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服裝包裹的日本人

沐蘭

不管想象中的日本人多么奔放又色情，也不管特別行業里展現的日本多么風月無邊，現實中的日本社會主流永遠是頑固保守、遵循傳統。

里約奧運會開幕式本來我只關注超模的大長腿，等到運動員入場式時，我第一次特意留心想看看日本隊穿什么。在我心目中，日本各行業的設計水平當屬世界一流，享譽全球的服裝設計師也出了不少，日本奧運代表團的服裝想來應該不差。可之前國內流傳的各類帖子里只說到英法美意這些國家的服裝多么好看，從沒有說到過日本。莫非是民族情緒所以刻意忽略日本代表團？等到日本隊出場，我真是倒吸一口氣，絕對沒有冤枉日本隊，這紅白二色、毫不合身、男女不分的大西裝，實在是太不符合日本在其它任何方面的審美水平了。能把壽司盤子擺成一幅畫的民族，怎么就設計不出一套漂亮的奧運代表團隊服呢？

是今年的設計大失水準嗎？我索性在網上找出了從2000年到現在一共五屆的奧運會日本代表團隊服。五張照片排排看，我把眼睛揉了再揉：有差別嗎？全部是不合身的大西裝，顏色就是黑、白、紅三色每次選兩種出來組合。尤其是今年和上一屆的隊服幾乎沒差別，簡直可以放在一起做“大家來找茬”考驗眼力。這種松松垮垮的大西裝，穿在模特身上就已經很悲劇了，穿在身長腿短的日本運動員身上的效果就更悲催。啊，為什么日本人要這樣為難日本人？每次的奧運會隊服也是全國招標評比，每次中標的單位都不一樣，可是做出來的衣服怎么都是一樣的難看？

聽說過“制服誘惑”么？各類制服絕對是日本人民的強項。獨步全球的女學生水手服，還有溫柔如水的護士服，至今是多少人最夢幻的遐想。而日本幾乎各行各業都穿制服，百貨商場的服務員制服漂亮得像空姐一樣，保安大叔的制服也一點不比警察哥哥們遜色。日本人十分推崇制服，堅信制服能給人責任和自信。不知道參加奧運會的運動員們，穿著這樣的制服，內心的自信會不會打個折扣。

我又聯想到，2020年奧運會將在日本舉行，之前關于這屆奧運會的一切設計，包括會徽、會標、場館……都被抨擊得體無完膚，甚至出現了抄襲他國設計師的丑聞——尤其令人心痛的是，抄襲的設計還難看得無以言說。日本網上發起了“奧運民間設計”的運動，才華橫溢的網友們上傳的設計再經過全民票選，選出來的幾款真的相當漂亮！然而，日本官方反復斟酌以后，推出了一系列再次丑到讓人傷心的設計作為官方決定，丑到讓我覺得北京奧運的福娃都挺可愛，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個國家其實還有山本耀司、川保久玲、安藤忠雄、隈研吾……

為什么日本獨立的設計師個體的才華可以光耀整個世界，一到國家行為就大失水準呢？細思恐極，這個國家和社會的保守深入骨髓，不動聲色地拒絕任何顛覆、革新和創造。這一點，從日本國民的日常著裝就可以看出來。

絕大多數日本人的服裝款式基本一致。男士從上班第一天到退休，要么公司制服，要么永恒的西裝襯衫。上下班時間在地鐵或寫字樓下，放眼一看全是西裝男；女士如果上班，首選西裝裙套裝，或者襯衫、針織衫；家庭主婦也是一派溫婉賢淑，針織衫配寬松的長裙長褲最為常見。特別要說明的是，請收起遐想，日本女性絕對不會衣著暴露。不低胸、不緊身、不露腿，即使在最熱的夏天也是如此。只有中學的不良少女會把裙子拉高到膝蓋以上，或者偶爾見到大學女生穿著短褲走過，除此之外，大家都穿得齊齊整整，連光腿不穿絲襪都會被視為失禮。

那么，非良家婦女呢。我曾經去過一家酒吧，老板娘和所有女招待都是現役的AV女優，老板娘還是特別有名的一位。進到酒吧一看，老板娘衣著典雅含蓄，充滿女人味，女招待們白襯衫搭配黑色及膝裙，神態舉止清純得勝過上海不少年輕女白領——此處并無諷刺意味。

但是，我曾經在上海開過一次企業籌備上市的重要會議，投行里的女金領穿深V可見清晰事業線，連女律師都驕傲地在西裝裙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只有我受日本社會影響，穿得像只隔夜的粽子——不僅包得嚴實，連顏色都不夠鮮亮。

日本在服裝統一方面最令人發指的另一個特點：連顏色都高度統一。夏天應該是最絢爛的時候吧？百貨商店轉一圈，再看看來來回回走動的人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穿著黑、白、藍三色。我很有把握這么說。因為今年初夏的某個上午，我坐在新宿繁華路口的咖啡館數過了：五分鐘內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只有一位穿了暗磚紅色，其他人都是永恒的黑白藍，而且圖案大多是細條紋，幾乎看不到絢爛的印花和夸張圖案的T恤。

有年冬天，我的好友從北京來，我們在六本木吃完晚飯一起乘扶梯去坐電車。她穿了一件純正中國紅的羊絨大衣，配烏黑發髻白皙皮膚，相當好看。站在扶梯上，兩旁不少人側目，目光里當然有欣賞，但更多的是驚訝，赤裸裸地傳達著一個意思：紅色真好看，但是我可不敢這么穿。

上周，我參加一個重要的商務晚宴，我的導師江美子小姐特別提醒我說，這是一家高檔西餐廳，穿得正式一點。我挑了一件心愛的上衣配白色長裙，顏色是嬌滴滴的葡萄紫，領口有一圈緞邊。白天我罩了一件針織衫，出門前脫掉針織衫露出紫色上衣，江美子小姐立刻就笑了，說：“今天上午那一件已經足夠好了。”這是在溫婉地提醒我：這件衣服過于隆重了。可是我保證，穿著這件衣服在中國日常上班也好開會也好，絕對沒有人會多看一眼。而反觀江美子小姐，穿一件軍綠色的連身衣褲，配幾條長長的纖細金鏈做裝飾，典雅大方又不失精致，我心里十分服氣。走進那家高級餐廳，女士們確實穿得比平時所見要精致得多，但顏色大多還是黑白。哎，可怕的日本人。

所以說，不管想象中的日本人多么奔放又色情，也不管特別行業里展現的日本多么風月無邊，現實中的日本社會主流永遠是頑固保守、遵循傳統。受此影響，我現在覺得偉大祖國實在太幸福太開放了。就說奧運一開始，微信刷屏的都是運動員美好的肉體。可日本媒體夸今年入場式的日本代表團旗手，只說了一句：“年輕一代運動員里最燦爛的笑容”，真是白長了日本民族那么少見的大長腿了，媒體是眼瞎了么？中日共同喜愛的福原愛，找了一個臺灣的乒乓球運動員，兩人在開幕式相遇拍了張自拍，日本媒體就大驚小怪地出大標題：《福原愛的男朋友攬著她的肩自拍》！拜托，開幕式上人山人海，不攬個肩怎么知道是在和誰拍照？

為了證實我的想法，我特意去看了日本網友在今年的奧運會隊服圖片下的留言。果然不出所料，大家都說：“這和上一屆有差別嗎？”“西裝根本不適合我們民族的身材，可是沒有人敢改變！”“四五十年都是這樣的款式，根本就不應該有期待”。被點贊頗多的一條評論十分憤青，怒言：“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可笑的隊服了！”我特別想回復一句：朋友，你吃過番茄炒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