摘要:
獨立承擔責任是否為法人的基本特征尚存爭議。大陸法系的民事主體只有自然人與法人,獨立承擔責任不是法人的特征,合伙企業也是法人的觀點并不符合實際。法國、日本等國采取廣義的法人概念,德國等國卻采取狹義的法人概念。法人是“模仿自然人”而產生的法律擬制物,不是自然人的“對應物”。從“自然人—法人”兩分法理解法人概念,是對法人概念的誤解。民事權利能力是民事主體的本質特征。自然人、法人與其他組織具有權利能力,均為民事主體。獨立承擔責任是法人的根本性特征,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的社會組織才成為法人。權利主體與獨立責任的關系不是一一對應關系,具有獨立承擔責任能力的主體只有自然人與法人。普通合伙企業屬于非法人組織,為典型的第三類民事主體,但非法人組織具有廣泛性與開放性。中國的法人概念是由歷史形塑而成的,與德國、美國的概念基本相同,甚至比德國的法人概念更完善,可以適應中國社會經濟建設的需要。
關鍵詞:法人; 合伙企業;權利能力;獨立責任;當事人能力;其他組織
中圖分類號:DF51
文獻標志碼:A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6.01.07
根據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民法典的編纂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開展。《民法通則》規定的民事主體為公民和法人。然而,我國民法學界對作為民事主體制度主要組成部分的法人制度尚存諸多爭議。這些爭議不但涉及法人的基本概念,還涉及法人的具體制度,甚至涉及法人與合伙企業等其他組織之間的關系。獨立承擔責任是法人的基本特征嗎?不能獨立承擔責任的組織可以成為法人嗎?合伙企業屬于法人嗎?在自然人與法人之外,還需要存在獨立的第三類民事主體嗎?每當進行涉及民事主體的重大立法時,這些爭議總會不斷重現。早在2002年制訂民法典的過程中,對于如何規定民事主體就有不同的意見。一種意見是在公民、法人之外規定第三類主體,另一種意見是修改《民法通則》中規定的法人條件,法人既包括承擔有限責任的組織,也包括承擔無限責任的組織
顧昂然.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草案的說明——2002年12月23日在第九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一次會議上[EB/OL].[2015-07-22].http://wenku.baidu.com/view/1772687302768e9951e7387a.html.。在本次民法典的編纂過程中,又有學者提出了重構法人制度的建議。可見,這些爭議是民法典編纂過程中無法回避的問題,涉及整個民事主體制度的建構,需要從法人的基本概念出發予以深入研究。
一、我國的法人概念及其遭遇的質疑
(一)我國的法人概念
我國1981年公布的《經濟合同法》是首次使用“法人”一詞的法律,此后多部單行法中出現了法人概念。但是,從基本法律的高度對法人概念作出具體規定的則是1986年的《民法通則》。該法第36條第1款對法人概念作了明確規定,法人是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依法獨立享有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的組織。這一概念在其他法律中得到全面貫徹。例如,《公司法》第3條規定:“公司是企業法人,有獨立的法人財產,享有法人財產權。公司以其全部財產對公司的債務承擔責任。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以其認繳的出資額為限對公司承擔責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東以其認購的股份為限對公司承擔責任。”《民法通則》頒布后,我國主要教科書都照搬了這一法律上的定義
需要注意的是,舊中國民國時期的學者與我國臺灣學者通常認為,法人是指自然人以外,由法律創設得為權利義務主體之組織。(參見:梅仲協.民法要義[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64;史尚寬.民法總論[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138;王澤鑒.民法總則[M].增訂版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148;黃立.民法總則[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108-109.)我國部分學者受此影響。例如,有學者認為,法人是指由法律規定具有民事權利能力的人合組織體和財合組織體。(參見:梁慧星.民法總論[M].4版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117;張俊浩.民法學原理[M]3版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165.)也有學者認為,法人是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依法獨立享有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的組織,即能夠以自己的名義享有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的組織。(參見:孫憲忠.中國民法總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125.)。
根據這一概念,法人的基本特征可以歸納為:(1)法人是一種社會組織。法人作為社會組織是區別于自然人的根本特征。社會組織是按照一定的宗旨和條件建立起來的具有明確的活動目的和內容,有一定組織機構的有機整體。(2)法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不是任何社會組織都可以取得法人資格,具有權利能力才能取得法人資格。法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就可以作為民事主體以自己的名義享有民事權利,承擔民事義務,向法院起訴和應訴。(3)法人依法獨立享有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這是法人區別于其他(非法人)組織的主要特征。它具有獨立的財產,與其出資者(或者成員)的財產相互獨立。它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當法人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時,法人的出資者(或者成員)不承擔責任。
中國法上法人概念的內核可以分解為民事權利能力、民事行為能力和獨立責任能力這三個部分[1]。法人是這三種能力的綜合體,具有獨立人格。有學者強調,獨立財產與獨立責任是法人獨立人格的兩根基本支柱,而獨立責任是獨立財產的最終體現,是否獨立承擔責任是一個團體是否具有法人資格的最終標準[2]。
雖然《民法通則》規定的民事主體只有自然人與法人,但是在法律實踐中還存在一些與法人不同的“其他組織”(有的被稱為“非法人單位”)。最為典型的其他組織是普通合伙企業。與法人不同,普通合伙企業不能獨立承擔責任,其出資人要對該組織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
我國《合伙企業法》第2條第2款規定:普通合伙企業由普通合伙人組成,合伙人對合伙企業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本法對普通合伙企業承擔責任的形式有特別規定的,從其規定。“其他組織”在許多法律法規中頻頻出現,其法律地位不斷獲得確認。例如,《合同法》第2條、《著作權法》第2條、《民事訴訟法》第3條、《仲裁法》第2條、《行政訴訟法》第2條等都認可“其他組織”的獨立民事主體地位。可見,其他組織與自然人、法人相并列,已經成為第三類民事主體。我國目前的民事主體分為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組織。
(二)我國的法人概念遭遇的質疑
我國通說認為,法人能夠獨立承擔責任是其根本特性,只有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的組織才能成為法人。但是,不斷有人對此提出質疑:獨立承擔責任并不是法人的根本特性,只要是依法成立的組織都能夠取得法人資格;且進一步認為,應該借鑒大陸法系國家和地區的法人立法例,對我國的法人概念進行重構,將包括合伙企業等“其他組織”在內的所有享有團體人格的主體都納入法人的范疇[3]。換言之,民事主體只有自然人與法人兩類,不存在所謂的第三類民事主體。從法人所涵蓋的范圍看,質疑者認為的法人范圍包括合伙企業,可稱為“廣義說”。相反,我國主流學說中的法人范圍較窄,可稱為“狹義說”。
采取“廣義說”的學者質疑中國法上法人概念的理由,綜合起來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1. 法人屬于團體人格,法人以依法設立為必要,不以其“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為必要。權利主體均可獨立承擔責任,但并不是所有權利主體都存有成員的有限責任,權利主體與有限責任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聯系。只有在成員負有限責任的法人中,法人的獨立責任和成員的有限責任之間才有聯系[1]16 。
2.大陸法系國家或地區的立法例支持。的確,大陸法系的許多國家與地區采取的是這一立法模式。例如,法國《公司法典》第210-6條第1款規定,商事公司自其在《商事及公司登記簿》上注冊登記之日起即享有法人資格[4]。而根據該法典第210-1條第2款的規定,合名公司、普通兩合公司、有限責任公司以及可以發行股票的公司,無論宗旨如何,均因其形式為商事公司[6]54。又如,日本與韓國也采取這一立法例。日本法上的公司可以分為股份公司與持份公司,而持份公司又可以分為無限公司、兩合公司與合同公司。根據《日本公司法》第3條的規定,所有公司均為法人[5]。此外,我國臺灣“公司法”第1條規定:“本法所稱公司,謂以營利為目的,依照本法組織、登記、成立之社團法人。”該法第2條明確規定,公司包括無限公司、有限公司、兩合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從這些立法例看,無限公司、兩合公司不獨立承擔責任,但并不影響它們成為法人。這意味著獨立承擔責任不是法人的特性。
3. 從實益上看,“廣義說”既有利于發揮法人的功能,又有利于解決合伙企業等“其他組織”的歸屬問題。從獨立名義、獨立意志與獨立財產角度看,合伙企業與法人并無不同。它們之間的關鍵區別在于該組織能否對外獨立承擔責任。根據我國現行法律中的法人概念,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等其他組織無法納入法人的范疇。在企業組織多元化、利益需求多元化的今天,以合伙企業是否獨立承擔民事責任作為判斷其是否具有法人資格的做法,實質上是阻卻了法人制度的適用及其功能的發揮。因此,能否獨立承擔民事責任,不應成為考量能否成為法人的標準[6]。從國外相關立法看,將合伙企業的人格定位于法人已經成為一種立法趨勢[7]。在大陸法系的傳統中,權利主體要么是自然人,要么是法人,不存在第三類主體[1]1。由此,無需創設所謂的第三類民事主體。
然而,在大陸法系中,除了法人與自然人,真的沒有其他民事主體了嗎?大陸法系是否只有一種立法模式呢?
二、中國法人概念并非孤例:德國法與美國法的支持
(一)德國法上法人概念的支持
在世界上產生了廣泛影響的《法國民法典》并沒有關于法人的規定。德國法是法人概念的發源地,《德國民法典》是世界上首部對法人加以規范的法律,從德國法開始對法人概念進行探討是有益的。
1. 德國法上的法人概念
漢語“法人”一詞譯自德語“juristische Person”。當代意義上的“法人”概念是Heise在1807年出版的《供學說匯纂講授之用的普通民法體系綱要》中創建的。在該書中,法人與生理人(physische Person)相對應
Werner Flume, Die juristische Person[M].1983:1,轉引自:朱慶育.民法總則[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406.。從Heise開始,“法人”一詞專門用以指稱與“自然人”相對的另一法律主體[8]。
在德國法上,法人其實是“模仿”自然人的產物。法人是依法成立并具有獨立法律人格的人合團體(或其他組織)[9]。
法人的主要特征有:(1)它與其成員的法律人格完全分離。(2)法人具有完全的權利能力,它是權利和義務的承擔人,并由其機構在法律交往中以獨立的單位出現。(3)獨立承擔責任。對以法人名義承擔的債務,原則上只由法人本身以其財產承擔責任,而不是成員個人以其私人財產承擔[10]。《德國民法典》關于社團法人的立法理由書寫明:“它們(社團)設想其存在是長期的,而且不取決于成員的更替……現有財產歸社團本身所有。成員并不分享這種財產,他們既不是共同所有人,也不是共同債權人,也不是共同債務人。對于成員個人,除了為實現社團目的而向社團財務繳納會費之外,絕不再承擔其他債務。”[11]109可見,德國法上是以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為法人的根本特性的。
正是法人的“模仿自然人”所創設的性質決定了法人的根本特征。自然人是獨立的法律主體,獨立享有權利,獨立承擔責任。同樣,法人作為獨立法律主體,也獨立享有權利,獨立承擔責任。
2. 無限公司(普通合伙企業)不屬于法人
德國法上的“offence Handelsgesellschaft(無限責任公司)”是否具有法人資格呢?《德國商法典》第124條第1款規定:“無限公司可以其商號的名義取得權利和承擔義務,取得對土地的所有權和其他物權,并且可以向法院起訴與應訴。”據此,似乎可以得出無限公司為法人的結論。但普遍認為,無限公司是《德國民法典》第705條及其后相關條款規定的合伙在商法中的特殊形式,德國法上的無限責任公司和兩合公司并非法人[11] 。
其實,德國法上的股份有限公司與有限責任公司才是典型的法人。《德國股份法》第1條規定:“股份公司是具有自身法人格的組織。對于公司債務,僅得以公司財產向債權人承擔責任。”《德國有限責任公司法》第13條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獨立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它可以擁有所有權和其他土地上的物權,可以起訴和應訴。”這兩個法律的表述與《德國商法典》關于無限公司的表述是不同的[12]。無限公司因為不具有民事權利能力,無法獨立承擔責任,在德國并不具有法人資格。
需要注意的是,德國商法中的所謂“無限責任公司”相當于我國的普通合伙企業。德國商法中并不存在不同于普通合伙企業的“無限公司”[13]。由于“offence Handelsgesellschaft”長期被譯為無限公司,陰差陽錯地與“公司為法人”的命題相結合,莫名其妙地使“無限公司”成為“法人不承擔獨立責任”的理由。這是“廣義說”的一個重要論據,對我國法人的正確理解產生嚴重誤導。
3. 德國法上民事主體的類別
在2000年6月《德國民法典》修改之前,民事主體只有自然人與法人。《德國民法典》第一編“總則”第一章為“人”,包括第1條至第89條。該章共分為兩節,第一節為“自然人”,第二節為“法人”。需要注意的是,《德國民法典》將“合伙”安排在第二編“債務關系法”中,并將其置于第八章“各種債務關系”之下,即第十六節“合伙”(第705條至第740條)。合伙被定性為一種契約。《德國商法典》規定的合伙企業是民事合伙的延伸,不具有法人資格。據此,法人與自然人一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主體制度,即“人”。
在2000年6月《德國民法典》修改后,民事主體的類型發生了變化,出現了第三類民事主體。修改后的《德國民法典》第一編第一章第二節依然為“法人”,但第一節的標題已經從“自然人”修改為“自然人、消費者與經營者”,已增加了“消費者”與“經營者”的概念。根據該法第13條的規定,消費者被限定為自然人。該法第14條第1款規定,經營者是指在締結法律行為時,在從事其營利活動或單獨的職業活動中實施行為的自然人或法人或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可見,在“自然人”與“法人”之外,增加了“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之表述。什么是“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呢?該條第2款規定,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是指具有取得權利和負擔債務的能力的人合團體
對于“rechtsfhige Personengesellschaft”一詞,陳衛佐譯為“有權利能力的合伙”。(參見:德國民法典[M].陳衛佐,譯. 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8-9.)朱慶育則譯為“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參見:朱慶育.民法總則[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471.)。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最重要的例子是普通合伙企業(無限公司)、有限責任合伙(兩合公司)等[11]112。據此,在自然人與法人之外,“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正式成為第三類民事主體
自然人與消費者、自然人與經營者之間是存在交叉的;自然人與法人、經營者與法人也是存在交集的。所以,這樣的分類并不科學。但是,法律是用來解決實際問題的,當所謂的體系完美與實用之間發生沖突時,法律選擇的是實用。。
(二)法人“獨立責任”的旁證:美國法的經驗
美國法上沒有大陸法意義上的法人概念,其中最重要的社團是企業。最基本的企業分類是,把企業分為公司(Corporation)與非公司型企業(Unincorporated Business Associations, Unincorporated Business Forms)。非公司型企業主要有獨資企業(Proprietorship)、合伙企業(Partnership)與有限合伙企業(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非公司型企業還有一些變種,但采納的不多[13]。與此相適應,分別制定《公司法》、《合伙企業法》、《有限合伙企業法》等不同的單行法。
美國法上的公司范圍與法國、日本、韓國、我國臺灣所規定的公司范圍不同。美國法上的公司類型有:(1)閉鎖公司,相當于我國的有限公司與非上市公司;(2)公開公司,相當于我國的上市公司。相反,法國等國的公司范圍更廣,不但包括股份公司、有限責任公司,還包括無限公司、兩合公司。美國法上的公司范圍與法國等國不同,而與我國法上的公司范圍相當。這意味著美國企業的分類與我國企業的分類相同,也與我國的法人與非法人組織的分類相契合。
公司與合伙企業(最典型的非公司型企業)之間的區別是明顯的。兩者之間的法律地位并不相同。公司被認為具有法律人格(Legal Personality)[14]。但對于合伙企業的性質,即究竟是實體(Entity)還是集合(Aggregate)還在爭論不休[15]。公司與合伙企業的根本區別在于成員是否承擔有限責任[16]。公司的核心因素是大陸法系所說的“財產獨立(separate patrimony)”。也就是說,公司財產是完全獨立于股東的,公司可以獨立地運營這些財產。現在,財產獨立的功能被形象地描述為“實體屏蔽(entity shielding)”,它強調實體(即公司)財產與該實體所有者的債權人之間的隔離[17]6-7。
公司與合伙企業的區別在美國法上也有明確的規定。例如,美國《示范公司法》規定,股東在購買股票時,除股東為股票支付對價外,股東對公司或者其債權人沒有其他責任。在公司經營過程中,股東也無需為公司行為或債務負責
Model business Corporation Act§6.22.。相反,美國《統一合伙企業法》則規定,除非經請求權人同意或者法律另有規定,所有合伙人對普通合伙企業的債務均要承擔連帶責任
Uniform Partnership Act(1997)§306.(a).。
從不同企業形態的分類標準看,美國是以成員是否需要對企業債務承擔責任為依據進行分類的。該分類標準與中國企業的分類標準完全一致,也與中國企業的立法模式基本一致。
需要注意的是,《韓國商法典》關于公司與法人之間的最新變化。原《韓國商法典》第171條第1款規定,“公司為法人。”[17]但是,在2015年3月1日的修改中,已經刪除了這一條款,只保留了原第2款關于“公司住所”的規定。顯然,韓國已經注意到賦予無限公司(相當于我國的普通合伙企業)、兩合公司(相當于我國的有限合伙企業)等法人地位并不合適。
綜上所述,中國有關法人概念、企業的立法模式不僅與大陸法系的德國相同,也與英美法系的美國相同,并非孤例,更非異類。
三、法人內核的再厘清:基于德國法上法人概念的剖析
(一)德國法上法人概念的構造:以權利能力為核心
1. 權利能力的由來與功能
權利能力是德國民法創造的概念。德國民法為什么要創造這一概念呢?這需要從羅馬法說起。羅馬法是大陸法系的起源,羅馬法上并沒有出現“權利能力”的用語。在羅馬法上有三個關于人的概念,即“homo”、“caput”和“persona”。“homo”是指生物學意義上的人,不一定是權利義務的主體[18]。例如,奴隸屬于自然人,但原則上不能成為權利義務的主體,只能作為權利義務的客體。“caput”原意為頭顱或者書籍一章,被轉借指權利義務主體,表示為法律上人格[19]。“Persona”表示某種身份,是從演員扮演角色所戴的假面具引申而來[20]。當一個人(homo)具備足以使其獲得權利能力的條件時,用技術用語表述為“Persona”
成為羅馬社會的權利主體,需要符合:(1)人的存在;(2)自由身份;(3)市民身份。(參見:彼德羅·彭梵得.羅馬法教科書[M]. 黃風,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29-40.)。在羅馬法上,存在自由人與奴隸、家長與家子、羅馬人與異邦人的區別。可見,生物意義上的人與法律意義上的人不是同一概念。只有具有法律人格才可以成為羅馬法上的人。羅馬法規定,具有完全人格的人必須享有自由權、市民權和家族權。由于失去自由或失去市民身份,則會導致人格減等(capitis deminutio)。例如,喪失自由地位的是最大人格減等,喪失市民身份的是中等人格減等,另外還有有最小人格減等[21]。 可見,在羅馬法上,法律人格具有重要意義。
在羅馬法上,還存在具有法律人格的團體,主要是社團,包括國家、自治城、城邦、市鎮和鄉村等。這些團體是以國家為模式發展起來的[24]51-55 [22]115[23]305-311。賦予法律人格突出的后果是,權利義務均由作為整體的團體承擔,并將成員個人完全排除在外。《學說匯纂》指出:“如果什么東西應給付團體,它不付給團體所屬的個人,個人也不應償還團體所欠之債。”
Si quid universitas debetur, singulis non debetur; nec quod debet universitas singuli debent. 參見D.3, 4,7,1.轉引自:彼德羅·彭梵得.羅馬法教科書[M].黃風,譯. 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53.
《法國民法典》開近代民法立法之先河。在《法國民法典》制定之時,仍然存在奴隸制度。法國受羅馬法影響,引入“人格”(Personalité)一詞,并以人格之有無作為區分的標準,只有具有人格的自然人才能成為權利主體。[23]75
德國民法首創“權利能力(Rechtsfhigkeit)”制度,以此代替“人格”[23]76,81。《德國民法典》第1條規定:“人的權利能力始于產生完成之時。”權利能力是指一個人作為法律關系主體的能力,即享有權利與承擔義務的能力[12]119-120[22][11]88。權利能力制度的價值在于:其一,宣示了平等理念。在《德國民法典》制定之時,已經沒有奴隸制度。任何自然人從出生完成之時起,均具有權利能力,不論其國籍、性別、出身與地位。其二,通過權利能力概念,法人與自然人得以并存于《德國民法典》的“人法”之中。從此,權利能力就與法人聯系在一起,成為判斷某一組織是否為法人的標準。
2.以權利能力為核心
在德國法上,法人是依法成立的具有獨立法律主體的人的團體或者財產的集合[25]301。要成為法人需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依法設立,即獲得國家批準或者向登記部門登記;二是具有民事權利能力。
法人需要依法設立,其目的是要使法人的設立處于國家的監督之下[11]103。社會對法人的需求與控制從來都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在《德國民法典》制定之時,國家對大的人合團體是不信任的。具有政治、宗教目的的社團不享有法人資格。這一規定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后才被廢除。政黨與工會一直是作為無權利能力社團來處理的,但現在已經被認可為具有當事人能力[11]110。商事公司也因公司規模較大而不被信任。適合于區域性小型企業的無限公司(普通合伙企業)與兩合公司(有限合伙企業)這兩種公司形式沒有政治上的嫌疑,因而就沒有必要對其進行特別監控,當然也就沒有什么動力要賦予它們以法人資格。
具有權利能力的社團才能具有法人資格,權利能力是法人的核心要素。根據權利能力的有無,社團可以分為有權利能力社團、無權利能力社團與部分權利能力社團。有權利能力社團就是社團法人,其典型是股份有限公司與有限責任公司。常見的無權利能力社團,是因為沒有登記而未能具有權利能力的社團,如沒有辦理登記的書友會俱樂部。根據《德國民法典》第54條的規定,未登記社團適用民法上合伙的規定,即第705條及其后相關條款。這一規定受到學者的持續批評,德國最高法院的判例也認可民法上的合伙與未登記社團在某些關系中具有權利能力。部分權利能力處于中間狀態,其代表是普通合伙企業(無限公司)。權利能力與社團的關系,可用下圖表示。

法人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具有權利能力的財團,即財團法人;另一類是具有權利能力的社團,即社團法人。社團的本質特征在于其與成員是完全獨立的。根據是否以經營經濟事業為目的,社團可以分為非經濟社團與經濟社團。根據成立社團的法律依據不同,經濟社團可以分為“依據《德國民法典》第22條成立的經濟社團”與“依據其他法律成立的經濟社團”。這種依據特別法成立的經濟社團主要有股份有限公司、有限責任公司與合作社。在2000年6月《德國民法典》修改后,具有(部分)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獲得第三類民事主體地位。德國現行法上的民事主體可以列圖如下。

仔細研究后可以發現上圖存在以下疑問:如何區分社團法人(具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與具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以普通合伙企業為典型)呢?
(二)德國法人概念的困境
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德國僅以權利能力闡釋法人的方式正陷入困境之中,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合伙企業(無限公司)法律地位的困境
如何用權利能力來表述合伙企業(無限公司)的性質?長期以來的觀點是合伙企業為無權利能力社團。為了應對現實困境,學者試圖采取以下兩種不同表達來擺脫困境。
其一,合伙企業是具有“部分權利能力”的社團[11]112。但是,這會帶來如下困擾:(1)權利能力本質上是法人的抽象能力,是享有權利與承擔義務的資格。既然其是一種抽象的能力,是無法用“全部”或者“部分”予以描述與區分的。(2)認定合伙企業的權利能力僅為部分權利能力有違平等原則。權利能力的創設本身是平等價值在法律上的實現。《德國民法典》第1條表明,不論出身、性別、地位、國籍,任何人的權利能力從出生完成之時起在法律上一律平等。《德國基本法》第19條第3款規定,基本權利適用于國內法人,但以依其性質得適用者為限。換言之,除與其性質不相適應之外,法人與自然人具有一樣的基本權利。同樣,只要具有權利能力,依法成立的組織在法律上也應該一律平等。所以,無限公司(合伙企業)與兩合公司(有限合伙企業)的權利能力范圍與社團法人、股份有限公司以及有限責任公司的權利能力范圍毫無差別[27]。
其二,合伙企業是具有權利能力的社團。2000年修改后的《德國民法典》第14條第1款規定,經營者可以是自然人、法人或具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那么,什么是“具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呢?該條第2款規定,具有權利能力的人合團體,是指具有取得權利和負擔債務能力的人合團體。這一定義與法人的定義完全相同,不但沒有實益,反而造成與“法人”概念的混淆。
2.當事人能力的困境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民事權利能力與當事人能力之間的矛盾與混亂。當事人能力是指能夠成為民事訴訟當事人的一般性資格[23]。從民法與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看,民事權利能力與當事人能力之間的關系可以分為以下三種情形。
其一,任何具有權利能力的人都具有當事人能力。《德國民事訴訟法》第50條第1款規定,誰有權利能力,誰就有當事人能力。這一關系表明權利能力是當事人能力的來源,是妥當的。
其二,無權利能力卻有當事人能力。例如,《德國商法典》第124條規定合伙企業可以起訴和應訴,具有當事人能力。但是,它不是法人,沒有民事權利能力[24]。學者對此的解釋是,《德國民事訴訟法》第50條第1款并不意味著只有具有權利能力才能有當事人能力[29]86。換言之,沒有權利能力的也可以具有當事人能力。這種解釋顯然難以令人信服。這是因為從兩者的關系看,權利能力是當事人能力的來源,訴訟權利能力(當事人能力)是民事主體地位的最集中體現,訴訟行為是實現民事權利的最重要行為,有當事人能力者必然擁有民事權利能力。
其三,具有被動的當事人能力,卻不具有主動的當事人能力。《德國民事訴訟法》第50條第2款規定,無權利能力的協會不能自己起訴,但可以被起訴。為什么會有這一規定?因為協會沒有權利能力,不是法人,不具有民事權利能力。顯然,只具有被告資格而不具有原告資格的邏輯是矛盾的,也給解決具體問題帶來了麻煩。主流觀點提出擴張當事人能力,使無權利能力的協會可以從事所有防御范圍內的訴訟行為。例如,提起上訴、發動再審,在一定限度內提起反訴,在系屬訴訟范圍內因遭受不正確執行而主張損害賠償請求權,為防止執行而提起獨立的訴[29]88-89。但是,這種擴張解釋的方法并沒有賦予無權利能力協會“主動”的當事人能力,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我國民事訴訟法學者的解釋是,民事權利能力是進行民事活動的資格,當事人能力是進行訴訟活動的資格。訴訟法會基于訴訟的目的與訴訟的獨立意義,對當事人能力作出不同于民法的規制。(參見:江偉.民事訴訟法[M]4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105)但是,這一解釋回避了權利能力與當事人能力的關系,沒有說服力。
(三)擺脫困境的中國答案:裂變權利能力
為什么會產生如此嚴重的邏輯錯亂?這是賦予權利能力過多的功能造成的。權利能力不但是判斷法人的標準,還是法人獨立承擔責任的“同義語”。法人的權利能力被認為本質上僅僅只是一種技術上的歸責工具而已[11]112。這造成了權利能力與責任能力的關系混亂不清。
如何解決這一難題?中國的相關實踐已經給出了答案。借鑒中國的法人概念,通過裂變權利能力,引入責任能力。也就是說,只要把責任能力從權利能力中分離出來,使之與權利能力相互獨立,并列為民事主體的特征,就可以解決這一問題。
對于民事主體,可以從權利能力、行為能力、責任能力與當事人能力等四個方面加以正確認識。具體而言:(1)從權利能力與民事主體的關系看,權利能力是判斷民事主體的唯一標準。只要具有權利能力,就可以成為民事主體。法律需要賦予合伙企業權利能力,使之具有民事主體資格。這樣,自然人、法人與合伙企業都可以成為民事主體。(2)行為能力是通過作出行為而產生法律效果的能力
薩維尼第一次區分權利能力與行為能力的概念。(參見:顧祝軒.民法概念史·總則[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4:10-11.)。行為能力在不同的權利主體之間會有所不同,如自然人之間存在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與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之分。(3)責任能力是獨立承擔責任的能力,但其地位與行為能力相似,只是民事主體的其中一個要素,不是成為民事主體的前提條件。自然人具有獨立人格,自然獨立承擔責任。法人是自然人的擬制物,也獨立承擔責任。合伙企業不具有獨立承擔責任的能力,但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依然可以成為民事主體,即第三類民事主體。(4)當事人能力只與權利能力有關,只要具有權利能力,就具有當事人能力。當事人能力與責任能力無關,不能獨立承擔責任并不影響其當事人能力
我國《民事訴訟法》第48條規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可以作為民事訴訟的當事人。這與《合同法》等實體法的規定相一致,是可取的。但是,我國民事訴訟法學界的通說受德國、日本傳統學說的影響,認為非法人雖然有當事人能力,卻沒有權利能力。非法人團體在實體法與訴訟法上地位的差異造成了很多問題。(參見:江偉.民事訴訟法[M].4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105)。
從中國法與德國法關于法人概念內核的對比中,可以看出中國法上的法人概念比德國法上的法人概念更為清晰、完善。
四、中國法人概念的合理性
(一)法人狹義說的歷史合理性
在中國的法人概念中,“獨立承擔責任”成為最重要的特質。那么,獨立責任的特質是如何形成的呢?其是由固有的法人理論與特殊的改革開放實踐兩種力量共同形塑而成的。
1.固有的法人理論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我國民法理論受到前蘇聯法學理論廣泛而深刻的影響,前蘇聯民法理論成為我國民法理論的固有內容。1922年《蘇俄民法典》從立法上確立了法人概念。該法第13條規定,一切享有取得財產權利和能夠承擔義務,并且能夠在法院起訴和應訴的機構、社會團體和其他組織都是法人(其實,該法人概念與德國法上的法人概念相同)。1964年《蘇俄民法典》基本上沿襲了這一概念,但加進了法人能夠取得人身非財產權利,并能在仲裁機構或公斷法庭起訴與應訴的內容[25]。在前蘇聯民法學者看來,法人作為權利主體,具有組織上的統一性、獨立的財產、獨立承擔財產責任、以自己名義參加民事流轉等四個特征
關于“以自己名義參加民事流轉”是否為法人的特征,有不同的意見。(參見:Д·М·堅金、C·H·布拉圖斯.蘇維埃民法(第1冊)[M].李光謨,等,譯. 北京:法律出版社,1956:187-188)。除了其“團體性”有別于公民(自然人)外,法人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擁有獨立財產與承擔獨立責任[26]。在改革開放后的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前蘇聯民法對我國的影響依然強大。《民法通則》頒布之前的通說認為,法人是擁有自主經營的財產,并能獨立地享有民事權利與承擔民事義務的社會組織體[31]51。可見,我國法人概念極為強調“獨立財產”與“獨立承擔責任”。這一思路與前蘇俄民法的法人概念是完全一致的。
2. 改革開放的現實需求
法人制度的建立對于經濟體制改革和對外開放具有重要作用
王漢斌.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草案)》的說明——1986年4月2日在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EB/OL].[2015-07-22]
http://www.law-lib.com/fzdt/newshtml/20/20050720184626.htm.。1978年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了實行改革開放的重大決策,國家建設轉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道路上來。該全會公報指出,要“讓工農業企業在國家統一計劃的指導下有更多的經營管理自主權”
參見《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1978年12月22日通過)。 。1984年中國共產黨十二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提出,要使企業成為真正相對獨立的經濟實體,成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社會主義商品生產者和經營者,具有自我改造和自我發展的能力,成為具有一定權利和義務的法人。企業要真正成為獨立的經濟實體,“自主經營、自負盈虧”是極為關鍵的。而“自負盈虧”必然要求企業獨立承擔責任。1993年中國共產黨第十四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指出:“規范的公司,能夠有效地實現出資者所有權與企業法人財產權的分離,有利于政企分開、轉換經營機制,企業擺脫對行政機關的依賴,國家解除對企業承擔的無限責任。”在此,國家已經明確表示利用企業法人獨立承擔責任的根本特性來切斷國家與企業的責任關聯,從而實現政企分開。
如果說我國國內經濟體制改革積重難返,必須予以漸進式改革的話,那么在對外開放上,則沒有什么歷史包袱。集中有效的經營管理與獨立承擔責任應是法人的最基本特征[3]15,可以利用法人的這些特性建立獨立的經濟主體。雖然我國1981年12月公布的《經濟合同法》是第一次在法律中使用“法人”一詞,但1979年頒布的《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早已規定,允許外國公司、企業和其他經濟組織或個人,經中國政府批準,同中國的公司、企業或其他經濟組織共同舉辦合營企業。該法第4條第1款規定:“合營企業的形式為有限責任公司。”該條第3款還規定:“合營各方按注冊資本比例分享利潤和分擔風險及虧損。”有學者在當時就已經明確指出,此處的有限責任公司就是法人[3]15。 1983年9月的《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實施條例》從行政法規上作了進一步確認。該《條例》第2條規定,依照《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批準的在中國境內設立的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是中國的法人。該條例第19條規定:“合營企業為有限責任公司。合營各方對合營企業的責任以各自認繳的出資額為限。”1986年《外資企業法》(與《民法通則》同一天通過)第8條規定,外資企業符合中國法律關于法人條件的規定的,依法取得中國法人資格。該條規定其實就是《民法通則》法人概念的具體應用。可見,我國在《民法通則》通過前的涉外經濟法律規范是非常強調法人的“獨立責任”的。
在改革開放的強烈需求下,也是在廣大民法學者的積極建言獻策下
在1986年《民法通則》頒布前,民法學者撰寫了大量文章討論法人的性質、特征等問題,為經濟體制改革建言獻策。(參見:高樹異.法人制度對我國實現四化的現實意義[J].法學研究,1980(4);梁慧星.論企業法人與企業法人所有權[J]. 法學研究,1981(1);張林.實行法人制度推動經濟體制改革[J].安徽大學學報,1981(3);馬俊駒.論法人與合伙的特征與分類[J]. 北京政法學院學報,1981(4);P·O·哈爾芬娜. 國營企業——法人、經營管理權主體[J]. 陳漢章,譯. 法學譯叢,1983(5)),以獨立承擔責任為特質的法人制度在《民法通則》中得以確立。該法第36條規定了法人的概念,它是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依法獨立享有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的組織。該法第37條規定了“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等法人成立的條件
《民法通則》第37條規定:“法人應當具備下列條件:(1)依法成立;(2)有必要的財產或者經費;(3)有自己的名稱、組織機構和場所;(4)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該法第41條規定了國有企業、中外合資企業等具有法人資格
《民法通則》第41條規定:“全民所有制企業、 集體所有制企業有符合國家規定的資金數額,有組織章程、組織機構和場所,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經主管機關核準登記,取得法人資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設立的中外合資經營企業,中外合作經營企業和外資企業,具備法人條件的,依法經工商行政管理機關核準登記,取得中國法人資格。”。該法第43條規定:“企業法人對于它的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員的經營活動,承擔民事責任。”這樣,我國民法從基本法律的高度肯定法人具有民事責任能力,強調“獨立承擔責任”是法人的基本特質。
(二)“法人狹義說”的現實合理性
中國法上的法人概念具有現實合理性,主要理由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法人獨立責任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每一個國家的法律都與該國的具體國情緊密相關。中國的法人制度是在改革開放的歷史背景中形成的,特別強調法人以獨立承擔責任的特質不斷地適應或促成國營企業(國有企業)改制。目前,我們需要清楚的是,法人概念所構建的制度利益是否仍然與社會公共利益相適應。如果該制度所凝固的制度利益沒有與社會公共利益相矛盾,則沒有必要去改變它[27]。今天,國有企業在我國的經濟總量中依然占據主導地位,“獨立承擔責任”依然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而且,“獨立承擔責任”與法人的本質并不矛盾,是與社會相適應的。
2.法人獨立承擔責任有利于形塑典型的社會組織現象,扮演“示范功能”。在現代社會生活中,存在紛繁復雜的組織形態。樹立一個要素完整的社會組織形象,可以為其他社會組織提供參照,有利于凸顯其他組織的差異,彰顯各自不同組織的特色,方便人們作出適當的選擇。例如在美國,自然人(individual)與公司(Corporation)的概念是非常明確的,其范圍是非常清晰的。但就“人(person)”的范圍而言,不同法律的規定可以不一樣。美國《示范公司法》上“人”的范圍
Model business Corporation Act§1.40.(16)(9).,與《統一有限責任企業法》上“人”的范圍
Uniform 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101.(14).“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通常譯為“有限責任公司”,但是該翻譯與我國公司法上的“有限責任公司”容易混淆。其實,“Company”一詞在美國包括企業等所有實體。(參見:Bryan A. Garner. Black’s Law Dictionary[M]. 9th ed. West, 2009:318)不同;美國《統一合伙企業法》(1997年)中“人”的范圍
Uniform Partnership Act(1997)§101.(10).與美國《統一有限合伙企業法》(2001年)中“人”的范圍
Uniform Limited Partnership Act§102.(14).也是不完全一樣的。可見,美國采取實用主義的方法,既有利于樹立典型的權利主體形象(自然人、公司),又有利于保持權利主體的開放性與適應性,值得我們借鑒。
3.非法人組織需要保持開放性,只要具有權利能力就具有民事主體資格與當事人能力。目前,非法人組織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兩種類型:(1)經登記而取得民事主體資格。例如,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經依法登記,取得“非法人組織”的民事主體地位。又如,根據我國《公司法》第14條第1款的規定,公司的分支機構具有民事主體資格
我國《公司法》第14條第1款規定:“公司可以設立分公司。設立分公司,應當向公司登記機關申請登記,領取營業執照。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資格,其民事責任由公司承擔。”。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分公司除不能獨立承擔責任外,在其他方面與法人已經沒有什么區別,屬于典型意義上的“其他組織”。(2)其他“非典型”的“非法人組織”。常見的是法人內部組織,它們無需登記,往往是基于法律的直接規定而具有權利能力,成為民事主體。例如,公司股東大會、董事會、監事會所作出的決議對公司特定人員具有法律效力。又如,根據我國《公司法》第53條
該第53條規定:“監事會、不設監事會的公司的監事行使下列職權:……(6)依照本法第151條的規定,對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提起訴訟;……”與第151條的規定,有限公司、股份公司的董事或者監事對公司造成損失時,該公司的董事會可以對監事,監事會可以對董事提起代表訴訟。在實踐中,有的公司監事會已經在行使這樣的權利,“北京藝進娛輝科技投資股份有限公司監事會訴王莘等損害公司權益案”
該案一審判決見為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判決書(2008)海民初字第23876號;二審判決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書(2009)一中民終字第14727號。就是適例。再如,《物權法》第83條第2款也賦予了業主委員會民事主體資格。
根據我國《物權法》第83條第2款的規定,業主大會和業主委員會,對任意棄置垃圾、排放污染物或者噪聲、違反規定飼養動物、違章搭建、侵占通道、拒付物業費等損害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有權依照法律、法規以及管理規約,要求行為人停止侵害、消除危險、排除妨害、賠償損失。業主對侵害自己合法權益的行為,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在此,物權法似乎在刻意區分業主委員會與業主之間的差異。也就是說,《物權法》沒有明確提及業主委員會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
其他組織不能具有法人資格。如果賦予其他組織法人資格,就造成不同組織之間法律地位的混亂。例如,分公司是依法設立的經登記的其他組織,自然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具有民事主體地位。顯然,如果賦予分公司法人資格,就容易與公司的法人人格相混淆。類似地,也會使分公司與子公司之間難以區分,因為分公司與子公司的唯一不同就在于是否具有法人資格。相反,持“廣義說”的學者常常以合伙企業為例,主張賦予其他組織以法人地位。這種學說忽視了其他組織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存在“以偏概全”的邏輯失誤,是不可取的。
4.尊重法人概念的路徑依賴。在法人概念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法人獨立承擔責任已經成為其鮮明特色。特別是《民法通則》頒布后,法人的概念已經滲透到社會各方面。如果修改法人概念,會導致很多不必要的成本:(1)立法成本。我國實施的一系列法律法規都是按照法人承擔獨立責任的規則制定的。例如,《公司法》、《合伙企業法》、《鄉鎮企業法》、《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法》、《中外合作經營企業法》、《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等都采取這一觀點。如果修改,會造成很大的立法成本。(2)司法成本。由于民事主體制度是民商法的基本制度,這一制度的改變將對我國的司法實踐帶來不利影響。(3)教育成本。由于長期以來都是奉行法人獨立承擔責任的觀念。如果采取廣義說,則會帶來思想上的混亂,需要對社會各界進行重新教育或者培訓。(4)企業成本。企業界在選擇企業形態時,已經形成固定的觀念,法人與合伙企業不同。如果要變更,則會帶來更大的企業成本。所以,沒有必要修改法律,增加不必要的社會成本。
綜上所述,中國人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法人概念,并且符合現實社會生活的需要,就沒有必要修改這一已經存在的制度。如果加以修改不但會造成思想上的混亂,也與所追求的科學性風馬牛不相及。所以,我國的法人概念無需進行重構,應堅持法人“狹義說”,并確立合伙企業等其他組織的第三類民事主體地位。
五、結語:中國的法人概念無需重構
獨立承擔責任是我國法人的根本性特征。中國的法人概念與同屬大陸法系的德國相同,也與英美法系的美國相同。以不符合大陸法系傳統的法人概念為由,主張采取法人“廣義說”重構法人制度的觀點并不可取。
法人的本質是法律的構造物。法律創建法人的基本邏輯是,法人是“自然人的模仿物”,是立法者塑造的另一個法律上的“自然人”,即具有獨立人格的擬制人。法人與自然人之間不具有分類學意義上的對應關系,它不是自然人的對應物,不同的民事主體之間不存在“不是自然人就是法人”的關系。法人“廣義說”從分類學意義上理解中國法和德國法上的法人概念,是對法人概念的誤解。
民事權利能力是民事主體的本質特征。只要具有權利能力就具有民事主體資格,自然人、法人與其他組織構成三類不同的民事主體。在權利主體與獨立責任的關系上,權利主體并不一定獨立承擔責任。具有獨立承擔責任能力的只有自然人與法人。獨立承擔責任的法人是具有完整品性的社會組織。法人為其他組織提供了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參照物,具有“示范功能”。普通合伙企業是典型的第三類民事主體。但是,普通合伙企業不能獨立承擔責任,只能屬于非法人組織。非法人組織具有廣泛性,法律應該保持開放性與適應性。
中國的法人概念是由歷史形塑而成的。獨立承擔責任的法人制度對我國的改革開放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在我國的社會經濟生活中也沒有產生什么負面效果。如果重構法人的概念,不但會偏離人們原有的共識,而且會支付很大的經濟成本,實在得不償失。我國應該堅持現行法上的法人概念,稍作調整就可以適應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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