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國王的修養

趙靈敏

88歲的泰國國王普密蓬去世，泰國舉國上下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以至于黑色和白色的喪服紛紛脫銷。而這種發自內心的崇拜和尊敬，不僅僅出現在普密蓬去世后，而是存在于他在位70年的大部分時間里。好國王普密蓬的存在，不僅讓泰國的君主制煥發了新的生機，也成為了政變頻仍的泰國政治最可靠的穩定器。

1927年，普密蓬出生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父親是朱拉隆功大帝69個兒子中的一個，而他又是三姐弟中年紀最小的，本來王位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坐。但一系列的陰差陽錯，使得普密蓬在1946年成為了泰國曼谷王朝的第九位國王，稱為“拉瑪九世”。當時，泰國已經通過1932年的政變確立了君主立憲的政體，國王在國家政治生活中主要扮演禮儀和象征的角色，沒有實權。但泰國政壇的爭斗需要一位超然的仲裁者，普密蓬把握住了時機，加上自身的不懈努力，不但擺脫了虛君的尷尬身份，而且把自己塑造成了泰國人心目中一個半神般的存在。

普密蓬在位之初，正值鑾披汶·頌堪領導的軍政府時期，當時頌堪和沙立·他那叻元帥爭奪軍隊的領導權，雙方爭執不下，都求助于國王，普密蓬選擇站在沙立·他那叻一邊，頌堪最終下臺，時為1957年9月16日。沙立上臺后，為鞏固自己的地位，營造國家團結的形象，開始發動對國王的造神運動，從19世紀朱拉隆功國王時期就已禁止的匍匐禮在特定場合一度被恢復，泰國人在國王面前要卑微地俯身在地，或者下跪，自稱“他腳下的塵埃”。

此后，泰國政局動蕩，無論是民選還是政變上臺的總理，由于自身權威不足，都需要國王的加持來提高認受性，因此不斷強化對國王的崇拜。最終，泰國通過了苛刻的法律禁止褻瀆王室，誹謗、侮辱、威脅國王、王后或王儲都是犯罪。這一法律解釋得很寬泛，幾乎每個月都有人因此入獄，刑期最高可達15年。

政治上的需要抬高了國王的地位，普密蓬自身的努力和嘉德懿行，則讓這種崇拜不斷升溫升華。普密蓬多才多藝，精通7門外語，繪畫與攝影均達到專業水平，喜歡演奏鋼琴和薩克斯，曾經與世界著名爵士樂大師杜克·埃林頓、萊諾·漢普頓等人同臺演出，后者稱他為全世界最酷的國王。

不僅如此，普密蓬執政以來足跡遍及泰國的各個角落。他用王室經費興修水利、建電站，還在御苑內自種實驗田，設立水稻、奶牛、淡水魚良種培育和研究中心。最受國際社會稱道的是他在泰北山區實施的罌粟替代種植項目。過去那里盛產鴉片，不僅貧困落后，而且許多人吸毒成癮。國王1969年考察山地部落后成立基金，幫助山民推廣種植油茶、夏威夷堅果、茶葉、咖啡等三百多種經濟作物，超過十萬人從中獲益。他還潛心研究水利，擁有數項專利。

普密蓬在泰國的超然地位，突出表現于他在關鍵時刻調和鼎鼐的非凡能力。1992年3月的泰國大選，聯合政府推舉泰國軍方首腦素金達上將任總理。此舉引起民眾抗議，近20萬人走上曼谷街頭，要求素金達下臺并修憲。軍隊開槍強行驅散示威群眾，造成五十多人死亡，六百多人受傷、失蹤，三千多人被捕。危機時刻，普密蓬召見素金達和反對派領導人占隆，要求他們以國家和民族利益為重，進行和解。通過電視，全泰國人看到兩人都伏在普密蓬面前聆聽教誨。隨后素金達辭職赴美，不再回國。國王頒布赦免令，對在游行中觸犯法律的人給予赦免。

普密蓬的這種能力，使他成了混亂的泰國政治的仲裁者和穩定器，不過時時訴諸于法律之外的力量，反過來也讓泰國政治難以走上穩定之路。況且，普密蓬的這種能力是高度個人化的，幾乎不能復制，他一旦離去，新國王的權威必定大減。而王位繼承人、普密蓬唯一的兒子哇集拉隆功無論在私德、個人魅力還是政治手腕上，都難望其父項背，況且，他至少還要經歷至少一年的過渡期才可能登基。圍繞著王位繼承和權力分配，泰國政治的新博弈已經悄悄開始了，這也意味著新一輪不穩定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