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明春
移動互聯時代的到來,為現代漢詩的寫作、閱讀和傳播帶來了又一場話語狂歡。與第一代互聯網相比,網絡通信技術的升級換代,移動互聯網具備的高度的開放性和互動性,傳統媒體編輯“把關人”角色的不斷疏離和淡出,都有力地推動著自媒體的飛速發展,讓現代漢詩的想象和表達,獲得了一個更為廣闊和自由的虛擬空間。
其中最為突出的一個現象,就是近年來微信平臺中各種詩歌群的紛紛建立與快速擴張。就本人目前已被邀請加入的微信詩歌群來看,比較活躍的就有“中國詩群大聯盟”“天讀民居書院”“海峽國際詩匯”“《詩選刊》(外二首)”“福建詩人聯合會”“詩意神州”“反克詩歌俱樂部”“〖詩客〗詩意人生”“客家詩群”“福建詩群”“砸詩會”“石竹風詩刊”“閩省舉人詩歌學院”“福建詩人-中國詩歌網”等。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由不同身份的發起者建立的詩歌群,一方面主要為詩歌寫作者和讀者提供發表作品、交流討論、發布信息的網絡空間,另一方面也和其他以一般社交為主要目的的微信群一樣,發布各種時文、心靈雞湯、搞笑小視頻等,還不時下起一陣“紅包雨”,大家一邊搶起紅包一邊插科打諢,煞是熱鬧。這種混雜性特征讓微信詩歌群區別于第一代互聯網時代曾一度流行的、相對較為純粹的詩歌論壇。迥異于紙質出版物的單向度、平面化閱讀,也不同于詩歌論壇以文字為主的網絡閱讀,微信詩歌群的閱讀是多向互動、立體的,往往具有某種超文本的意味。
作為一名研究者,我關注各種詩歌微信群和詩歌朋友圈的最重要原因,是希望通過它感受現代漢詩寫作當下現場最鮮活的脈動。除在各種詩歌微信群搜集詩歌界最新的各種信息外,我還比較關注一些詩人在微信中發布的近期作品,借此了解他們新近的詩歌寫作狀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詩人臧棣和沈浩波的微信朋友圈。臧棣不僅在他的微信朋友圈中發表新作品,也常常發表詩話式的簡短詩論。沈浩波的微信朋友圈則專門開設了“每日貼首詩”欄目,用于發表他的新作。從讀者尤其是研究者的角度來說,微信朋友圈的建立,為他們了解某一個詩人的寫作提供了一個更為快捷的途徑。
不過,以上所談及的,基本都是從傳播技術層面來考察移動互聯網或自媒體和現代漢詩的關系。按照韋勒克·沃倫的說法,這個關系只能算是文學研究的一個外部問題。我更期待作進一步探究的,是移動互聯網或自媒體技術的普及如何內在、深刻地影響或改變了現代漢詩的寫作。關于這一問題的思考,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作具體的展開:一、移動互聯網或自媒體技術普及條件下的當下世界,為詩人想象世界的方式帶來了哪些改變?二、移動互聯網或自媒體時代,現代漢詩的語言和形式面臨怎樣的機遇和挑戰?三、現代漢詩文類的先鋒性在移動互聯網或自媒體時代是得到砥礪還是遭遇阻滯?當然,移動互聯網畢竟還是近年來興起的新事物,它對世界的影響也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但關于上述問題的思考,不僅是研究者的課題,也是詩歌寫作者必須直面的現實。
我作為現代漢詩的研究者,也試著對這些問題做出一些粗淺的思考。首先,移動互聯網或自媒體時代的世道人心必然發生深刻的變化。當我們越來越依賴于通過一部小小的手機和外部世界和他人發生物質和精神的關聯,我們的情感和心靈的質地正在悄悄地被改變。這種改變理應被敏感的詩人發現、捕捉,并以藝術的方式呈現在他們的詩歌作品中。其次,經過百年發展行程的現代漢詩,盡管歷經坎坷挫折,卻也已然形成一個自足的藝術傳統。而移動互聯時代的到來,為現代漢詩的語言、形式等藝術傳統尋求新增長點提供了諸多可能。譬如最近出現的“截句”寫作就值得關注。這一新的詩歌形式吸引了包括于堅、西川、柏樺、臧棣、伊沙、歐陽江河、朵漁、沈浩波、桑克等不少當代詩壇大咖的積極參與。關于“截句”寫作,也有不少反對者在微信等網絡平臺發出了尖銳的討伐聲。在我看來,“截句”不失為現代漢詩在當下自媒體時代的一個有益嘗試,至于對其成敗的評價,不該過早地、武斷地下結論,應該給這個寫作實踐更多的發展時間和空間。行文至此,我覺得有必要援引一段臧棣發表在其微信朋友圈的關于“截句”的觀點:“遇到反對的聲音,沒準恰好說明截句運動戳到了漢詩現代性的痛點。1.截句是開放的,它還在各種實踐開放。2.截句不是要解決當代詩的所有問題。它是在探究并釋放漢語的一種能量。3.按俳句或古體短制,或格言來理解截句,絕對是把截句的意義看走眼了。4.可以反對截句,甚至可以罵。但說到人,還是要放尊重點。蔣一談就是蔣一談。截句運動因他而起,但卻屬于漢語詩歌。5.即使目前的截句都寫得不夠好,但也并不就表明,截句沒有前途。相反,如果沒有截句這樣的東西出現,我們絕對愧對漢語。”臧棣這個觀點既高度肯定了作為現代漢詩一種新體制的截句的意義,又理性地回應了反對者的某些極端論調,整體看是比較中肯的。最后,我認為,出于某種天然的文類優勢,現代漢詩的先鋒性勢必和移動互聯時代的異質性產生激烈碰撞,從而生發出另類而絢麗的藝術光芒。
十余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把現代漢詩和互聯網的相遇比作一場艷遇。如今看來,現代漢詩和移動互聯網的相遇,可以說是這場艷遇的延伸和發展。至于它是否能結成正果,仍然需要寫作實踐和文學歷史的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