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博
由于當時國民政府忙于內戰,多數資源被華北“剿總”調用,優化西郊“新街市”的計劃被束之高閣。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黨和軍隊的各大機關,開始陸續進駐這座更名北京、即將成為共和國首都的歷史文化名城。新中國成立伊始,百廢待興,進京的各大機關,大多利用今天二環內現成的院落房屋,改建成辦公場所和宿舍。不過,一些軍隊機關卻舍近求遠,主動搬到北京西郊的萬壽路、永定路。難道這些看似荒涼的郊區,也有現成的房屋和院子嗎?
雖然離北京的舊城區不算太遠,但很多人不清楚,在公主墳以西,曾有一片初具規模的新城區,房屋鱗次櫛比,院落整齊劃一,街道紋理清晰,配套依稀健全。這就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新建的西郊“新街市”。如果能夠成型,它將成為近代北京最早的城市副中心,改變北京市民的生活軌跡。
“新街市”緣起
1937年盛夏,盧溝橋事變爆發,全民族抗戰拉開了帷幕。不久,北平淪陷。

俯瞰北京西部。
日寇鐵蹄在踏入北平之初,照搬在偽“滿洲國”的做法,遷入大量日本僑民,以期加強殖民統治,鞏固侵略成果。1937年全市日僑不過5300多人,到1942年增至11萬人。解決日僑住房,是日偽當局亟待解決的難題。
最初,日僑大多租住中國人的民宅。可是,由于民族矛盾尖銳和生活習慣差異,使日僑與中國人的房屋糾紛有增無減。日偽當局頗為頭疼。連年戰爭和年久失修,使北平舊城住宅大多破敗不堪,而舊城的中國居民眾多,居住擁擠,不少四合院衛生條件較差,無法保證居住的私密性,讓日僑很不適應。
安全和生活上的顧慮,使日偽當局不愿把有限的資金投放到舊城改造上,而傾向于另辟新城,將中日居民隔離開來。因此,在1940年日偽當局制訂的北平“都市計劃”中,就提出“對舊城區完全不顧,純注重于建設租界性質的郊外新區域”。
按照這份計劃,日偽當局將打造兩個新區。“西郊樹立宏大計劃,俾可容納樞要機關及與此相適應之住宅、商店,更于城外東南面地區及通縣南部,以工廠為主”。而在舊城東西兩側城墻分別到東郊、西郊,設置綠化帶,配套住宅和商業。日偽當局還在東西城墻鑿開豁口,打通長安街,作為“東西新市區之聯絡干路,而貫通兩端之新辟城門”。
東郊“新街市”定位為工業區,西郊“新街市”由于遷入了部分機關,且商業、住宅配套齊全,更像是今天的“城市副中心”。
民國版“副中心”
西郊“新街市”的范圍,西至八寶山,南至平(京)漢鐵路,北至西郊機場,總占地面積65平方公里。既規劃了住宅區、商業區、祭祀區、醫院、高爾夫球場、公園等,又按照北京內城格局規劃了棋盤式道路。
1939年7月,日偽當局成立偽“建設總署北京市西郊新市街建設辦事處”。其后,機構幾經變更,但西郊“新街市”建設工程一直沒停。直至1945年一期工程完工,占地15平方公里,建成房屋581棟,建筑面積6.7萬平米。其中,住宅445棟,建筑面積3.4萬平米,容納1059戶居住。這些住宅大多作為“華北交通公司”“郵政總局”、“華北運輸公司”等日偽機構以及日本北京居留民團等社團組織的宿舍。
可見,西郊“新街市”并非自發形成,而是偽政府手筆。因此,它接納的居民只有千余戶,且基本是日偽機構的員工,多數日本僑民沒有機會住進來,只能繼續在舊城區找房。
日偽當局大規模建設西郊“新街市”,正值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動員占領區的一切資源擴大侵略,無暇對民用設施投資修繕。導致北平舊城民宅年久失修,即便是“新街市”的新建住宅,質量也很差。1946年國民政府接收時,西郊“新街市”多所房屋已有坍塌。
拋開政治因素,單從市政規劃和管理角度看,“新街市”體現了擺脫舊城束縛、另起爐灶發展的思路,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疏解舊城區部分功能的作用。正如1946年11月,國民政府內政部聘請的荷蘭城市規劃專家柏德揚博士在北平的演講中所說,“西郊不能視之為郊區,而作為衛星城市,賦以自力生存之方……須使人民能居住、能工作、能憩游、又必令此種集中地各部分間之交通,保能暢利是也”。
“新街市”的缺陷和無解
1912-1920年,巴黎市政府在距離市區16公里范圍內建了28座小鎮,只配備居民區和起碼的生活設施,就業、社交等日常生產生活仍要仰賴主城區。這就是西方大都市第一代衛星城的功能形態。
1945年,國民政府接收的西郊“新街市”跟這類衛星城如出一轍:沒有成片的工業區,居民只能到舊城區上班,或沿長安街穿城而過,到十幾公里外東郊“新街市”的工業區上班。西郊“新街市”不免淪為“睡城”,導致北平市區潮汐式的早晚交通高峰。因此,對“副中心”的調整優化勢在必行。
1947年5月29日,由市長掛帥,有關部門和社團參加的“北平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成立。8月,北平市工務局編印《北平市都市計劃設計資料第一集》,“建設新市區,發展近郊村鎮為衛星市,開發產業,建筑住宅,使北平為自給自足之都市”被作為都市計劃的四項基本方針之一。
北平都市計劃委員會設想,“建設西郊新市區為一能自立之近郊市,利用已有建筑道路設施,疏散城區人口,解決市民居住問題。于其北部為文化教育區,南郊豐臺附近設小工業區。新市區周圍繞以綠帶,與城區隔離,設備高速鐵路,緊密聯系之。保留空地以備將來之發展,改原來方格形道路系統為圓形輻射式”。
這樣,西郊“新街市”的功能就將由隔離中日居民,轉變為疏解舊城人口和資源,逐步實現職住同區。這一新設想與當時西方城市規劃理論中最先進的“有機疏散”學說不謀而合,共同推動西郊“新街市”從舊城“逐漸離散”,形成第二代衛星城的功能形態。
然而,由于當時國民政府忙于內戰,多數資源被華北“剿總”調用,優化西郊“新街市”的新計劃被束之高閣,沒能實現。
2016年5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研究部署規劃建設北京城市副中心,邁出了調整北京空間布局,治理大城市病,推動京津冀協同發展,探索人口經濟密集地區優化開發模式的新步伐。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