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如果你沒有醫保……

畏德

2012年的“政府關門危機”后，共和黨執政的得克薩斯州趁機提高了“奧巴馬醫保”的門檻，從實際上叫停了這項奧巴馬親手締造的政績工程。失去基本醫療保障的加油站員工俄瑞岡就是這場政治惡斗背后的犧牲者之一，身患嚴重疾病的他在人生的最后時光里體驗了人性的冷和暖。

當吉拉尼莫·俄瑞岡于2016年4月17日被推出休斯頓本塔布醫院的重癥監護室時，他的身體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醫學儀器線纜。在這六天之前，他前往這家醫院的急診室，告訴醫生說他頭暈目眩、胃痛且還呼吸困難。醫生隨后從他的右肺里抽出了接近半加侖的液體，確診他患了黃疸病——這是一種頗為嚴重的內科疾病。血液檢測顯示，如果俄瑞岡不盡快接受肝臟移植手術，他在90天內死亡的可能性高達82%。

然而對任何病人來說，等待可用肝臟的過程都是一項不比疾病本身更小的挑戰。休斯頓大學醫學院教授理查德·努黎亞過去六年一直在本塔布醫院執業。他的經驗顯示，像俄瑞岡這樣沒有醫療保險的病人基本不可能在肝臟完全衰竭之前獲得移植。另外，即使俄瑞岡足夠幸運地得到了可用肝源，他的家人也籌不夠數十萬美元的手術治療費。

每月掙600美元，卻沒醫保

正因為如此，當努黎亞接收到俄瑞岡時，他知道與其采用激進而昂貴的治療方案，不如讓這位可憐的病人得到更好的臨終關懷。“通常我們都會保守起見，因為最終病人得不到拯救卻給家屬帶來沉重醫療債務的情況并不少見。”然而當俄瑞岡的老母親艾瑪哭訴著說自己的兒子才36歲，不應該這么早就去世的時候，努黎亞和他的助手們還是決定拼一拼。

在一家加油站工作的俄瑞岡曾經是有基本醫保的，但現在他卻在病床上因為囊中羞澀而奄奄一息。從全美范圍來看，休斯頓所在的得克薩斯州可能要算對窮苦階級最殘酷的一個地方了——在這個州，窮人得了重病，大部分情況下只有等死。

民主黨政府任期內著名的“奧巴馬醫保”曾經一度讓俄瑞岡獲得涵蓋移植手術的優質醫療保障，但在美國兩黨政治斗爭日漸升級的情況下，共和黨控制的得州在2012年“政府關門危機”后從實質上取消了“奧巴馬醫保”。

“奧巴馬醫保”曾經規定，只要收入在聯邦貧困線的138%以下的公民，就可以獲取這項醫療福利。然而現如今每月掙600美元，收入不到貧困線61%的得州人俄瑞岡卻無法得到應有的幫助——實際上，得州現在規定三口之家的一位成年人，想要獲得醫保竟然必須要收入少于貧困線的19%。此外，如果你家沒有小孩，那不管你窮成什么樣了，都無法得到醫療保障。

俄瑞岡出生于墨西哥城，9歲時以非法途徑前往美國。他的父親老早就拋棄妻子不知所蹤，他的母親艾瑪不得不同時打9份零工來養家。最初一段時間，勤勞的艾瑪還能勉強應付開支，但后來13歲的俄瑞岡被診斷出患有癲癇，他不得不返回成本更低的墨西哥接受治療，與此同時也中斷了學業。

20歲的俄瑞岡終于以合法美國公民身份重返休斯頓。有著雙語能力的他雖然只有小學教育水平，但卻像母親一樣吃苦耐勞，因此很快便找到了工作，在得州站穩了腳跟。俄瑞岡干的基本上是典型的底薪重復性勞力工作，從洗碗工到后廚幫手，再到之前的加油站員工。在他年輕的生涯里，努力工作掙夠房租并補貼家用是唯一的人生路徑。

2010年“奧巴馬醫保”在全美生效后，俄瑞岡人生中首次獲得了不用花自己辛苦錢的基本醫療服務，其中包括治療癲癇的長期用藥。當年12月，他被檢測出有早期肝損壞的跡象，且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鑒于他年紀尚輕且從不飲酒，當時的醫生并不建議對丙肝采取激進治療，他們擔心抗丙肝藥物會和抗癲癇藥物產生沖突，反而損害身體。

2014年6月，正在上夜班的俄瑞岡突然昏迷。本塔布醫院的醫生發現，他的肝病比預期中惡化得更加迅速。更進一步且更昂貴的治療看來必須跟進。然而這一次，當地的醫保部門卻告知俄瑞岡和他的家人：他的醫保已經不再生效。接下來差不多兩年里，從醫院寄來的醫療賬單開始堆積如山。已經上了年紀的艾瑪不得不再多接一些零工，其中包括在當地酒吧的多輪夜班。

當俄瑞岡被轉出重癥監護室時，努黎亞將情況一一告知艾瑪：雖然命暫時保住了，但如果肝移植不盡快進行，他將很快再度陷入危急狀態。有接收過此類家庭困難病人的醫生建議，或許可以找慈善機構幫幫忙。其中一家回應“這個案例不夠典型”，無法制造出“想要的公關效果”；另一家則說，“哪怕籌到錢做手術，術后高昂的護理費用仍然沒有著落。”

求助有權有勢的社會名流成為最后一線希望。4月26日當天，本塔布的醫生團隊給庫博森議員的辦公室打了電話。約翰·庫博森是俄瑞岡所在國會選區的眾議員，這位共和黨人雖然強烈反對“奧巴馬醫保”和擴大醫療開支，但還是及時回復了醫生們的需求——俄瑞岡是他的選民，他必須有所行動。

兩天之后，議員辦公室傳來消息，稱他們正在處理這件案子，但需要了解俄瑞岡的具體財務狀況才能決定能否為他申請到相關的政府補助。努黎亞和醫生們開始擔心，像俄瑞岡這樣收入超過政府標準線、同時又沒有孩子的成年人案例，很可能將得不到這份補助。“他肯定會被否決的。”一位經驗豐富的社工在看了俄瑞岡的資料后非常肯定地說。

不過事情卻出人意料地有了新的結局：補助竟然被批準了。“當我打電話到議員辦公室去表示感謝時，才知道原來靠的是議員本人的關系。”努黎亞感嘆稱，沒想到除了政客的影響力，沒有什么能夠拯救一位危在旦夕的病人。

“我覺得自己好像很重要”

得克薩斯州的幾個主要的內臟移植中心的數據顯示，在三個月的等待期內，總會有少至一位、多至九位的病人被查出“不符合醫保標準或是已領福利過多”而被取消所有補助。“因此我們都很驚訝為何俄瑞岡成了幸運兒。”努黎亞為此在致電感謝時，特別問了一下為什么。一位名叫貝克爾的職員回答說，她也不知道。“可能你找對了人吧。”她回說。

4月29日，俄瑞岡終于被轉出本塔布，轉入貝羅圣盧克醫院——在那里，他將正式被列入可用肝臟等待名單，并接受移植手術專家所做的所有術前準備。一旦肝源到位，他就將被推入手術室換肝。貝羅圣盧克的醫生表示，等待名單的先后順序是按照病人的病情危急程度來排的。俄瑞岡情況很不樂觀，應該可以被排到較前。

就在同一天，護士發現昏迷已久的俄瑞岡的體征出現了變化。當護士向他的手臂插入針頭時，他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反應。CAT造影掃描發現，出血已經進入腦部。此時外科手術也無能為力，因為血液擴散的范圍已經非常之廣。醫生們等了五天，他的腦部基本功能仍然沒有恢復。他的母親艾瑪最終決定，拔掉最后一根支撐生命的管子。

吉拉尼莫·俄瑞岡的葬禮上，躺在棺材里的他一臉安詳。臉上曾經因黃疸病而出現的黃色已經轉化成某種暗淡的灰色。艾瑪說：“我們最后還是決定不給他化妝。”從俄瑞岡進入本塔布重癥監護室到貝羅圣盧克的移植中心，再到現在這個小禮堂，她一步也沒離開他。

努黎亞和其他醫生和護士也出席了葬禮。艾瑪向他們、社工以及議員辦公室的職員們表示了感謝。在俄瑞岡尚還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告訴艾瑪說自己感到非常幸運——似乎自己終于有機會得到移植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很重要，”他說，“這里的每個人對待我的方式使我感到自己像個有錢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