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益
“安那其”,是無政府主義的音譯。蔣勛寫過一篇小說就叫《安那其的頭發》,寫他在巴黎求學時曾加入過無政府主義的學習小組,組長是個清瘦俊朗的男生,有一個女組員很愛他,尤愛他那一頭迷人的金褐鬈發。可是有一天,她突然發現那只是锃亮腦殼上的一頂發套。故事戛然而止。
這當然是個隱喻:無政府主義本身就帶有虛無的、否定一切的意味,而結尾的“否定之否定”又意味著什么呢?顯然,那是個信仰缺失的時代,舊的信仰被打得粉碎,新的信仰卻遲遲未被建立。人們能相信什么呢?沒有了信仰,人們眼中的世界不就是一頂頂“安那其的頭發”嗎?
歷史有時有些像開玩笑,比如一些西方科學家是以贊美上帝作為他們科學發現的目的的。這種情況看起來是浡論,其實是說得通的:信仰為他們打造了一個簡單而純粹的世界,讓他們置身于一個超乎功利的天堂——沒有算計,沒有陰謀,只有心無旁騖的探求。
反觀我們,現在反而開始什么也不相信了,馬克思那句“早熟兒童”的斷語在現代又應驗了:雙手托著還不會思考的小腦袋,懷疑這懷疑那。而這種懷疑非但沒有讓原有體制日臻完善,反而掀起了解構狂潮,令人情紐帶斷裂、公共道德缺失。其實,堅守恰恰是信仰的另一個內涵。
有學者說,知識分子最可貴的品質在于不輕信,我深以為是,并愿意加上半句,知識分子最可貴的品質在于不輕信而有所信一獨立思考。獨立思考是知識分子乃至每個自由公民的安身立命之根。這也是“安那其的頭發”的另一層隱喻:虛無必然導致盲從,而獨立思考卻是克服盲從、邁向真正信仰的必由之徑。
帕斯卡爾說,人既脆弱又偉大,全在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葦草”。只允許有一種聲音的時代是壓抑的,只擁有一種聲音的時代是暗淡的。獨立思考,能為這個漆黑的天宇灑下熒熒星光,那是屬于你的光輝。獨立思考,是在建立一種自己與外在世界的聯系,使原來與你無關的、靜立千年的世界浸潤你、豐富你。借用張潮所言“三境”,我們本都是“隙中窺月”,所見之月不過是天空的點綴;走出固化的教條與思維模式,“庭中望月”,便覺清輝籠在身上;第三境,“臺上玩月”,這是超脫了的自我,借由獨立思考而完全自由,與天地交輝——不可不說,獨立思考開辟了大世界。
九十年前,一代大師王國維自沉于昆明湖;陳寅恪為他寫的銘文,一邊是“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的思索,一邊是“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的信仰。風雨瀟瀟九十載,石碑巍巍挺立,面前不知飄飛過多少“安那其的頭發”……
教師點評
作者反向切題,切入點選擇巧妙。在正反對比后指出信仰缺失的可怕結果——“人情紐帶斷裂、公共道德缺失”,進而開出“獨立思考”的藥方。而這一藥方并非“新藥”,陳寅恪在近一個世紀前就開過,可見獨立思考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信”的根基培育是一個艱苦而又漫長的過程。文章思想深刻,底蘊豐厚。另,王國維于1927年自殺,至今八十九年,文中寫為九十年,不知是否是為了朗讀通暢考慮?
(杭堯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