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麗瑋
三次升空的老航天員和年輕的新航天員一起完成30天的中期駐留任務,“天宮二號”正在向空間站的方向邁進。
在第六批航天員即將升空之際,朱九通只記得有過兩次流淚。第一次是從北京出發前,景海鵬和陳冬的妻子“眼睛有點濕潤”,第二次是出發前幾小時景海鵬的眼淚。
10月17日凌晨1點多,景海鵬和陳冬起床去餐廳吃飯,陪他們一起吃飯的是航天員中心副主任費俊龍、航天員大隊大隊長聶海勝,以及另兩位候補航天員。幾個人拿著紅酒杯各自倒了一點兒可樂,景海鵬似乎說了一些沉重的話,陳冬繃著嘴表情嚴肅,最后景海鵬哭了。
從“神舟五號”載著楊利偉上天時起,朱九通一直都擔任著航天員的專職攝影師,見證了每一次的載人飛行任務。“最緊張的是楊利偉那一次,發射之后我看前方指揮大廳里很多人都激動地落淚了。之后每一次大家都很輕松,像景海鵬已經上去過兩次,這次心里更有把握。”所以他覺得景海鵬只是一時情緒激動。

“神舟十一號”航天員景海鵬(左)和陳冬
第六次載人發射,早已沒有楊利偉當時那種悲壯感。朱九通向本刊回憶當時的場景:“他們按時起床,兩個人都面帶笑容出來,表情很輕松。”朱九通在外面看他們的表情,很快幾個人就帶出了笑意,干掉杯中的可樂仍覺得意猶未盡,幾個人又舉起碗里的湯碰了一下。
兩個航天員住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問天閣的一套兩室一廳的房間里。收拾好行李后,像以往每個航天員一樣,他們要在房間的門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景海鵬住在自己2012年乘坐“神舟九號”第二次升空時的房間,聶海勝2013年第二次升空也住在這里。陳冬住的是楊利偉當年住過的房間,門背后最上面寫著“首飛航天員楊利偉”,下面依次是張曉光和劉伯明的簽名。
朱九通要在升空準備過程中拍一些照片作為資料,因而能始終觀察到兩名航天員的情緒狀態。“他們倆的確很輕松,有時我讓他們看一下鏡頭,他們就會很配合地擺一個手勢,或是兩個人手拉著手。”兩名航天員中,景海鵬50歲,陳冬38歲,他們分別來自我國在1998年和2009年選拔的兩批航天員。景海鵬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對搭檔陳冬相當滿意。“我們倆性格特別相像。一是凡事心里有數,平時都是看得多、聽得多、干得多、說得少。二是心細。以前執行兩次任務,戰友們說,以前聽說你細,沒想到你這么細。但跟陳冬在一起,我發現某些地方他比我還細。三是一個問題不解決,誓不罷休。四是都有追求完美的‘毛病。一次考試,一共兩個空,他全填上了還不算,又在后面添了一個括弧,把其他要點全寫上了。此外,這位小兄弟對我特別尊重,訓練一年多從來沒有在我之前提前上車,每次電梯打開以后,他都會目送我上電梯,讓我特別感動。”
陳冬是這次公布的航天員新面孔。他和劉洋、王亞平都是2009年選拔的第二批航天員,他和劉洋既是同一屆的河南老鄉,又是空軍長春飛行學院的同班同學。陳冬是洛陽人,他的中學班主任姚志強告訴本刊,陳冬所在的班級,一直都非常重視體育鍛煉,陳冬既是班長,又是足球隊隊長,還是學校運動會上各種項目的主力,身體素質非常好。高二的時候,高三有一名很調皮的學生退級到了姚志強老師的班里,和大家一起學習了幾個月后,如期參加了高考,結果這名學習不太好但運動能力特別強的學生考上了飛行員。“這對陳冬的觸動非常大。我也借這個契機跟學生們說,有機會都去參加飛行員招募,這是多光榮的一件事。”姚志強說,結果第二年高考,陳冬和班上另一名女生都被長春飛行學院錄取為飛行員。
考飛行員,陳冬差一點因為視力原因落榜。但他高考考了620多分,比當年的一本線高出不少,長春飛行學院招生辦的老師從沒見過這么高分的考生來報飛行員,很珍惜,就又把他的體檢結果調出來重新審查。飛行員招募的視力線是1.0,而陳冬的體檢結論是0.9,招生辦老師發現,查視力的兩位醫師結論不一致,一位給的結果是1.0,另一位是0.9,為了保險起見,最后填了0.9。因為他的文化課成績太好,最終這個有爭議的視力結果被忽略不計。
載人航天工程航天員系統副總設計師黃偉芬曾評價陳冬說,作為年輕一代的航天員,他各方面都很全面、優秀,也沒有什么特別明顯的短板,是很優秀的航天員。“平時你看陳冬說話溫文爾雅,也很質樸,但是他很有主見,也很聰明。”從初選到定選,陳冬在同批航天員中成績都是第一。
在航天員中排名第一來之不易。軍校畢業后,陳冬在嘉興機場空軍部隊服役,飛行過強-5超音速輕型強擊機,2010年入選第二批航天員之后,訓練更加系統和艱苦。航天員要掌握八大類58門課程,陳冬曾回憶說,平時需要學習幾個月才能完成的一門課程,他們要在一兩個星期之內學完。“我記得那時候白天上完課,晚上就待在宿舍里面翻書,不會的大家聚在一起,相互討論。”除了理論學習,航天員的訓練也相當殘酷,比如離心機練習,要求航天員身處八米旋轉臂一端的關閉吊艙內,訓練中他們常常被無窮的離心力甩得臉部變形;為了習慣長時間的太空失重狀態,航天員還要承受五天五夜的頭低位臥床練習,在倒豎的狀態下,他們要正常地吃飯、喝水,進行攝像等操作。
這次在“天宮二號”工作30天的中期駐留飛行任務中,陳冬主要負責做實驗、維修設備,甚至還要養蠶、種菜,他的角色更偏向一名工程師。針對此次任務及未來空間站任務,黃偉芬解釋,第二批航天員在一些方面能力更強,而首批航天員則勝在經驗豐富。景海鵬是我國唯一一個三次升空的航天員,他在這次飛行任務中擔任指令長,肩負載人飛船駕駛、交會對接、飛行計劃管理、飛行安全保障等職責。從后來公布的幾段錄音對話中來看,“神舟十一號”發射升空后景海鵬更加沉著輕松,“老司機”景海鵬讓陳冬多看看窗外,并且一直追問到陳冬回答“爽”才罷休。景海鵬察覺失重狀態的來臨也比陳冬敏感得多,進入“天宮二號”時,陳冬一不小心飛過了頭,景海鵬一把把他拉了回來。
與高分錄取成為飛行員及備訓六年就獲得升空機會的陳冬相比,景海鵬的起步并不算順利。
景海鵬出生在山西運城的農村家庭,是家中老大。1984年,他第一次參加飛行員招募考試,不幸落選。他的妹妹景艷芳回憶說,這對大哥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連門都不愿意出,說自己“沒臉見人”。更令他難以接受的是,父親想讓他退學,兄妹三人的學費讓務農的父親難以為繼。后來在別人的勸說下,繼續考學的機會終于是保住了,第二年,景海鵬不負眾望,終于被空軍錄取為飛行員。他在一篇文章里回憶當時,經過幾次體檢,他成為僅有的兩名候選人之一,空軍體檢的最后一項是放大瞳孔,這是最難的一關,他也通過了。散瞳后怕見光,醫院發了一副墨鏡給他。“我戴上墨鏡騎著自行車回家,到田間地頭找父親。我爸戴著草帽正在田里除草,我對他說:‘我考上空軍了。我爸二話沒說,扛起鋤頭就往家走。我戴著墨鏡,推著自行車跟我爸一塊回到家里,那一刻我掉眼淚了——我覺得夢想可能快要實現了。”景海鵬回憶說。
景海鵬在航天員里是公認的刻苦努力,朱九通記得航天員剛剛見到“神舟五號”內部環境時,他曾進去拍照存資料,回來之后景海鵬就來問他要一張儀表盤的照片。“那個儀表盤非常大,上面的按鍵非常多,他讓我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幫他印一張照片,回去放在宿舍里,沒事的時候就看著練習。也只有他一個人來找我要。”雖然1998年就入選了首批航天員,但2003年楊利偉升空時的三人首飛梯隊里沒有他,“神舟六號”派出的是費俊龍、聶海勝,他當時是候補航天員,也沒有獲得機會。他曾回憶說,當人們開始為費俊龍、聶海勝慶祝凱旋的時候,他就開始備戰“神舟七號”了,結果終于如愿。四年之后的“神舟九號”升天,他再次擔任了指令長,和他一起升空的劉洋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神舟九號”返回后不久,大家還都在進行身體恢復,結果她看到景海鵬的房間里滿屋子的學習資料,劉洋詫異地問他:“‘神十任務按規定我們不能參加選拔啊?”景海鵬回答:“那還有下次呢,‘神十一‘神十二呢!”
兩名航天員在“天宮二號”里將實行每周六天工作制,每天工作8小時,保持與地面同步的作息時間。他們每天保持一定的運動量強化體格,要收看“新聞聯播”以免與世隔絕,“天宮二號”里的醫療系統可以隨時監控航天員的健康狀態。他們的食物也更加豐富了,食譜周期為五天,各種食物的種類達到近百種,一個長期穩定的空間生存環境正在逐步形成。
除了科學任務,航天員還要在太空中承擔攝影和攝像的職責,其中攝影的部分由朱九通來當老師。在“天宮二號”里拍照片,只需要分為艙內、艙外。艙外主要是透過舷窗來拍攝地球,朱九通指導兩人根據光圈和快門速度來拍攝炫光表面。為了能更便捷地拍出工作照片,他和景海鵬、陳冬一起到地面的天宮模擬倉里實地拍攝,“天宮二號”的光源固定,景海鵬升空過兩次,知道“天宮二號”的光線更明亮一些,根據這些條件,朱九通建議航天員手動調好快門和光圈拍攝艙內。“他們的確比一般人掌握得更快。”朱九通說,景海鵬去院子里拍太陽,又用魚眼相機拍攝出一些角度夸張的艙內生活,幾下子就掌握了朱九通傳授的要領。
臨走時,兩名航天員各自帶上了一卷照片畫軸。“每人30張,讓他們每天都能看看解悶。”朱九通說。陳冬的照片里最多是他和妻子的合影,以及和一對雙胞胎兒子玩耍的照片。景海鵬的照片就相對刻板一些,包括他之前執行任務凱旋時的現場照,和某次回運城老家的幾張端端正正的合影。在他的卷軸開端是小侄女跳舞踢腿的照片,前兩年,景海鵬的弟弟去世了,他非常疼惜弟弟的女兒,這次也把她的可愛照片帶去了太空,以解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