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勛
常常覺得在宋代的文學里,我非常喜歡他們自己可以轉換角色,轉來轉去一點都不沖突,所有的分裂忽然都和解了。
詞對他們來講本來就是一個玩賞的東西,是游戲之物,上班沒有人寫詞的,都是下了班去找一些歌妓唱歌,這時你還要說那么正經八百的東西,實在大可不必,這個時候他就會釋放出另外一個我來。
宋徽宗比較麻煩,每天都在那邊寫詞,忘掉皇帝的角色了。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完美的人格。
我最喜歡的中國知識分子大概都在北宋,南宋有點不行。歐陽修、王安石這些人,都可以進退不失據,就是因為他們都有一種對人格的完美要求,他們做官不是為誰做的,是因為自己的理想,所以他們非常清楚做官與不做官之間的分寸。
蘇東坡不會被下放了,就不做事了,因為你要做的事情更多,你有更多的機會去跟人接觸。他貶到嶺南,覺得荔枝很好吃,那荔枝很好吃對于一個做官的人也很重要,它意味著人活著不全都是政治的內容,有一天你不能夠從事政治的時候,你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比如說寫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告訴人家荔枝多好吃。蘇東坡以前很少與人談到荔枝,因為這是南方水果,因此他很好奇地寫起荔枝來。
這我覺得是宋朝最可愛的部分,它不像唐朝,唐朝一切東西都是要大,而它可以小。小不見得是一個沒有價值的東西。他可以很愉快地去寫生命里小小的一個事件,一點小小的經驗,這個部分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