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牛

曾冠華 /著

阿鳳要殺牛。

牛是村支書爹送的。阿鳳俊，上初中時就被縣劇團相中，只是沒人看戲了，那營生沒前途，她作罷了。阿鳳烈，高中畢業不考大學，她回村嫁給情人天保，氣得爹要殺牛沒殺成，最后叫天保拉走。

阿鳳一根筋，像頭牛。

爹攔河筑壩，蓄水鳧船，讓兩岸山林風光，引來外地游客。殊不知，第二年的第一場山洪，便把攔河壩沖得稀巴爛，沖走到下游去上學回來的村娃。好在山上干活的天保娘拼命飛下，把他們一一救起。而天保娘，卻被樹木撞得斷腿斷臂，以終生殘疾的代價，換來不發命案，讓阿鳳爹這個村支書躲過一劫。天保十三歲沒爹，為照顧娘，他早輟學，下河摸魚上山找草藥賣，與娘相依為命，沒半句怨言。

阿鳳嫁給天保，認準了那寒門里面，滿是世上稀缺的精神富有。阿鳳被天保接走那天，爹哭了一夜，心疼閨女從此挨窮受苦……

阿鳳的嫁妝，支書爹叫停。他沒殺成的牛讓天保拉走，父女一場，算給阿鳳面子了。 阿鳳有書不讀，好前程不奔，作踐回頭下嫁天保，有一頭牛做嫁妝，做爹的夠可以了。

婆婆長期臥床上，身體不好。阿鳳把大木桶盛滿暖水，然后給婆婆松衣解褲，再抱她進水里慢慢泡洗。家里窮得連凳子也沒多的，阿鳳回娘家瞄上拉伸竹椅，管支書爹答不答應，她收好后便背走擺在自家院子里。屋內陰涼，阿鳳抱出婆婆躺上竹椅，在太陽下曬暖。家里家外，阿鳳收拾得通通透透、敞敞亮亮，沒了霉味。閑時，阿鳳還跟天保上山認草藥，拔了洗凈曬干給天保拿去城里換錢。婆婆常拉著阿鳳那已變得粗糙的雙手說，前世積德喲，讓我們家天保今生拾到了寶……

阿鳳極少回娘家閑坐。支書爹有倆兒子，僅阿鳳一閨女，他脖子伸長，也盼不到阿鳳的影子。阿鳳孝敬婆婆，體貼丈夫，孝順勤勞的品德，令村支書爹臉上有光。然而，他也為好花總開在別人家院而慨嘆……

阿鳳在家里照顧周全，雨季來的時候，家里沒啥活計，天保便出門打工掙錢。

天保去了幾個月，中間沒回家。天保心疼錢，他計劃著把請假回家的車票錢攢下，到時交給阿鳳。只是，天保出門沒多久，老丈人村支書因經濟出問題被抓走了。

有一天凌晨，屠宰場的宰牛劉竟輕敲阿鳳的窗子。阿鳳知道，爹村支書的威懾力不再了，而她的俊成為累贅。

阿鳳的婆婆也睡得不安寧了。阿鳳把節能燈換大了瓦數，宰牛劉來敲窗時，她開窗磨大刀。看到阿鳳推動的大刀寒光閃閃，宰牛劉心里發怵。只是，已趴到窗臺前，怎好開溜？宰牛劉死掛住面子問，在干嗎呢？

好笑！野牛來了，磨大刀還能干嘛？阿鳳說，我要殺牛。

阿鳳還說，我爹殺不死牛，不信我就殺不死牛！我爹去蹲大牢，他活該。我陶金鳳，今要殺一回牛給大伙當電影看！反正，那牛不安生，留著沒用。

宰牛劉近二十年屠場生涯，沒聽說過一個人能用大刀殺死牛，更別說見過了，尤其還是一個女人。宰牛劉忍不住“撲哧”一笑說，你能殺死牛，我當牛讓你殺。

阿鳳“呼”一下站高，左手里近米長的大刀直插地上，刀間閃閃寒光飛鏢那樣刺得宰牛劉目光躲閃。阿鳳舉起右手，食指直點宰牛劉說，當年花木蘭從軍殺強敵，我陶金鳳為何殺不死一頭牛？說畢，阿鳳左手的大刀一飛，竟神奇地執在她右手里，動作麻利干脆，一氣呵成。緊接著，阿鳳右手里的大刀往地上戳，在硬石上扎出火星來，霸氣十足！嚇得宰牛劉拔腿跑人。

阿鳳不敢放松，她牢記賊心不死的古訓。阿鳳習慣了凌晨磨大刀，直到天保回來。那次，婆婆說，我感覺那牛要生了。天保正好工地上歇活十天半個月，沒工資待著還得花銷，不劃算！他買了車票連夜趕回家。天保要給阿鳳驚喜，他突發奇想從窗里跳進屋，把正在磨大刀的阿鳳攔腰抱住。阿鳳當是賊人宰牛劉來襲，掙扎轉身大刀揮起，殺野牛也……

幸好天保躲閃得快。阿鳳埋怨說，大門不走偏跳窗，你牛個啥？這時，牛欄響起一陣哞哞的叫聲。天保和阿鳳跑到，牛已順利產下一頭牛娃。

村支書爹原計劃這頭牛繁衍牛娃，他再在山地上建小莊園，送給大學畢業找到體面姑爺的阿鳳。然而，阿鳳違命，嫁了窮人天保?？粗蓯鄣呐Ｍ?，阿鳳跟天保說，咱就靠山發展牛產業，養牛致富。

話畢，阿鳳手中的大刀“哐當”落地。牛娃搖晃著站了起來，好像黎明前的黑暗被它頂破，遠天已露白，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