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黃泥塑世界

楊劍

“我希望用大自然賜予的泥巴，來豐富一個完整的勞動人民的精神世界，更希望用粗獷中見細膩、敏感、豐沛的泥塑手法，再現(xiàn)黃土地上快要消失的民俗風情。”河南省周口市鄲城泥塑第五代傳人張振福說道。

泥巴，隨處可見的產(chǎn)物，在藝術家的手中，經(jīng)過精雕細琢，就變成了被賦予強大生命力的產(chǎn)物。在泥塑手工藝人眼中，一抹泥巴，足以展現(xiàn)他們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對泥巴的塑造，則是他們對生活的認知和期望。

千百年來，泥塑被當作一種藝術語言傳播于世界各地，訴說著古老國度的歷史文明。據(jù)史料記載，最早關于泥塑的文字可追溯到距今2000多年前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戰(zhàn)國策》中蘇秦止孟嘗君入秦故事有傳泥作上偶的記載。之后，做源人殉葬，做佛像膜拜，做“耍貨”玩賞的民間風俗，是中國泥塑藝術得以發(fā)展的主要原因。

作為我國一種古老的民間藝術，泥塑以泥土為原料，以手工捏制成形，或素或彩，大多以人物、動物造型為主。 在民間，泥塑也被稱為“彩塑”或“泥玩”， 人們以泥土為泥塑的原料，通過手工捏制的方式，結合中國書畫技藝中勾勒、描繪、染色等手法，突出鄉(xiāng)土特色。

伴隨著生活不斷的傳承，中國的泥塑從陶器皿、陶佛像，到兒童的玩具，從沒有間斷過。在千年的演變流傳中，幾乎全國各地都有泥塑的生產(chǎn)，著名的產(chǎn)地如無錫惠山、陜西鳳翔、河南浚縣、山東高密、天津“泥人張”等，其中天津“泥人張”彩塑、無錫彩塑、陜西鳳翔彩繪泥塑、敦煌莫高窟泥塑等尤為出名。

不同的泥塑派別，代表著不同的藝術風格。如“泥人張”彩塑具有鮮明的現(xiàn)實主義藝術特色，用色敷彩，典雅秀麗，更適于室內(nèi)陳設；惠山泥人則主攻吉祥祈福題材和戲劇題材，造型生動、色彩艷麗；鳳翔彩繪泥塑則以泥玩具、掛片和立人為主，色彩艷麗喜慶、形態(tài)稚拙可愛。

在一個個民間藝人的手中，天然的泥巴，再加上廉價的材料，轉眼間就被制作成了精美小巧的工藝品。張振福就是中國民間泥塑藝術的傳承人之一，這位在2013年被列為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名錄的手藝人，將自己的泥塑藝術定義為“黃土地”系列，意圖用泥塑闡釋普通人生活中最具動感的瞬間。

走進河南省周口市鄲城泥塑第五代傳人張振福的泥塑世界，那些平時看起來不起眼的小玩意顯得格外耀眼。展柜上、案臺上都擺滿了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的半成品泥塑。這些泥塑或是在等待風干；或是等待禿上底粉；或是等待彩繪，一件件泥塑的背后，包含著張振福的心血和創(chuàng)意。

“這就是我們在堅持的藝術，在最普通的泥土上施以微雕，再用彩繪的形式逐描上不同的顏色，這樣就使得普通的泥變得栩栩如生，千姿百態(tài)，從而大大提高了它的價值，也傳承了泥塑的技藝。”張振福說道，“這種制作不同于傳統(tǒng)泥塑，它省略了一些環(huán)節(jié)的同時更加注重還原黃土的質樸本色。這土鄉(xiāng)土色的黃，讓來人一下子就感受到強烈的藝術氣息，見到的人都很喜歡。”

在他看來，豫東農(nóng)村的生活場景是他所有泥塑藝術作品的生發(fā)地、源泉地，他將那些可愛有趣的豫東農(nóng)村生活畫面都化入他的作品中，用熱情飽滿、夸張粗獷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這在中國整個泥塑領域都是獨樹一幟和別有風范的。

這些“黃土地”泥塑作品的用料也很講究，一般選用帶些粘性又細膩的土，張振福選用的泥則取材于鄭州花園口黃河邊的淤泥，美名為“黃河千年澄泥”。

在制作臺上，張振福拿起一包黃泥，然后打開，舉起黃泥，重重地摔下去，再揉合，有時還要在泥土里加些棉絮、紙或蜂蜜。“這樣可以將黃泥中的雜質混合，沒有裂跡。”

據(jù)介紹，泥塑的模制一般分為四步：制子兒、翻模、脫胎和著色。制子兒就是制出原型，找一塊和好的泥，運用雕、塑、捏等手法，塑造好一個形象，經(jīng)過修改、磨光、晾干后即可，有些地方還要用火燒一下，加強硬度；翻模就是把泥土壓在原形上印成模子，常見的有單片模和雙片模，也有多片模；脫胎就是用模子印壓泥人坯胎，通常是先把和好的泥搟成片狀，然后壓進模子，再把兩片壓好泥的模子合攏壓緊，再安一個“底”，即在泥人下部粘上一片泥，使泥人中空外嚴，在胎體上留一個孔，使胎體內(nèi)外空氣流通，以免胎內(nèi)空氣壓力變化破壞泥胎；最后一道工序是著色。泥塑素有“三分塑，七分彩”之說。一般著色之前先上一層底色，以保持表面光潔，便于吸收彩繪顏色，彩繪的顏料多用品色，調以水膠，以加強顏色附著力。

張振福將制作泥塑的前三個步驟演示一遍后，他順手拿起案臺上風干好的泥塑開始著色。忙碌的身影夾雜著嫻熟的技藝，不到20分鐘，最后的一道工序也完成了。

談到制作工具，他指出所用工具只是一些小木棍。“大一些的工具，做塑神像可以用到，小的木棍可以摳摳眼、耳朵。”張振福指著最細的一根木棍說，“捏捏鼻子、嘴都要用這個。”

《盛世歡歌》是張振福眾多作品的典型代表，鑼鼓齊鳴、嗩吶聲響的泥塑畫面，反映的是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豫東農(nóng)民對祖國繁榮昌盛表達出一種喜悅的心情，黨的政策好，農(nóng)民翻身得解放，對祖國美好生活的熱切向往。 “我當時只是想創(chuàng)作出一件反映生活發(fā)生翻天覆地變化的作品。”

如果沒能深刻體會農(nóng)民生活的現(xiàn)狀、對黃土地有深厚的感情，是無法創(chuàng)作出這些入木三分的作品的。1967年出生的張振福，父親是皖西一帶有名的民間藝人，受其影響，張振福自幼便喜歡泥塑藝術。后來他專攻美術理論，研習泥塑藝術功底，還專門到天津“泥人張”工作室參觀學習泥塑技藝，尤其多次到豫東農(nóng)村采風，讓他對農(nóng)村的生活場景產(chǎn)生了難以割舍的藝術感情，他意識到這才是他藝術的生發(fā)地和源泉地。

正是對于生活的領悟和對泥塑技藝的精通，張振福用泥塑再現(xiàn)了100多個農(nóng)村生活場景，用500個泥塑人物創(chuàng)作了一部“中原文化史”，如幾近失傳的擺方、推磨、唱評書和賣油翁、小貨郎，即將銷聲匿跡的剃頭、編籃、紡花、織布等。

“我希望用大自然賜予的泥巴，來豐富一個完整的勞動人民的精神世界，更希望用粗獷中見細膩、敏感、豐沛的泥塑手法，再現(xiàn)黃土地上快要消失的民俗風情。”張振福如此闡述自己作為一個泥塑藝人存在的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