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結

顏福林

1958年我在哈爾濱市第五中學讀書，秋天學校組織部分學生到郊區農村參觀。嚯！一片片黑黝黝的土地啊，抓一把土像是能擠出油來。而現在，我住在縣城，一公里外就是農田，灰不溜秋的，已無黑土地舊時容顏。

中國工程院院士、沈陽農業大學教授陳溫福曾痛心地說：“東北黑土地正面臨日趨板結的問題。東北的土地原來有一米厚黑土層，現在只剩40厘米至60厘米。形成一米厚的黑土層需要3億年，現在的退化速度是一年一厘米！”就是說，用300萬年“積攢”下的一厘米厚的“黑金”家底，現在一年就給糟蹋了！

據稱我國耕地退化面積已占總面積40%以上。有些地方的農民說他們的耕地“晴天硬邦邦，雨天不滲湯”——板結嚴重！大地母親幾億年來一直保持著“青春態”，怎么一眨眼間身子骨就老態龍鐘到了如此僵硬（板結）了呢？

首先是因為她負荷太重。我國耕地只占全世界現有耕地面積的7%左右，卻要養活占全世界21%左右的人口。

更因為她過勞得不到休息。我國總共只有18.2億畝耕地，這是我們必須死守的18億畝“紅線”，她哪里敢有“周末”和“節假日”，更別提“長假”（比如休耕）了，她必須連軸轉地工作。

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得到的給養太差！

她吃喝得很差。土地母親那么累，可我們給她吃的是什么呢？是超量的化肥和農藥！我國耕地面積不到全世界一成，卻使用了全世界近四成的化肥，農藥使用量是世界平均水平的2.5倍。她最喜歡的人畜糞便有機肥，我們寧可浪費掉也不給她；她自產的綠色食品秸稈，我們寧肯焚燒掉也不讓它們回歸她的腸胃。給她喝的是污染了的江河水或地下水。

她穿有毒衣服。塑料薄膜是“地衣”，造成的“白色污染”需要上千年才能降解。

她住有毒房子。塑料大棚把她囚禁起來強迫她生產“反季節蔬菜”。專家說：“塑料大棚對農田有可能造成毀滅性破壞。”

土地被嚴重污染，以致國家不得不規定重度污染的耕地禁種食用農產品 （見“土十條”）。

土地母親養育我們所有人，她為我們提供生長發育和維系生命的全部營養和包括眨下眼喘口氣說一字閃一念的全部能量。土地板結如果得不到有效治理，我們這些人將不知其可也。

由土地板結聯想起前不久熬夜在網上看完的電視劇《歡樂頌》，它展示的是另一種板結，即社會階層板結（或曰固化）。5個來自不同階層的女子機緣巧合地住進了“歡樂頌”小區的22樓，盡管編導理想主義地讓她們從相識相惜到相知相幫成為親密的朋友，但階層出身為她們分別預設了人生軌跡，使她們不可能真正“并軌”。不僅僅是財富的巨差，她們的生活經歷、思維方式、話語表達、行為模式都存在巨大差異；在社會交往中朋友圈不同人脈有別；在職場上無論怎么努力，最終都不可能擺脫其階層本位；在愛情方面，無論怎樣糾結和掙扎，最終還是不得不按階層下的門當戶對原則排列組合……總之，下層苦其心志的天天向上終歸徒勞，而居于食物鏈上層者，則少有跌落的擔憂。有評論認為，“《歡樂頌》切中肯綮地揪住了中國現下的尷尬：社會改革的車輪行進至今，社會階層的固化導致了發展的板結”（《報刊文摘》2016年6月5日/《歡樂頌》映射了怎樣的階層社會）。需要指出的是，《歡樂頌》的編導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社會最底層的那群人，比如工地上的農民工和留守農村的老人、婦女與兒童處境的艱難，他們的生存狀況比居住在“歡樂頌”里出身卑微的女孩更為不堪。

這兩種板結一經形成就很難松動。難以松動才更需要松動。針對土地板結，國務院于今年5月28日印發了“土十條”，即《土壤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到本世紀中葉，實現土壤環境質量全面改善，生態系統實現良性循環；針對社會階層板結，黨和政府出臺了一系列相關政策，努力縮小貧富差距，拓寬底層人群向上流動通道。

治理雙重板結，是艱難的長期的系統工程，雖說不應急于求成，但情勢所迫，按部就班恐時不我待，非使出雷厲風行手段不可。

【佚 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