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華
田中久一在華南日軍宣布投降之后
黃秀華
田中久一1888年生于日本兵庫縣,畢業于日本陸軍大學,抗戰期間曾任日軍第二十三軍軍長、南支派遣軍司令、香港總督等職,指揮日軍入侵華南地區施行燒、殺、搶、掠等野蠻行徑。抗戰結束后,田中久一在廣州以戰爭罪行被起訴,罪名成立,于1947年3月27日被執行槍決。他是在中國被槍決的最高級日軍軍官。
田中久一自日軍宣布投降后曾被委以重任;被關押受審期間,服從管制,回歸了本性,且求生欲望始終不曾停止過;盡管所率日軍在華南地區犯下累累罪行,但其個人卻難以一時被治罪;最早被美方判處死刑,之后又免予死,這些史實不太為當今人們所知曉。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接受波茨坦宣言宣告無條件投降。正當此時,田中久一正指揮日軍部署在廣州、香港、雷州半島及海南島等華南地區,大部分隸屬于南支派遣軍第二十三軍序列之一零四師、一七九師、一三零師和第八、十三、二十二、二十三4個獨立旋團及海南島與香港的防衛部隊,總兵力約為13.73萬人。廣州地區受降主官、中國戰區陸軍第二方面軍司令官張發奎在了解華南日軍兵力部署、各陣地武器彈藥裝備等情況時坦言:“令我當時咋舌大驚。”[1]
1.任華南地區日軍受降代表
基于華南日軍最高指揮官這層身份,無論是出于維穩或受降工作順利開展之需,廣州、汕頭兩個受降區的日軍投降代表一職,非田中久一莫屬。因此,日軍宣告投降之初,田中久一不但沒有失去人身自由,還被任命為日軍“投降代表”。

圖1:田中久一受領證[2]
1945年9月16日,受降儀式在廣州中山紀念堂舉行。當受降第一號(國字第一號)令宣布完畢,擔任日軍投降代表的田中久一緩慢地從褲腰上取出隨身帶的與墨硯連在一起的日本毛筆,在受降書上簽了字。受降書規定:日軍受令后,應即就現集中地,依我(中方)指定之倉庫,按先重武器、后輕武器之順序,自動卸下一切裝備,納入倉庫,隨即將武器、彈藥、航空器材、海軍艦艇,以及人馬和其他軍需物資,瑞存財物等,分別造冊5份,呈送第二方面軍司令員,由司令部派員按冊清點;又規定日軍卸下武器后,依原部隊建制,徒手進入指定之集中營,以戰俘身份聽候處理,田中久一及各級部隊長官即解除指揮權。
2.任日俘官兵善后聯絡部長
9月23日,廣州日軍開始解除武裝。29日,陸續進入河南南石頭、石涌口、白硯殼等集中營。田中久一從日軍投降代表改任日俘官兵“善后聯絡部長”,被安置在大松崗嶺南大學附近的集中營駐地。
1946年春,南京政府宣布戰犯條例,明確規定凡負責一個戰區以上之日軍指揮官,均得以戰犯論處。隨即,張發奎在廣州行營[5]設立“廣州戰犯拘留所”,把列為戰犯的日本戰俘進行逮捕,并送戰犯拘留所看守,聽候審判。拘留所地址設在河南南石頭的英商太古貨倉。
1946年3月,田中久一被列戰犯,被捕后拘囚于戰犯拘留所的一間小洋房內,其“善后聯絡部長”職被撤銷。

圖2:廣州河南日俘集中營[3]

圖3:記載著田中久一所在集中營駐地位置的《廣東地區各地集中日韓臺籍軍民編組人數駐地表》[4]
對于一名以軍職為終生職業者,田中久一在撤離戰場,被泊奪一切指揮權后,偶爾也會表露出軍閥作派,[6]但更多時候卻有了回歸本性的表現。
1.歸于平淡
田中久一的參謀長富田直亮曾經說過,田中是一個生活淡泊且具有武士道精神的軍人。[7]被關押后的田中久一確實表現出平靜與淡薄的一面。
“他喜歡用毛筆寫字。他在獄中的生活很大部分時間是用毛筆寫字、閱讀佛經和中國古典詩詞。據他自己說,研究佛經是他經常的主要生活之一。”[8]在日俘集中營里,他常常為和平禱告,還拿出自己寫的一本“和平親善”給人看。[9]
估計自己已不可能返回日本后,便寫下遺囑家書,囑咐兒子禱告和平,耕讀自生。[10]
在被列為戰犯以前接受審問談話時,關于那場剛結束的戰爭不大表示意見,但對戰爭的責任,以及戰略戰術的分析尚屬客觀。他說:此次中日戰爭,日本應負侵略責任,不過這是政府的責任,而不是軍人的責任……。日本侵略的罪惡,作為一個高級軍人,也應該負一定的責任。他不承認日軍軍事上的失敗,指出日軍的失敗不是戰略戰術的失敗,而是日本政府政策之失敗,日軍的南進是錯誤的政策。他認為軍隊作戰只能一鼓作氣,拖長了士氣就會下降,近兩三年來日軍士氣下降了,紀律也松弛了,再打下去,日軍確實無法維持……。[11]
2.謀求生存
參謀長富田直亮回國(最后一批被遣返的戰俘)時對張發奎說,田中久一近來比較消沉,精神也時有恍惚,希望派人關注田中久一,以免切腹自殺。事后,張發奎同意田中久一的副官暫緩回國,以便就近照顧其生活。[12]
但是,田中久一被關押期間卻經常對廣州戰犯拘留所主任鄧世漢說:“我無論如何不連累你,請放心!”鄧世漢認為,此話之意是表示田中久一不會自殺。[13]
其實,自日軍投降后田中久一并無自殺之意,不僅不會自殺,而且求生的欲望以及為求生而付諸的行為就不曾停止過。
1945年9月7日上午,田中久一就對前來準備開展接收工作的前進指揮所的人員表示,辦理投降手續后,希望立即回國,還表示將拿出一部分由日本帶來的不少珍貴物品送給他們,但遭到了拒絕。[14]
“日俘在集中營里表現得相當順從,在執行繳械、集中、調役等工作中,均遵守紀律,服從命令,他們受處罰不出怨言,受訓誡俯首聆聽。少有違犯紀律的行為。一般日俘還多能迎合國民黨官兵之意旨,甚至還有夤緣賄賂的。田中久一也不例外,每次求見或被傳問,他亦必送給營房一些日本特產或珍貴物品,獻禮中又常投對方所好。”[15]
他曾囑咐自己的副官將中國軍隊后勤司令部總司令何世禮發給他的證明書轉交鄧世漢,并請鄧轉交張發奎,鄧照轉了。該證明是說明田中久一投降后如何盡責,有成績,其用意是以此寄望張發奎為其減刑。[16]
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準許被告戰犯聘請律師為其辯護,沒有聘請律師的則由法庭指定律師,法院指定薛祀光擔任田中久一的辯護律師。田中久一除有指定律師(薛祀光)為之辯護外,其本人仍然從武器性能、指揮權責等方面多方為自己辯護。對起訴書中指責他“驅使日軍肢解守衛開平南樓的中國士兵,他辯解說那是炮彈爆炸時撕裂人體的現象。對指責他縱容士兵把中國小童拋向空中,然后用步槍上的刺刀,把小童殺死”。他辯解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樣做會使刺刀彎曲,流血污染槍膛,違背兵器使用規則。
對日軍于1944年洗劫、屠殺臺山鄉民,在三水生劏市民等,則推說并不知情,以圖減輕罪行。
田中久一為自己辯護,否認犯罪事實,討好營房,甚至夤緣賄賂等,都是受求生欲望所驅,仍然是回歸人本性之舉。
田中久一先后受到中美雙方的審判,其中,最先被美方判處死刑,之后又被免于死刑。雖然田中久一所屬日軍在中方罪行累累,但要取其個人罪證卻不易。
1.最先被美方判處死刑后又免死
南京政府于1945年冬宣布“戰犯處理條例”,命令各受降區實施辦理。同時美軍駐華總部要求張發奎將華南之戰犯于1946年2月以前調查完畢,以便將有關美軍之部分由美軍法庭提審。
1944年,田中久一在兼任香港總督期間,指揮部屬將領對因轟炸香港日軍而機毀被俘的美軍少校飛行員何克(譯音)多方虐待后,判處并執行死刑。美方以田中久一犯有虐殺美軍俘虜罪,通過外交途徑,于1946年夏秋之際將田中久一以及同案犯日軍香港總督部參謀長福地春功、前日本香港軍事法庭庭長久保口外行等5名戰犯一同轉解盟軍上海國際軍事法庭受審。同年9月上旬,判處田中久一死刑,同案犯福地春功等分別被判處死刑、無期徒刑、有期徒刑及無罪。這是田中久一首次被判死刑,并經確在案,初擬在上海行刑。
由于田中久一犯罪的地點主要在華南,中心在廣東,應廣東民眾強烈要求,并在張發奎等方面力量施壓下,田中久一又被解返廣州繼續接受中方審判。
在田中久一正法前兩三個月,行營一位聯絡參謀和翻譯陪同美國空軍中校等來到拘留所召見了田中久一。美國軍官對田中久一說:“據我們詳細調查,你(田中久一)軍部殺害被俘之美國空軍飛行員,系你軍部幕僚長等之所為,事前并未征求你意見和得你同意,他們就處決了。關于這個責任,不關你的事,無須你負責,所以特來向你報喜訊”。美方對田中久一的死刑判決就此作罷。但是,美國軍官又說:“喜訊是喜訊,但這是涉及美國空軍人員的案件。至于中國方面的案件,仍由中國來調查處理。”[17]
2.被中方審判曾一度難以取證
田中久一在中國犯下的罪行,較之虐殺一名美國飛行員重大得多。審判田中久一案過程并不十分順利,從起訴到執行槍決近10個月之久,其中還經歷過取證難的階段。
南京政府于1945年11月列舉日軍罪行32種,其中包括把人質處死、對平民施行酷刑、殺害俘虜、洗劫村鎮、謀害屠殺奸淫婦女與擄掠孩童等。
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的審判是公開的,該庭對戰犯的審判,是按國際公法、國際慣例,陸海空軍刑法、特別刑法等法令,決定是否起訴和就起訴的案件依法審理,作出判決并執行。
1946年5月23日,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主任檢察官蔡麗金對田中久一提起訴訟,由審判長、軍法審判官劉賢年,軍法審判官廖國聘、葉芹生、許憲安、關振綱組成合議庭進行審判。起訴書歷數了田中久一的罪行:“肆意屠殺平民,破壞財物,奸淫擄掠,強拉夫役,濫施酷刑,無惡不作,為禍之烈,史無前例。平民無辜遭其荼毒者不知凡幾,財產損失更難以數計”。[18]田中久一不服,并提起上訴。
由于南京政府頒布的戰犯條例明確規定:凡戰爭之罪行,系指犯有非作戰時期戰場以外之罪行而言,并非指在作戰期間直接之戰斗殺傷行為。因此,上述罪名未能成立。
為查找符合戰犯規定的證據材料,張發奎的第二方面軍于1946年12月間,組織“日軍戰犯調查組”會同軍法人員,到增城、東莞、惠陽、臺山等地進行調查取證。他們獲取的“日軍部隊在臺山洗劫屠殺三社鄉鄉民、鄉長”等罪證事實皆直接指證田中久一。但經南京復判以所舉罪行均系部隊所為,非田中久一直接責任,不能作為判處死刑的依據。

圖4-5:國民政府主席廣州行轅審判戰犯軍事法庭戰犯審判錄[19]
但是,“田中久一身為侵犯華南日軍之最高指揮官,任其部屬為此滔天罪行,其縱兵殃民之責,亦萬咎無可辭核。其所為不特違反戰爭法規及慣例,抑亦有傷人道。”[20]
1947年3月,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接到國民政府寒文(36)防呂甚字第4578號代電,核準就地執行田中久一死刑判決。當月17日下午,田中久一被從戰犯拘留所提押到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由主任檢察官蔡麗金驗明正身,告知現在執行死刑,問其有無遺言,隨后贈其煙酒。
田中久一吸了半支煙,喝了半杯酒后,由兩名憲兵押上車游街示眾,沒有捆縛,也沒有在背上插上死刑紙簽。卡車頂上高懸“槍決華南頭號日本戰犯、華南派遣軍司令田中久一中將”白布橫額。
3時15分,行刑車隊駛出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大門,向流花刑場行進。行刑車隊抵達刑場時,刑場四周已布成警戒線,嚴密戒備。田中久一被押下車后,受命跪下,由憲兵李明德用步槍行刑,4彈畢命。行刑后即由主任檢察官蔡麗金詳細檢視,證實已死亡,作成行刑筆錄。然后撤除警戒線,陳尸數小時示眾。警戒線一撤,圍觀群眾立即蜂擁而上,唾罵并爭相踢打其尸。[21]
田中久一被槍決后,他的隨從副官將其骨灰帶回了日本。[22]
注釋:
[1]張發奎:《抗日戰爭回憶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廣東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廣東文史料資料》,廣東人民出版社,第55輯,第72頁。
[2][3][4]廣東省檔案館館藏資料軍類467。
[5]廣州行營全稱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廣州行營,由中國戰區陸軍第二方面軍于1946年2月1日改建而成,1947年1月改為國民政府主席廣州行轅,簡稱廣州行轅。
[6][7][8][9][10][11][12][15][22]李漢沖:《廣州受降接收與肅奸紀事》,《廣東文史資料精編》下編第2卷 民國時期軍事篇,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 12月, 第527、524頁。李漢沖,第二方面軍司令部作戰處處長,受降官之一,在中山紀念堂現場負責宣布受降令,曾親自參與有關受降接收的計劃與部署等諸業務。第二方面軍改為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廣州行營后,調任行營參謀長。
[13][16][17]鄧世漢:《廣州戰犯拘留所》,《廣東文史資料精編》下編第2卷 民國時期軍事篇,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 第579-580頁。鄧世漢,廣州戰犯拘留所主任。
[14](香港)李三余:《我奉派參加接收廣州日軍的投降》,《廣東文史資料精編》下編第2卷 民國時期軍事篇,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12月,第517頁,原出處:《韶關文史資料》第10輯。
[18]《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廣州行營軍事法庭軍法檢察官對田中久一起訴書》(1946年5月18日)。
[19]廣東省檔案館館藏檔案7全宗2目錄第8卷。
[20]卜穗文:《日本戰犯田中久一之死》,中國廣州網 www.guangzhou.gov.cn廣州舊事,人物春秋。
[21]黃漢綱:《廣州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始末》,《廣東文史資料精編》下編第2卷 民國時期軍事篇,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 12月, 第586頁。
(作者單位:廣東省檔案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