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山河（組詩）

谷 禾/著

那個蹲在馬路邊哭泣的人

莫名其妙地

我突然愛上了那個蹲在馬路邊哭泣的人

她的臉埋在胸前，雙手緊摟著頭

蜷縮的身體戰栗著，恍如一片風中的枯葉

她一直蹲在那兒哭泣

她的哭泣聲那么低，腳下的枯草

草根吸附的塵埃

都不能聽到。仿佛她只哭給自己聽

她只是在把積壓在心的石頭和云泥都哭出來

莫名其妙地

我忽然愛上了她，如同愛所有親人

愛另一個自己

或者

愛上了哭泣本身一樣

她的哭泣，流成了無聲的河

她一直蹲在那兒——在馬路邊

在清晨明亮的光線里

她哭泣

并隨自己的哭泣，一點點消失了蹤影

飼養一枚鋼針

這一枚鋼針，在針線盒里

待得太久了，現在它來到燈影里

以銀白的光芒，均勻地呼吸

我母親曾用它刺繡，納出厚實的鞋底兒

我的妻子，用它縫和補

作為一個寫詩者，我笨拙的手指

從不曾拿起它

像使用一支鋼筆，熟練地

在白紙上勞作，劃出一道道閃電

現在，我的身份置換成了醫生

選出最粗的一根

在酒精棉上反復擦拭幾下

針尖對著紅腫的地方

用力扎進去。我清晰地聽見“噗”的一聲

沒有疼！暗紅的血涌出來

并蔓延開去

然后，第二針，第三針……

恍如突生的慣性，胳膊上綻放朵朵梅花

我以野蠻和任性，喚醒

并使用它，以血飼養它成了饑渴的幼獸

你來看，一枚鋼針扎在

你我之間——

它拒絕再返回，針線盒的漫漫長夜

如同老虎，回去落雪的山林

登化佛山，途中小憩

聚起的一群人

有入山

的閑適，一樣地逃離了塵囂的臉孔

化佛山中，十六座廟宇

隱之于林深處

以木魚對抗猿啼，循環敲響暮鼓晨鐘

而昨夜的

一場陣雨，帶來空氣的潮濕

以及山道上

堆積的一層冬天的葉子，仿佛從不清掃

于香燭間，友人指給我

寶座上的金佛，山道邊損毀的三影塔

以及須仰臉

才辨認得出的馬尾松和側柏

牽扯的藤蔓

逶迤于樹與樹之間，如日光虬曲的寫生

當我坐下來小憩，化佛山

也變矮了

山頂上的一朵停云

已從密葉間生長出翅膀，并飛起來了

漫山的石頭卻如處子

一枚松果

“噗”地落下來

濺起細小的轟鳴。石頭們泰然而不動

奔跑的火車

一列奔跑的火車

是什么模樣？

它有十六節車廂

車廂的肚子里

燈光明亮

燈光下的乘客們忙碌或睡熟

有著相似的臉龐

十六節車廂像十六張抽屜

一會兒拉開

一會兒關上

老司機仿佛任性的頑童

一列奔跑的火車

帶走又載回

無數的河流、隧道、村莊、墳墓

死亡

和新生的消息

我把手捧的玫瑰獻給它

我把心底的詛咒，也獻給它

與你們所想不同

無論如何

我都不原諒

一個親手毒死自己生養的四個孩子

又毒死自己的母親

無論如何

我都不說愿逝者在天之靈安息

無論如何

我想她蹲在地獄里煎熬一會兒

我想她跪在孩子面前懺悔一會兒

我想她在天堂門口，徘徊一會兒再徘徊一會兒

孤獨地走在人群里

她穿一身藍衣服

她有藍色的心臟，藍色的身體，藍色的臉藍色的血液

幽深的藍眼睛。

哦，她的藍色

既不同于天空的藍，也不同于海水的藍

水晶藍

冰藍。孔雀藍。火焰的藍。

……那是一種

一下就把她從人群中拎出來的，孤獨的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