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紐斯特林格
奧地利的“字母工廠”
紐斯特林格是得獎最多的德語文學作家,她幾乎獲得過各種重要的德語兒童文學獎。處女作《紅發弗利德里克》與《巴特先生的返老還童藥》等四部早期作品曾獲得過德國首次頒發的弗里德里希·伯德克獎(1972年)。《幽靈大嬸羅莎·里德爾》獲得1979年奧地利兒童文學獎。1984年,她以其全部作品榮獲素有“小諾貝爾文學獎”之稱的世界最高兒童文學獎——安徒生獎。
她是一位高產作家,幾乎每年都出現幾本新作,已出版的兒童文學作品100多種,她戲稱自己是“一個人的字母工廠”。無怪乎奧地利著名文學評論家西格利特·略夫勒稱紐斯特林格“幾乎就像一種名牌產品”。
弗朗茲對爸爸媽媽幾乎是百分之百滿意的。
只有在一件事情上,弗朗茲對他們有很多抱怨,那就是看電視的問題。
一提到看電視,弗朗茲就不由得要生他們兩個人的氣!因為他們是堅決的反電視派,所以弗朗茲家里既不接有線電視,也不安裝衛星接收器,弗朗茲在家里只能看到三個臺。
他經常對媽媽說:“我們班上除我以外的所有孩子的家里都有有線電視,即使沒有有線電視,起碼也有衛星接收器。他們能看到二十套節目,可是我看來看去就那三個臺!因為這個原因,我總是顯得很傻。”
弗朗茲之所以覺得自己像一個傻瓜,是因為班上的孩子經常會在一起議論電影,這些電影都是他們從電視里看到的,而這些電影弗朗茲根本就看不到,自然對他們所說的也就一無所知了,更無從談起參與他們的討論了。
讓弗朗茲倍感煩惱的是,類似的討論經常發生,孩子們經常自發舉辦這樣的小型“研討會”,而且還會延續很長時間,所以弗朗茲不得不經常性地、長時間地閉著嘴巴,就像一個傻瓜。
埃博哈德甚至還問過他,是不是他父母太窮了,以至于他家安裝不起衛星接收器和有線電視,或者他們是那種反對電視的老古董。
弗朗茲可不喜歡別人認為爸爸媽媽窮或者是老古董,但是他更不喜歡其他人在討論的時候,他不得不閉上嘴,像一個一無所知的傻瓜那樣。
這會兒,孩子們又展開了一次討論,這次討論的主題已經持續了兩個星期了,是關于一部電視連續劇。這部電視連續劇講一個偵探帶著他的狗伙伴四處破案的故事。這只狗是那么聰明,它只要嗅一嗅,就能夠把真正的罪犯嗅出來。
有一部分孩子覺得這部電視連續劇棒極了,而另外一部分孩子卻說,這部電視連續劇太沒意思了,因為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一條狗。
弗朗茲仍然像以往一樣,只是沉默地坐在旁邊。
“你覺得呢?”亞歷山大問他。
弗朗茲不想再說一遍,他在家里看不到這部電視連續劇。于是他說:“我沒看這個,我看了其他電視劇。”(實際上,每天在這部電視連續劇播出的時間里,他都和媽媽在玩“找帽子”的游戲。)
“什么?”亞歷山大問。
“另外一部電視連續劇。”弗朗茲說。
“什么片子?”瑪蒂娜問。
“一個……關于宇航員的……關于另外一個星球……這個外星球來的宇航員降落到我們星球上……他的宇宙飛船壞了……”弗朗茲斷斷續續地說。
“在哪個臺?”馬可斯問。
“衛星六臺!”弗朗茲說。這時,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兒尖了。
“衛星六臺?”瑪蒂娜、馬可斯和亞歷山大都用食指敲敲自己的腦門,異口同聲地說,“根本就沒有衛星六臺!”
弗朗茲想:騙局既然已經開始了,就不得不堅持下去!
于是他尖聲說:“當然有衛星六臺!它要用專門的天線才能接收到,這天線是我爸爸做的!”
現在,不光是瑪蒂娜、亞歷山大、馬可斯不相信他,看起來,全班的孩子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彼得說:“弗朗茲的爸爸能做天線?那我爸爸就必須先給他爸爸身上安一個冬天用的防滑輪胎,以免他爸爸在房頂上滑倒。”
這時候,埃博哈德過來給弗朗茲幫忙了。他總是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他喊道:“他爸爸當然會做天線。我還見過這個天線呢,棒極了!有一個湯盆那么大,裝在屋頂上。不過,播放這套節目的衛星正處于試用階段。”
接著,他還補充說:“或許兩年以后你們也能看到衛星六臺了。”
這下子,孩子們全都信服了。他們當然想不到,埃博哈德會幫著弗朗茲撒謊。
從此以后,弗朗茲每天在學校里都要為大家講,衛星六臺播放的這部關于宇宙飛船的電視連續劇里發生了什么。
第一天,他給孩子們講故事的時候聲音還尖尖的。他講道:“這個宇航員在森林里為自己建造了一棟木房子。天氣特別寒冷,因為在這部電視連續劇里時間是十一月。盡管很冷,宇航員卻很喜歡下雪。因為在高莫星球,就是他的家鄉,是沒有雪的,在那里只會下紫色的、濕熱的雨。”
第二天,弗朗茲說話的聲音幾乎一點兒都不尖了。他對大家講:“有兩個男孩發現了這個宇航員,但是他們兩個聽不懂宇航員說的話。于是宇航員從宇宙飛船中取出一個‘宇宙語翻譯器。這個翻譯器把高莫星球宇航員說的話翻譯成德語,又把兩個男孩的話翻譯成高莫語。他們兩個想盡快幫這個高莫人修好宇宙飛船,因為這個可憐的宇航員飽受思鄉之苦。”
就這樣,弗朗茲每天都給大家編故事。
第三天,他講到被修好的宇宙飛船還是沒法起飛,因為缺少起飛的動力。他還講到一天又一天過去了,這個可憐的宇航員變得越來越虛弱,因為他帶來的食物已經吃完了,那些儲存的食物是一些藥丸和牙膏管里的軟膏。可他要是吃這兩個男孩拿給他的食物,就會拉肚子。
第四天,他講道:“一個男孩給宇航員拿來了他媽媽烤制的肉桂糕。好極了!吃這種做成星星形狀的肉桂糕,宇航員倒不拉肚子了。于是,這個男孩把家里所有的星星肉桂糕都偷出來了,送給宇航員吃。這些肉桂糕本來是他媽媽為圣誕節準備的。他媽媽發現家里的肉桂糕都丟了,認為有小偷,就把這件事報告了警察……”
每天要想出一個關于宇航員的新故事,對弗朗茲來說,倒不是什么難事,反而讓他覺得很愉快,因為編故事恰好是他的專長。
另外,當全班所有的人都認真地聽他一個人講故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特別有權威。從小到大,小個子的弗朗茲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現在,他可以盡情地享受這種特別好的感覺。
可是,事情的發展似乎有點兒不對頭,孩子們對衛星六臺變得越來越好奇。他們不僅想聽弗朗茲講,還想親眼看這部電視連續劇。
“我們今天下午能不能去你家呢?”他們懇求弗朗茲。
弗朗茲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非常尖細,他說:“那不行!我媽媽要工作,不喜歡陌生的小孩來我家。”
即使這樣,還是有幾個孩子沒有放棄他們的想法。
“只看半個小時!這部電視連續劇太精彩了!”他們固執地央求著,“只看半個小時,然后我們立即就走。你媽媽根本就不會發現我們去過你家。”這下子,弗朗茲陷入窘境了,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埃博哈德注意到弗朗茲的窘態。他粗魯地揮揮手,把圍在弗朗茲旁邊的孩子們趕走了,還大吼道:“你們別煩他了!你們不認識他媽媽,他媽媽是只母老虎。如果她是你們的媽媽,那你們肯定也不敢去做她禁止做的事情。”
埃博哈德怎么能這樣評論媽媽?弗朗茲覺得心里很不舒服,親愛的媽媽不應該受到這樣的評論,而且她從來沒有禁止過弗朗茲邀請同學到家里來,她更不是一只母老虎!班里的同學中,如果誰有這樣一位可愛的媽媽,一定也會和弗朗茲一樣感覺到特別幸福。
從弗朗茲開始在學校里講高莫宇航員的故事以來,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星期了。
這天下午,弗朗茲待在家里寫家庭作業。爸爸媽媽還在單位上班,約瑟夫去游泳了,只有佐克爾夫人在他家。她每周到弗朗茲家來兩次,幫弗朗茲家打掃衛生。
弗朗茲不喜歡與佐克爾夫人單獨在一起。
她總希望整座房子像三天以前她離開的時候一樣干凈,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希望落空之后,她總是會把一肚子怨氣發在弗朗茲身上,責備他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浴室的鏡子上留下了臟手印,地板上有鉛筆屑,廚房里的瓷磚上有膠鞋印……
可是老天作證,這些真的都是約瑟夫干的,他總是愛用手摸鏡子,在紙簍旁邊削鉛筆,穿著膠鞋踩廚房里的瓷磚……只是佐克爾夫人來的時候,他已經出去了。無辜的弗朗茲不得不忍受這些接連不斷的斥責。
弗朗茲把自己小心翼翼地藏在寫字臺后面,像一只小老鼠一樣。他希望這樣子或許能讓佐克爾夫人忘記他的存在。
弗朗茲就這樣蜷縮著躲在寫字臺后面,這時候,門鈴響了。約瑟夫總是忘記帶鑰匙,所以弗朗茲想一定是約瑟夫。他現在就回來了,太好了!佐克爾夫人的怒火就會噴向真正的罪犯!
弗朗茲急忙跑過去,打開門。
出人意料,門外站的不是他哥哥,而是馬可斯、瑪蒂娜和亞歷山大!
瑪蒂娜說:“我們在游泳池碰見你哥哥了,他說我們搞錯了,你媽媽從來不反對我們到你家玩。”說著,她順手把一包巧克力香蕉塞給弗朗茲。
馬可斯指指客廳的門,說:“你家的電視是不是在那兒?”
弗朗茲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的腦子里一些亂七八糟的主意急速地翻著跟頭:就說保險絲斷了,我家沒電;要不騙他們說我爸爸得了猩紅熱,因為怕傳染,所以不允許任何人進這座房子;或者說要看衛星六臺得有一個特別的密碼,我媽媽拿走了;要么直接裝作暈倒,大聲地呻吟,讓他們以為我得了重病,就會只顧著照顧我,而忘了高莫連續劇;或者干脆離家出走,躲到佳碧家去,等他們走了再回來……
后來他靜下心一想,發現所有的把戲都行不通。最后一個更是絕對不行,他明天到學校里,怎么解釋他為什么逃跑呢?就在弗朗茲作出最后的決定之前,他們三個已經跑進了客廳。
這時,弗朗茲聽到佐克爾夫人雷鳴般的聲音。
她用她那超高分貝的尖嗓子破口大罵:“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不準你們這些搗蛋鬼待在這兒,都滾出去!我要鋪地毯了,快點兒!快點兒!快!快!”
一眨眼的工夫,馬可斯、瑪蒂娜和亞歷山大又跌跌撞撞地退了出來,一個個都驚慌失措。
他們像一陣風一樣從一直僵立在那兒的弗朗茲身旁跑過。瑪蒂娜邊跑邊喊:“對不起,弗朗茲!”
馬可斯喊道:“我們沒想給你制造麻煩!”
亞歷山大喊道:“為什么你哥哥不承認你媽媽是只母老虎?”
然后,他們三個一溜煙跑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弗朗茲渾身一軟,靠在墻上,一下子如釋重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在學校里,弗朗茲給同學們講了高莫連續劇的第八集,也就是最后一集。
在這一集里,宇航員終于能夠回家了,兩個男孩也想和他一起走。他們計劃好在午夜的時候偷偷溜出家。可是,一個男孩只走到花園的門口。那里埋伏著警察,他們準備抓偷肉桂糕的小偷,結果把他抓個正著,送到了他父母那兒。另一個男孩一直在他們碰面的地點等呀等,沒有等到他的朋友,他也不愿意去太空旅行了。就這樣,高莫宇航員獨自起飛了。
在結尾的時候,弗朗茲還說,在宇航員離開之前,他許諾會回來看他們的,但是那要等到兩年以后了,因此,在之后的兩年里肯定沒有新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