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河，念故人

陳竹

如果你是一位文青，或者期許成為一位文青，不論真偽，有一些門類你一定要關注，至少有些名詞、名字要喊得出。比如說到電影圈，要知道婁燁、王小帥、陸川、寧浩、賈樟柯……這里面賈樟柯比較例外，你不小心記錯叫成“賈柯樟”也不會被人恥笑。

電影導演賈樟柯的最新作品《山河故人》走上院線，看到宣傳便第一時間去影院看了這部片。了解賈樟柯的人一定明白，他能再次以故事片登上影院銀幕不易，光這中間就跨越了九年的時間。我們的心或許跟那些影院老板一樣，都會有些緊張，因為一旦不叫座，就有可能寥寥排幾天片便立馬叫停，接著《山河故人》就成了影院里的過去時。所以，還得早點看了，甭管好看難看看完才踏實。雖然我心里很清楚，賈樟柯的電影未必會“好看”，但一定不難看，至少不會是看完出了影院門就把票根撕掉扔在地上踩，然后破口大罵“中國電影要亡”一類的話。

講到這部電影，看到“山河故人”這個主題其實會有點擔心，因為它看起來似乎有點龐大，講起來會不會無止境？可有時我們完全可以把主題拋掉。因為它或許根本就不重要。當我們沉下心來沉浸在片子里，窺視銀幕與自我產生的微妙聯系，導演拍了什么給我們看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浸泡了兩個小時之后我們能看到什么。

故事從三個時間段去講述。1999年，中國汾陽，女主角濤徘徊在煤礦主張晉生和礦工梁子的三角關系之中……“三角戀”！平心而論。也許我最不愿在文藝作品中看到的就是會涉及“三角戀”。因為過往有太多的電影、電視劇、電視節目，他們用不像人話的臺詞、用灑狗血的劇情、用生怕沒人看熱鬧的演繹方式去詮釋“三角戀”?？墒钦鎸嵉乃鍥r是，不管朋友還是戀人，不管相聚還是離別，不管你要做出怎樣的選擇，有些話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講出口的，在這背后其實藏著很多悲與涼。在生活中，我們拒絕、告別、做出抉擇，有時是很艱難、無奈的一件事情。在《山河故人》里，其實關于濤對于兩個男人如何做出選擇并沒有去贅述。關于她會選擇誰，或許每個觀眾和她一樣，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電影開頭，三個人還可以一起跳舞，到后來梁子卻因為濤的選擇在舞廳外和張晉生大打出手；而在一條形成冰川的河邊。從前三個人還曾在這里升起焰火，后來，一個負氣遠走，只剩下另外兩個人在憧憬未來的生活。雖然還是在那條河流，雖然冰川還沒有融化，山河還在，卻已物是人非。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最終，濤選擇嫁給張晉生。濤給梁子送去請柬，粱子卻準備遠走他鄉。告別時，濤問梁子：“你連再見都不說一聲就走？”梁子無情地扔下一句話：“那天我在舞廳我已經說過了。”說完，轉頭，就這么走了……

第二段，2014年，身患絕癥的粱子15年后帶著妻兒回到故鄉。病床前濤與梁子相望唏噓。還是在梁子家，這個15年前他曾經把鑰匙甩手一扔說再也不回來的地方。兩人又在這見面了。屋舍還是這個屋舍，可兩人的命運已經截然不同，一個在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停擺，另外一個已經離婚。濤說：“你回來了也不說一聲？”粱子總是不說。走的時候不說，回來了也不說。濤遞給梁子幾包錢，望他渡過難關。梁子問濤：“今年過年你還唱傘頭嗎？”濤笑了笑：“不唱了。再也寫不出那好詞了?！鄙胶舆€在，日子還得過，可已時過境遷。濤的父親平靜地走了，兒子判給了前夫張晉生，父親是濤身邊唯一的親人。15年前，濤在火車上把與張晉生戀愛的事告訴父親，以為父親不同意，父親卻裝出很開明的態度：“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慮清楚了就行。”之后的鏡頭很微妙，濤臉上洋溢著笑容，一切順風順水，似乎幸福日子就要來了；而另一旁，獨自在列車走廊的父親卻一副憂慮的神情，也許父親心里很明白，明白梁子才是那個能跟女兒踏實下去的男人，也許父親能看得見女兒即將開始的這段婚姻終有一天會緣滅，可是坐在座位上的女兒看不見父親的憂慮，也預計不到未來?？吹竭@組畫面，我突然想到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有好多事情其實我也看不見，但也許我的父母，他們真的能看見。一部好的電影，能夠拍出那些在生活中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容易被忽略的東西，其實它一直都存在，只是觀看的視角不同。因為父親的去世，濤和兒子再次見面。前夫張晉生準備帶兒子移民澳大利亞。濤送兒子，火車悠長，母子間最后的惜別……

最后的一個時間段在未來。賈樟柯竟然會拍“未來”！當看到“2025年”的字幕出現在眼前時。我不免好奇，未來的世界會是怎樣？可一細想，不必大驚小怪，不過只是10年而已。10年能把我們變成什么樣子呢？濤的兒子到樂已經長大成人。住在澳大利亞海邊的城市。2025年的藍天、白云、大海、陽光、汽車、高樓，從電影里看，一切還是那樣，沒有太多的不同。只是那些電子通信設備越來越先進，而人的關系卻越來越疏遠。到樂跟父親需要用谷歌中英文翻譯才能溝通，他們抗拒說對方的語言；走在馬路上外國鄰居跟張晉生打招呼，他甚至沒反應過來那個人是誰；澳洲可以購買槍支，張晉生收藏了一屋子，卻發現自己連一個敵人也沒有。他當年在老家到處找槍，就是為了千掉情敵梁子，現在槍有了，那梁子又在哪呢？而到樂因為從小缺乏母性的關愛，卻在近似母親年齡的老師面前找到了特別的溫暖。到樂只記得他母親的名字：Tao，波浪的意思。還有一把鑰匙，掛在胸前，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可他從來不知道要用這把鑰匙去開啟哪道門，留洋的生涯，母愛的缺乏讓他找不到自己的根。唯一沒有出過門的是濤，這么多年過去了，不管時代如何變遷，不管陪伴她的是哪個人或哪條狗，她始終還在，山河也在。山河究竟是什么？它是冰川、是落雪、是河流、是站臺、是醫院、是列車、是古塔、是槍、是飛機、是漂泊的少年、是一個人吃不完并且永遠有一個的麥穗餃子，最后，它是不知疲倦地舞蹈。只是，看著濤在舞動，我分不清她臉上是喜還是悲？

有意思的是，在影片中賈樟柯時不時會插入一些他早年拍攝的紀錄片片段，這些畫面大多質感粗糙，而畫面內容跟電影的主要劇情也沒有任何的關聯，而當它介入時卻形成鮮明的對比。清晰的畫面是虛構的，而粗糙的卻是真實的。紀錄片里出現的那些人，相信有的人仍在，有的人可能已故了。人必然會慢慢故去，可留下的是那些值得追憶的畫面，謝謝“賈科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