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_本刊記者 楊宇勃
農村土地問題比想象中更復雜
文//圖_本刊記者 楊宇勃

陳太勝帶記者來到用于安置的八里新村
土地問題可謂是談及三農問題無法繞開的話題,個中的錯綜與復雜,令人唏噓。一些地方農民的“保命田”被“剝奪”,卻沒有獲得應有的“保命”條件。農村土地流轉某種程度上變成了農民與土地悲劇式的隔離,成了新農村建設中必須直面且又難以突破的瓶頸。
回顧近年來農村土地征占過程中掩藏的大量腐敗事實,令人痛恨之余又不免為農村土地問題的前途萌生疑慮。不得不承認的是,在現行制度條件下,一些地方土地征占者與權力部門往往能夠以國家、地方的名義,在看似依法辦事的制高點上,通過設租、尋租獲得增值收益,而農民卻不得不與生息相關的土地做著艱難的割舍。
在我國的田野鄉村,人們似乎時常發現征地的現象,在城鎮化迅速推進的今天,農村土地如何在保障農民正當利益的前提下合法、有序流轉,值得社會思考。
“多年來,我一直在強調土地征占與管理制度的不合法,直到現在,我們試圖補一個‘物權法’,但還是沒有將農民在土地上的生存保障權利考慮進去,還是把土地作為單純生產功能的、可交易的資產來考慮。”曾先后工作于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的“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如是說。
確然如此,本刊記者在多地采訪時對此感受頗深。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小陳莊村民陳太勝告訴本刊記者,從2008年開始,當地鎮政府工作人員告訴他們,為了平整土地,他們鎮夏家莊、張家莊、許吳莊、小陳莊、陳橋莊五個自然村要整體搬遷至即將建設的“八里”新村。而所謂的平整土地,實際指的是宿州市埇橋區大店鎮整體推進土地整治項目,該項目建設單位為宿州市埇橋區國土局,項目規模為2200多公頃,總投資為4134萬余元。
據村民反映,剛開始八里新村由當地政府統一規劃、統一建設。“統建的時候,房子賣給村民的價格是每平方米700元,而村民原有的房屋起初每平米只有200元賠償,后來村民不愿意,漲到了每平方米310元。但不少村民至今未領到拆遷補償以及附著物補償。”大店鎮許吳莊村民徐道兵告訴記者。即便是拿到補償,村民一般情況下還要再加7萬至10萬元才能買到安置的房子。
“統建房屋質量不合格,甚至沒有村民自己新建的房子質量好,所以我們不愿意花錢購買。于是,2013年年初到2013年10月底,當地政府強制實施拆遷。”陳太勝告訴記者。目前,夏家莊、許吳莊被徹底拆除,張家莊、陳橋莊僅剩幾戶。
據2013年11月20日宿州市埇橋區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出具的大店鎮八里村(八里新村)住宅新區工程質量檢測情況顯示,八里新村質量的確存在諸多問題。對于質量,村民這樣說道:“房屋地基上的石子用手都可以掰下來。此外房頂下沉成為凹面,大梁斷裂,房頂開裂漏水。”
村民陳太勝告訴記者,因為統一建設質量太差,沒人愿意購買,于是當地又提出要求村民在八里新村原址上自建房屋,前提是他們必須花12000元購買八里新村內的宅基地。“當時統建的時候每家交了兩萬元的訂房款,后來自建時購買宅基地的12000元從中扣除。”
村民告訴記者,如果不購買統建的房屋,又不愿意在八里新村內購買宅基地自建,那么兩萬元的訂房款就很難拿回來。陳太勝告訴記者,他至今都沒拿回來自己的兩萬元錢。
對于農民而言,土地是他們生存的命根子,保護農民合法利益,就需要國家相關配套措施的跟進,土地確權可謂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需要落到實處。
2013年1月31日,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全面開展農村土地確權登記頒證工作,對農村集體土地所有權和集體土地使用權等土地權利的確權登記發證。農村集體土地使用權包括宅基地使用權、集體建設用地使用權等。依法保障農民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集體收益分配權。
然而,宿州市埇橋區大店鎮小陳莊村民陳太勝告訴本刊記者,由于新村質量問題,村民希望在自己家原有的宅基地上建房,結果不被允許,而要求必須出錢在八里新村內購買宅基地。“我們世代居住的宅基地,為什么不允許我們建房?我們的宅基地被復墾了,不但沒有補償,反而要花費12000元去購買新村的宅基地,我們村民的宅基地去哪了?”
談及自家原來擁有的宅基地,村民告訴記者,他們原有村莊騰出來的土地如今變成了耕地,雖說仍然由村民自己耕種,但是如果下一輪土地重新承包時,則意味著擁有永久使用權的宅基地復墾出來的土地不翼而飛,對此,村民感到十分困惑,“宅基地被強制變成耕地,究竟合不合法?”對此,埇橋區政府人員告訴記者:“舊村莊復墾出的耕地所有權仍歸原所有人,不存在剝奪村民土地的行為。”
埇橋區政府向本刊記者表示,大店鎮整體推進土地整治項目與村莊整治項目是兩個獨立的項目,兩者沒有關系。村莊整治項目是宿州市埇橋區2010年第四批次先行復墾置換建設用地項目,于2010年11月5日獲安徽省國土資源廳批準實施。
陳太勝告訴記者,埇橋區大店鎮整體推進土地整治項目至今,村民沒有看到過相關的批文,唯獨看到的只是宿州市埇橋區國土資源局、埇橋區土地復墾整理開發中心關于“土地整理利國利民”的宣傳牌,以及宿州市埇橋區大店鎮整體推進土地整治項目的宣傳牌。
在陳太勝帶著本刊記者去往起初打算安置村民的八里新農項目工地途中,記者看到不少村民自己搭建的簡易房屋。陳太勝告訴記者,因為2013年的時候,村民原有的房屋被強制拆除,而用于安置的八里新村因為質量存在嚴重問題,所以村民拒絕購買,目前該項目成為爛尾工程,開發商不知所蹤。
無家可歸的村民只好用自己房屋被拆除之后的磚瓦、木板等,在自己的田地(原來的宅基地不允許村民建房)里臨時搭建簡易房屋。“五個自然村大概有四五百戶被拆,如今已經兩年多了。電線是村民臨時搭建的,用水也是自己打井。”村民告訴記者。
在一份埇橋區大店鎮委于2012年8月15日向村民發布的告知書中,記者看到:“你戶現在居住在市區重點工程、大店建設用地先行復墾項目區內,鎮、村已向你們做出鄭重承諾,在你們按施工支付新村建設工程款的情況下,保證新村建設在春節前全面結束,使廣大拆遷安置戶過一個祥和的春節!”
對于記者質疑為什么在沒有妥善安置的前提下,先強制拆除村民房屋一事,埇橋區政府人員沒有直接回復,只是表示:“項目在實施過程中,凡是先拆遷的群眾,鄉鎮政府按要求支付了安置過渡費。”但陳太勝卻表示,村民沒有拿到過渡費。
“要實行最嚴格的耕地保護制度,依法依規做好耕地占補平衡,規范有序推進農村土地流轉,像保護大熊貓一樣保護耕地。”
甘肅省臨夏州永靖縣中莊村村民孔德濤、孔德龍告訴本刊記者,永靖縣在縣城新區開發的過程中,開始征收中莊村村民土地,期間征收村民700多畝土地。他們家的核桃苗、柳樹苗在有關部門強制征收的過程中被燒毀,期間甚至有村民被打傷。
村民告訴記者,在整個土地征收過程中,征地人員并沒有出示過相關補償標準,更沒有與村民有過關于政體事宜的協商。據村民反映,他們的土地被強行征收后,用于建設星級酒店以及高爾夫球場。
采訪期間,村民告訴記者,永靖縣在土地征收過程中,沒有甘肅省關于土地征收的批文,更沒有和農民簽訂征收協議,征地的相關手續也是后來補辦的。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五條規定:“征收下列土地的由國務院批準:基本農田;基本農田以外的耕地超過35公頃(525畝)的……”而中莊村的征地面積卻已經超過35公頃了,依照法律其應當屬遞交國務院審批。
“700多畝土地村民簽不簽字,他們不管,征完地后他們統計一下各家的畝數,然后給每家一個存折。我們的土地都有承包證。”孔德濤告訴本刊記者。
此外,在陜西省渭南市華縣高塘鎮西峪村,村民王青峰告訴本刊記者,他們村民6500畝的自留山地和坡耕地被西峪行政村第一村民組的法定代表人閔安民承包給了其時任副鎮長的侄子閔小鵬,承包期限為70年,承包費為4000元整。而對于這一承包行為,村民極為憤慨,他們告訴本刊記者:“組長閔安民以每畝地一年不到一分錢的承包費,將6500畝地承包給了他的侄子,承包費怎么會這么低?”
令記者驚訝的是,對于這起牽扯6500畝地的承包行為,西峪村村民三年后才知情。然而,根據相關規定,將農村土地發包給個人,應事先經村民會議三分之二以上成員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
2015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曾強調,耕地是中國最為寶貴的資源。“我國人多地少的基本國情,決定了我們必須把關系十幾億人吃飯大事的耕地保護好,絕不能有閃失。”“要實行最嚴格的耕地保護制度,依法依規做好耕地占補平衡,規范有序推進農村土地流轉,像保護大熊貓一樣保護耕地。”
國內著名的三農問題研究專家溫鐵軍說:“土地流轉一定要尊重農民意愿,不能侵犯農民利益,尤其是要防止以土地流轉為借口降低開發商征占農地的成本。”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在一些農村,農民土地卻在土地征占者與權力部門的裹挾下,在村民自治難以落到實處的困局中,變得更加艱難、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