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舟
同樣是出于對食品污染的恐慌,不同國家的都市傳說所針對的批評對象不同:在德國故事中往往強調提防外國工人,而美國的傳說則抨擊大企業唯利是圖
雖然那些猙獰丑惡的形象時常令人恐懼,但真要說起來,最使人害怕(有時是敬畏)的事物其實并不是這些具體的形象,而是那些看不見的存在——在古代是鬼神,而在驅散了鬼神的現代,則讓位于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細菌、病毒或輻射。如果說大眾有時對這種看不見的危險所表現出的憂慮與恐慌顯得有幾分歇斯底里,那畢竟也情有可原,因為對這類致命但卻無影無形的存在,普通人除了相信某個權威(然而有時權威也不可靠)之外,你唯一所能相信僅是自己的感覺而已。
在現代社會之前,是談不上有什么大范圍的食品恐慌的,因為正是現代食品工業和大規模物流體系才使之成為可能。在此之前,人們都是分散地在當地就近獲得食物的,即便偶爾食物中毒,那也是只是孤立的個別事件。正因此,哈維·列文斯坦在《讓我們害怕的食物》中認為只是從19世紀晚期起,美國人才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困境:食物空前豐富,但人們對該吃什么卻越來越焦慮不安。如果從更大的背景來看,這不是偶然的變化。正是因為在“理性與進步”大獲全勝的19世紀,“上帝死了”,現代文明自此步入一個由專家主宰的風險社會,而人們又被教導著要為自己的健康負責,在此情況下,所有人都要訓練出一雙“發現之眼”,學會從食物中“看見”那些事實上不可見的細菌、益生菌、維生素、或任何其他據說是對人體有益的微量元素。
這樣,判斷食物好壞的標準就不再是它“好吃”與否,而在于它是否“有營養”及“健康”——糟糕的是,這兩者經常相互沖突。
雖然人人都有享受美味的口腹之欲,但一旦涉及關鍵的健康和形體問題,那就都得讓位。在大部分傳統社會,人們對自己的健康乃至壽命,常常都抱有一種宿命論的達觀態度,而肥胖甚至還是一種社會身份的象征,具有正面意義。但現代的豐裕社會則把這些價值觀都倒了過來,美國人尤其如此,這可能是因為美國文明在某種程度上就像是雅典娜一樣,一開始就是一種全副武裝地跳出來降生的現代文明。美國人比誰都更害怕生病和衰老,而期望通過某種合理的(請注意,不是“享受的”)飲食方式獲得精力充沛的健康生活,無怪曾有英國人挖苦說:美國人,都以為死亡是有得選的。最能折射這種焦慮感的,或許是那些都市傳說,諸如碳酸飲料其實具有很強的腐蝕性這樣的故事,多少年來一直在流傳。這其中有一個微妙的循環:人們信以為真的故事深刻地影響著他們的世界觀,但又正是這種世界觀催生出了這些故事。
正如美國民俗學家布魯范德在《消失的搭車客》中所說的,“盡管他們對隨處可見的細菌或害蟲頗為厭惡,但是一些民間傳說卻偏偏要講述這些討厭之物對經過消毒的中心領域的入侵”,因為反過來說,正是因為人們擔憂恐懼這樣的可能,才造成了“越惡心驚恐的故事流傳越廣”的局勢。耐人尋味的是,同樣是出于對食品污染的恐慌,不同國家的都市傳說所針對的批評對象不同:在德國故事中往往強調提防外國工人,而美國的傳說則抨擊大企業唯利是圖。
這也是順理成章的:現代食品工業之所以會引發消費者的恐慌,是因為一種食品在送到人們手里之前的種植、加工、運輸和銷售環節都變成了陌生的代理人企業在介入了,而這其中很可能由于工人的不負責任或企業利益的目的而被人動了什么手腳。想想現在一旦出現食品恐慌時使用的“召回”一詞——那一般都是對工業制成品才使用的術語,誰曾見過賣菜的農民會說自己“召回”自家種的蔬菜?由于人們的肉眼無法察覺問題食品中的有害物質,又不可能看到食品生產的全過程,那么很自然地,他們所能相信的就只能是不同食品的品牌了。
那些事后看來可笑的科學建議(“我很強壯,我愛吃菠菜”),固然有時也與利益糾纏不清,但多數情況下倒不如說是因為這樣一個原因:科學本身就是一些有待證實的假設,內行人往往有著互相沖突的觀點(所謂“每個博士似乎都有一個觀點完全相反的博士”),甚至一個觀點自身也包含著內在矛盾或復雜的因果解釋,但在觀念傳播的過程中,“假設”往往就被當作了明確而不容置疑的“結論”,即便是深刻的見地也被略去了復雜的論證過程。
這些簡化版本之所以勝出,往往只是因為這樣傳播起來更容易。正如謠言傳播中經常看到的那樣,一則謠言到最后往往簡化到只剩下核心的幾點信息。在向公眾訴求時,完整地交代科學論證過程只會把許多人繞暈,因而最終便歸結到某些簡單易記的單一因素和結論性短語,比如“科學證明:維生素有益健康”,而為此付出的代價則是人們常常不假思索地接受這些觀念,群體性的信奉與恐慌,都是由此而來。很多情況下,人們是在很久之后,才逐步意識到,這種偽裝成“常識”的簡化結論,其實是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