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云的詩

劉立云/著

黑龍江的第三條岸

他們那邊叫阿穆爾河，我們這邊叫黑龍江

我還知道它的第三個(gè)名字

叫墨河，隱藏著它的第三條岸

那時(shí)候我正站在江心古城島，眺望雅克薩

河水寂寂流淌，像認(rèn)出我的親人

放慢了腳步

它應(yīng)該看見我內(nèi)心凄楚，有一種愛說不出來

是的。現(xiàn)在我必須向你描述水的顏色

它是黑色的，但濃淡相宜

不疾不徐，飲盡了苦難、淚水、嘆息

類似中國畫里的水墨

而那樣的一種黑，我們多么熟悉和親切

又多么多么地，意味深長

在朱仙鎮(zhèn)聽豫劇

一條河流的源頭。一片被戰(zhàn)爭反復(fù)

踩踏的土地。那嗒嗒的馬蹄

是另一種犁鏵：它們插進(jìn)泥土

種下白骨也種下悲愴

而那喊命般的唱腔，是此后一年年

生長出來的，非物質(zhì)的刀槍劍戟

因而這座大廳要蓋得像天空那么高

所有的門窗都必須打開

即使哈氣成霜，他們也要把像刀子一樣的風(fēng)

喊進(jìn)來，把黃河的怒濤喊進(jìn)來

接踵而至的，是十萬匹鐵騎

十萬把寒光凜凜的刀劍

十萬顆血跡斑斑，骨碌碌滾動(dòng)的頭顱

啊，那么冷的天，那么高亢的旋律

男人們在喊，女人們也在喊

連扎著小辮子的孩兒也喊得

火光迸濺。我感到天都要被他們喊破了

地都要被他們喊塌了。但我聽不清

一個(gè)字，雖然我感到每個(gè)字

都是灼燙的，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這之后，他們從一滴七十度的烈酒里

給我放下一掛梯子，讓我沿梯子

攀爬——梯子在風(fēng)中搖晃——

我看見在梯子的最頂端

是一個(gè)叫宋的朝廷，也在風(fēng)中搖晃

七十六萬只螞蟻

一個(gè)漢字突然站了起來，十萬個(gè)

百萬個(gè)漢字，突然站了起來

它們對著秦嶺怒吼：必須從懸崖中鑿出一條路來

必須從石頭中牽出虎豹

龍蛇，讓漢水橫流，讓漢語穿上戰(zhàn)袍

翻山越嶺，從南方走到北方去

在懸崖上，在峽谷里，在湍流中

我看見他們浩浩蕩蕩，召集

七十六萬顆人頭，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刈材堑朗T

看見七十六萬根脊梁，伸進(jìn)巖石的

夾縫：彎曲、匍匐；翻滾，攀爬

就像七十六萬只螞蟻，共同

啃一根骨頭，啃一根叫秦的骨頭

千年之后，我站在漢棧道入口處

看見滿山都是螞蟻的齒痕

聽見滿江都是螞蟻的吼聲

比如定軍山

決戰(zhàn)開始了：他們在山頂上橫刀立馬

都有泰山壓頂之勢、之勇、之威

而在他們身前身后隆起的

十二座山，只是巍巍秦嶺與大巴山夾峙的十二個(gè)

土堆，十二個(gè)山的嬰兒

正等待他們一決勝負(fù)，為自己命名

叫夏侯淵的魏將情不自禁發(fā)出一聲

冷笑。他長著一胸胡人的黑毛

一對銅鈴大眼，耳朵像兔子那樣

機(jī)警，即使隔著一道峽谷

也能聽見彼此咻咻喘息，如同葫蘆被按進(jìn)水里

他甚至看見了他銅盔下露出的一綹白發(fā)

不禁頓生憐憫，而后拍馬下山，厲聲

喝道：黃忠老兒，快快受死！

黃忠知道自己老了，但他暫時(shí)還不想老

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老

為此，他問過手中那把名叫鳳嘴的大刀

鳳嘴對他說：主公，你曾用多少

士卒的頭顱和血，磨過我

現(xiàn)在就差最灼燙的一顆，最堅(jiān)硬的一顆

馬蹄像風(fēng)暴那樣刮過來了！黃忠且戰(zhàn)且退

以招架之功藏起他的還手之力

而夏侯淵風(fēng)掃殘?jiān)疲俅晤㈨统靶α艘粋€(gè)老人的

智慧；再次睥睨和嘲笑了十萬旌旗

簇?fù)淼氖駠豢伤了蓝疾恢?/p>

拖刀是一計(jì)，敗退也是一計(jì)

不知道突然的一陣風(fēng)，為什么會旋轉(zhuǎn)

為什么從他的腰間嗖地吹過，不知道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為什么

從此分離，就像一棵樹被一道閃電劈開

我想說的是，對一座山或一片山的命名

不在于它有多高、多險(xiǎn)、多么巍峨

而在于它埋葬了誰的尸骨

轟轟烈烈，拉開了誰的大幕

比如驪山，比如戲文里唱的這座定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