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和秦文君是我國當代文壇兩位知名作家,他們在描寫校園生活和青少年的成長方面,都有佳作問世,擅長捕捉和塑造十幾歲的少年人的世界。今天我們就以“抗爭”與“成長”為主題進行文學探討。
討論會
討論者:趙艷妮 迂 卓 朱稚冉 周 鵬 張曉旭
特邀講師:孫 悅
渤海大學副教授,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生導師,文學博士。
NO.1 每個人都有“少年夢”
孫 悅 少年夢,構筑起人生整體藍圖中最基礎也最絢爛的部分。這些夢有的演化為理想,成為人們努力進取發奮圖強的目標;有的成為幻想,隨時間流逝而變成一種類似于珍藏品的東西。還有一些少年夢,則融化在每一天、每一寸的成長過程里,它可能很宏大,或者很細微;它可能很離奇,甚至有點古怪。有時候,它是英雄主義的,有時候它是浪漫主義的,有時候它很具體,有時候它又有點超現實。
迂 卓 看過《冒險的代價》和《我可不怕十三歲》之后,我突然意識到,無論是秦文君筆下的賈里,還是劉心武筆下的羅世凱,他們內心都懷揣著一份少年夢。賈里的夢是想讓自己做一件意義非凡的大事,好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出人頭地,尤其是讓女同學對他高看一眼,這種想法我估計每個青少年都曾經歷過。而羅世凱敢在課堂上反對老師,挑戰長輩的權威性,他的少年夢是想證明自身存在,以及在成人世界里的地位,不讓他人尤其是成年人忽視其存在。
趙艷妮 青少年有許許多多比天還大的夢,這些夢大多是朦朦朧朧的思想火花,產生于他們試圖作為一個獨立的精神個體與世界建立聯系的過程中,蘊藏著豐富的情感元素——自愛感、自豪感、尊佩感、友善感、思念感、自責感、孤獨感、受騙感、受辱感、抱負感、使命感、成就感、超越感、失落感、受挫感、沉淪感、舒適感、安逸感、快活感、恐懼感、不安感……少年夢應當被理解,同時也要控制在合理的范圍內。
迂 卓 我的少年夢和賈里、羅世凱都不同,我不想出人頭地,也不想與成人對抗,我那時就想當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我自小隨父親看球賽,從上學前班到現在,我從未放棄過踢足球。我從這項運動里學到了許多,并體會到一些隱藏在足球背后的人生意義與真諦。足球,不單單是勝負較量、進球多少,更重要的是它讓我懂得了拼搏、堅持、忍耐、勇氣、決心和永不言敗的含義。雖然,我的這個少年夢并沒有成真,但是我會一直把這個夢做下去。我想,有不少成年人和我是一樣的吧。
張曉旭 青春是一段冒險旅程,充滿未知和躁動。這一路我們收藏旖旎風光,也領略無情風雨,這都是人生旅程的必修課。“英雄”一詞是極具魅力的,它意味著一顆火熱滾燙、渴望拯救他人于水深火熱的心;它意味著一位行走江湖、除暴安良的大俠;它意味著眾星拱月般的關注和崇拜。對于少年時期渴望得到認可的我們,這些都是極具誘惑力的。但是也要明白,“英雄”也代表著善良、正義、堅韌與勇敢,也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代表著人類對于真善美的永恒追求。如果這些真正的美好品質都不具備,“英雄”也就只是一個由肌肉和暴力堆砌的莽夫。當有一天我們從英雄的幻夢中醒來,希望你能明白真正的“英雄夢”是現實世界里父親對于家庭的責任、學者對于真理的信仰、強者對于弱者的尊重、平凡人對于夢想的堅守……努力讓“夢”燭照進現實,青少年的“英雄夢”就不會僅僅是夢了。
周 鵬 三國時期的劉劭在《人物志·英雄》中寫道:“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我覺得英雄之所以能夠成為被“一說再說”的各類故事的主角,莫不是因為他們的形象中兼收并蓄了人類的各種優秀品質和超常的能力。而青少年處于由幼年向成年轉型的“非常階段”,他們內心對于未來充滿了渴盼與期待,但是與此同時,他們的能力卻無法與他們的自我期許形成正比,這就促使他們要模仿諸如電影明星、偉大的運動員或者各個領域的杰出人物等“英雄形象”,乃至對這些人物產生盲目崇拜。上述行為與他們的年齡階段是有著必然關系的。同時,即便是進入成人階段,這種英雄情結也不會磨滅。我們知道,武俠小說作為文學作品中一個獨特的現象,被譽為“成人的童話”,而武俠的本質正是對于英雄的塑造。所以,英雄夢不是兒童的獨特現象,而是整個人類的普遍現象。
朱稚冉 我覺得少年夢的一種不平常的表現形式是“英雄夢”,英雄夢是每個人走過青春期的時候需要被關注的表現。少年也許并不是真的為了成為旁人眼中所謂的英雄而去做一些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而是在一個成長的特定的年齡階段,憧憬著去當一個發光體,渴望被敬仰、被崇拜,這是一種小小的虛榮心在作祟。但同時,這也標志了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朝氣蓬勃的精神。《冒險的代價》里的小主人公賈里,因為想要出名而踴躍報名參加籃球隊,得知自己并非舉足輕重時憤然退出,之后他又憧憬英雄業績而勇斗歹徒。這些行為,都是因為他想要博得小伙伴們的關注,尤其是想引起藝術團的小姑娘們的注意而做出的,少年可愛又可笑的心理狀態一覽無余。
NO.2 少年的叛逆與抗爭
孫 悅 你們留意到這兩部小說里,小主人公的年紀了嗎?《我可不怕十三歲》很明顯,標題已經給出答案,《冒險的代價》里提到賈里是初一學生,那差不多也是13歲。杜牧的詩“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13歲被稱為豆蔻年華,有種花苞待放的美,同時,從生理、心理學的角度,13歲標志著一個人的少年時期全面展開。從13歲進入14歲,一個人也就進入了反叛行為的高峰期。
周 鵬 因為青少年的自我期待與所得到的關注無法形成正比,身體和心理在短時間內的劇烈變化讓青少年措手不及,所以他們就會在這個時間段內敏感地關注外界對自己的看法,而實際上,在他們表面無所謂的語言之下,其內心對于得到來自他人的肯定以及贊美還是充滿了期待的。當這種自我預定的心理無法得到承認后,必然會導致他們不同程度、不同方式的反抗。
朱稚冉 處于青春期的孩子,大多會表現出叛逆和抗爭。這是因為,他們的獨立意識逐漸覺醒,開始對自然世界、社會生活等問題形成自己的看法。他們喜歡發表個人見解,表達鮮明的態度,甚至做出一些驚人之事。他們會通過和大人“對著干”這種抗爭方式,來發表自己的獨立宣言,掙脫成人和社會對他們的限定和束縛,在迷茫中篤定地尋求真實自我。小凱看電視時會發表自己的看法,上課時當場指出老師的錯誤,這都是由于自我意識的覺醒而發起的抗爭。
趙艷妮 青少年是一個特殊的群體,處于半成熟階段,心理承受力不強,內心敏感脆弱,需要身邊人的關注。現實情況是,我們的父母和老師對青少年的內心世界不夠了解,不尊重孩子的想法,與孩子缺少溝通。《我可不怕十三歲》里的小凱,在對電視節目中的蔣介石提出個人見解的時候,媽媽立刻指責和制止他發聲;彭老師在小凱指出自己的錯誤以后執意把小凱攆出教室。其實,如果媽媽和彭老師能換一種方法,用吳校長般理解的心態去和小凱交流的話,小凱內心的“戰斗精神”會得到一定程度的疏解。
朱稚冉 作為監護者和教育者,家長和老師或是把孩子看得太緊,沒有給孩子們足夠的自我管理權,或是過于溺愛孩子,使得孩子最后無法無天。顯然,這都是失敗的。現在的電視、網絡、廣播等新聞媒體,過于標榜個性、自我,使得青少年在沒能掌握“個性”和“自我”的本質屬性與真實涵義的情況下,盲目追求所謂“不走尋常路”。他們的社會閱歷和人生閱歷尚淺,辨別能力還有待提高,這種情況下一味追求個性和自我,很容易走上極端。
迂 卓 讀了劉心武的《我可不怕十三歲》,我突然間回想我的十三歲是怎樣的?那年,我也曾有過叛逆與抗爭,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好動貪玩的天性,不遵守課堂紀律,不聽父母和老師的警告,為此還受了不少皮肉之苦。我覺得,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父母對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部分家長在對待孩子“抗爭”問題上采取粗暴態度,打罵成了家常便飯。家長們應該反思,身為父母的自己不也是從那個時期走過來的嗎?一味地打罵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只有因勢利導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途徑,很可惜,不少父母忽略了孩子在特定時期發生的心理變化,以及由此所帶來的行為的改變,而單單認為孩子與父母為敵,處處與父母作對,都是孩子的錯,使得孩子與父母的關系一步步惡化。學校也應該肩負起一定的責任來。尤其是老師,他們懂得心理學,比家長更了解兒童心理,如果老師對青少年“抗爭”問題處理好的話,青少年沖出叛逆時期的困境會容易些。
張曉旭 讓我們換一個思路,從年輕人的角度再來審視這個問題。十幾歲的少年都是矛盾綜合體。自己想做的和父母、師長要求的總是沖突,于是便有了“抗爭”。那時的我們不明白抗爭的意義,甚至不知道那些激烈沖突時脫口而出的話是多么具有傷害力。初為父母、初為兒女,父母和我們一樣,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作為父母,他們也并沒有豐富的經驗,他們只是利用自己有限的生活經驗積累起來的生存哲學來判斷哪些是對的,哪些是對孩子未來有幫助的。所謂抗爭的意義,絕不是傷害他人或者自我傷害的懦弱行為,而是你驚覺父母也并不永遠是對的,父母也并不永遠是堅強的,然后你會開始明白如何理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也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接納他們的意見。
孫 悅 我建議大家閱讀秦文君創作的《四弟的綠莊園》。這是一篇非常優秀的作品。那里面的四弟,帶著股反叛勁兒。那里面的爸爸媽媽,正像張曉旭所評論的,在摸索著做合格的父母。他們會對四弟猶豫懷疑,阻止否定,但同時他們也會為四弟營造自由的空間,尊重四弟的選擇。四弟雖倔強,但不吝表達對父母和家庭的依戀與愛。《冒險的代價》中賈里的父親,作家對他著墨不多,可依然能夠看出來,這是個理解兒子的父親。他會征求孩子的意見,給兒子一個“同志式的微笑”。同時,賈里對父親也是尊重的,他愿意和父親分享心事。我想,這是作家秦文君一直努力在作品中要傳達的深意,那就是成人社會與兒童世界并不是勢不兩立的,兩個世界完全可以實現溝通與融合。
NO.3 做一個高明的反叛者
孫 悅 既然叛逆和抗爭都是少年人的必經之路,那么,如何處理叛逆期的情緒,如何在抗爭的同時把握好尺度,如何在即將失去理智的時候盡可能控制住自己,避免傷人傷己,做一個“手段高明”的反叛者,這是一個人走向成熟的必修課。目前,暴力傾向在某些孩子群里似乎成了一種時尚。我們通過很多媒介看到,幾個孩子圍攻一個孩子,學生打老師,親生子殺死父母。雖然我更愿意把這些信息解讀為偶發事件,但是它們依然讓我焦慮和痛心疾首。處于青春叛逆期的年輕人,會將自己的不良情緒放大,不會駕馭自己內心沖動的野馬,結果就造成一系列無法挽回事件的爆發。
朱稚冉 想讓孩子成為高明的反叛者,我覺得來自成人世界的輔導很重要。《冒險的代價》中賈里的爸爸,和《我可不怕十三歲》中小凱的媽媽,代表了兩種不同的家庭教育模式,由此也培養出了兩種不同性格的孩子。我們可以設想一下,賈里和小凱發展下去會是什么模樣?賈里會健康陽光地長大吧?小凱會不會更加偏激和自我呢?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往往就是孩子未來對待他人的方式。孩子在由少年向成人過渡階段,需要成年人帶領,這就需要父母本身對生活充滿熱情和希望,和孩子分享自己的美好愿望和積極想法,潛移默化地去引導他們。
趙艷妮 賈里的父親能夠理解尊重賈里,他提供給孩子的生活教育環境相對自由寬松,賈里出現煩惱時,他能適當進行引導,而不是單純地扮黑臉,所以賈里的抗爭幾乎就是無害的,甚至有趣的。而小凱的家庭氣氛緊張,媽媽一味責備,講大道理,小凱的抗爭方式就只能是硬碰硬,死磕到底了。如果小凱的生存環境繼續惡化下去,他的未來怎樣不得而知。
孫 悅 道德缺失,情懷缺失,愛意缺失,甚至法律缺失,是暴力少年出現的一個大背景。這個大話題,我們以后會專門討論一下。
迂 卓 家長和老師對學生的教育,應該注重的是美育,重點培養孩子內心的情感,一個心中有愛的人,是不會輕易做出極端、暴力的事情來的。家庭和學校要引導孩子明白,哪些表現并不是“抗爭”,至少不是有意義的抗爭,比如有的青少年會把自我傷害甚至自殺當做了“抗爭”,這就完全超出了“抗爭”的范疇。
張曉旭 我覺得青少年自己的努力更重要,因為來自內部的力量,一定遠遠大于外界的助力。青少年要以強者和智者為榜樣,培養自己養成堅強、勇敢、樂觀的性格品質。青少年要懂得,一切藉由傷害他人或傷害自己,以宣泄內心負面情緒、表達不滿和報復的行為,都是不值得被關注和同情的懦夫行為。對死亡的思考,能夠幫助我們明白生存的意義,這是人類的終極命題,值得每個人用百年漫長的時光去思索。
朱稚冉 “某地某學生因某事自殺”這樣的新聞層出不窮,給了孩子們錯誤的信號,讓他們誤以為自殺是一件很容易、很出風頭的事情,讓他們以為自殺是解決問題最快捷的方式。我們的成人社會要大聲告訴孩子:自殺是一件可怕而且可恥的事情,它只會讓愛你的人痛苦,厭你的人嘲笑。死是懦夫之勇,是最無效的抗爭,死并不能幫你實現自己,更不能拯救自己。年輕多好,活著多好,哪怕遇見再崎嶇的路,再難以通行的窄巷,我們也要勇敢地走過去,像一個真正的勇士一樣。
周 鵬 生命是寶貴的,只有一次。但也正因此,很多內心尚不成熟的青少年在自認為受到傷害以后,“自我毀滅”是對于傷害自己的人的最大的報復和傷害。實則這種自我毀滅的行為只會給自己的至親帶來巨大的痛苦。
趙艷妮 青少年自殺,與父母、親人的寵溺,教育中缺乏生命意識教育,有很大的聯系。青少年從小就應有敬畏之心,對書本,對小動物,對大自然中的一切都要尊重、敬畏。尊重每一個生命,從點滴小事做起。
孫 悅 也許不只是孩子,還包括所有的成年人,包括我們整個社會,都應該學會,敬畏自己,敬畏他人,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這天地間一切一切的存在,心懷悲憫,懂得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