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荷塘

徐光惠

我出生在重慶大足一個寧靜的小山村，故鄉老屋的小院前是一片茂盛的竹林，一年四季常青。在竹林旁有一方小小的水塘，那是母親種下的荷塘。

水塘原本荒蕪著，里面堆積著一些淤泥和雜草。那年，母親說：這水塘荒著怪可惜的，整理出來種荷花吧。那時，村里種荷花的人家并不多，我們常常跑到荷塘邊玩耍，看荷花摘蓮蓬吃。聽母親說要種荷花，幾兄妹格外開心，嘰嘰喳喳地鬧騰開了。

母親領著哥哥姐姐用了好幾天的時間，把水塘里的淤泥和雜草清理干凈，從河邊挑來新的泥巴，重新灌滿清亮的水，找來荷花種子種在水塘里。種下的有母親的辛勞，還有我們滿滿的期待。

最早讀到贊美蓮的文章是課本上周敦頤的《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歌頌了蓮花堅貞的品格，也表現了作者的高潔人格和灑脫胸襟。那時候年紀小，并不懂得其中的含義。

來年春天，水面上浮起一片綠，葉片漸漸長高長大。到了盛夏，撲入眼簾的是滿塘碧翠，層層疊疊，荷葉高高低低，大的、小的連成一片碧翠的海洋。它們疏密相間，互相依偎，肩擦著肩，臉貼著臉，說著親密的悄悄話。耀眼的陽光照射下來，荷葉更加翠綠，荷花更加粉嫩，紅得嫵媚，白得素雅。偶有一陣風掠過，荷塘連綿起伏，水面漾起微微波光。

一朵朵荷花競相綻放，裊裊婷婷。有的半開半閉，如羞赧含情的懷春少女，正癡癡等待自己的如意情郎；有的翹首怒放，露出淡黃色的花蕊，如風情萬種的少婦，盡顯嫵媚風姿。幾片漂在水面上的荷葉躺在舒適的水床上，慵懶地隨波搖曳。荷葉下，一群群小蝌蚪、小魚蝦左竄右跳，悠然自得。鳥兒一會兒在竹林里啼鳴，一會兒在荷塘上空盤旋。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過后，空氣變得格外清新，荷塘愈加翠綠，碩大的荷葉上躺著一串串水珠，珍珠般晶瑩剔透，不時地來回滾動，像一個個綠色的玉盤。帶露的荷花猶如剛出浴的美人，撐著綠色小傘，站立在水波盈盈的池塘中，芬芳雅致，楚楚動人。

附近的孩子們這下有了玩的去處，不用再跑到很遠的荷塘去了。盡管驕陽似火，我們依舊玩得樂不思蜀。用廢紙折成一只只小紙船放進荷塘里，比賽誰的小紙船游得快游得遠。還把廢棄的針管當水槍打水仗，吸滿水后互相對射，弄得滿臉滿身都濕透了，像落湯雞似的。

我們光著腳跳進荷塘，在水里捉蝌蚪、摸魚蝦，摘一片寬大的荷葉頂在頭上，像一頂綠色草帽遮擋灼熱的陽光。偶爾，有蜻蜓在荷塘里時而輕盈飛舞，時而停落在荷尖上，想要伸手去逮，它卻機靈地飛遠了。已記不清多少次，當暮色四合，山村升起裊裊炊煙，我們仍不知所歸，直到聽見大人親切的呼喚聲，才戀戀不舍地各自回家去。

盛夏之夜，左鄰右舍的鄉親勞累一天后，紛紛走出家門來到竹林邊乘涼，談農事、拉家常，勞作的疲憊也在談笑間消散。一輪圓月掛在浩瀚的夜空，月光撒滿大地，照耀著荷塘。夜風清涼，送來縷縷荷香，清新淡雅。朦朧的月色下，掛滿露珠的荷葉泛著閃閃的銀光。荷花靜靜開放，更顯冰清玉潔，超凡脫俗。“呱呱、呱呱……”此起彼伏的蛙聲在荷塘里響起，一聲高過一聲，像出色的鄉村鼓手彈奏著田園交響曲，婉轉動聽，讓人如癡如醉。

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里里外外辛苦操勞，為這個家為五個兒女傾盡她所有的愛。母親每天都會去荷塘邊站上一會兒，望著滿塘紅花綠荷，臉上漾起淡淡的笑意。那時糧食不夠吃，母親便摘來一些荷葉、荷梗剁碎后拌一些碎米和米糠做成菜團或菜飯，淡淡荷香撲鼻。過些時日，荷花漸漸枯萎脫落，結出一個個圓錐形的蓮蓬，碧綠可愛，蓮蓬里藏著數十顆蓮子，幫著母親摘蓮蓬是幾兄妹最樂意做的一件事。哥哥姐姐年紀稍大些，跟在母親身后下到荷塘里，采摘熟透的蓮蓬，我和小妹乖乖在荷塘邊守著，等到他們采摘完上來，迫不及待拿一個蓮蓬剝出蓮子放進嘴里，甜香、清涼。

炎炎夏日里，酷暑難耐，兒女的健康是母親最大的愿望。蓮子有安神補血、清熱解毒的功效，母親就常給我們用蓮子泡水喝、燉湯、熬蓮子粥。她希望我們能有個好身體，用功讀書將來有出息。母親將蓮子用水泡發好倒入水，放入米煮至半熟時放入蓮子慢慢熬，最后放冰糖攪拌均勻，一鍋清淡的蓮子粥就做成了。喝上一碗，米香與蓮香完美融合在一起，頓覺清涼解渴，心靜怡然。即便是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在母親的呵護下，我們幾個都長得健康、精神，從沒害過大病。

住在離我家不遠的廖奶奶是個孤寡老太，心地善良的母親隔三差五要去看看，帶兩根黃瓜或是幾把花生給廖奶奶，每次熬了蓮子粥，都不忘給廖奶奶送一碗去。蓮子還可入藥，母親每年將蓮子精心挑選，拿到城里藥鋪賣了換成錢，這些錢留著給我們交學費。

蓮蓬摘過后，荷塘漸漸變得寂寥、蕭瑟，水面上飄著片片枯萎的荷葉，但此時卻是蓮藕的豐收時節。蓮藕深藏在淤泥里，但挖出來用清水洗凈后變得白白胖胖，如嬰兒的手臂。蓮藕可清炒，清香脆嫩；可燉湯，粉糯可口，味道非常鮮美。

有一年夏天，天氣出奇得熱，隔壁小強吧唧吧唧吃著香甜的西瓜，饞得我們口水直流。母親不在家，即使在家也是沒錢給我們買西瓜吃的。家里只剩大哥和我，大哥眼珠子一轉，鬼主意上來了，讓我跟他走。

我們來到一片西瓜地，大哥讓我把風，我嚇得心撲通撲通直跳。火辣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大哥迅速摘下一個西瓜，喊了聲：快跑！我們飛也似地跑回家，三下五除二就把西瓜消滅光了，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母親突然回來了。看到地上我們還沒來得及扔掉的西瓜皮，母親什么都明白了。她表情凝重：偷摘誰家的瓜了？我漲紅了臉低著頭不敢看母親。大哥支支吾吾：李爺爺家的。

跟我走！一路上，母親一言不發。她領著我們來到李爺爺家，讓我和大哥向李爺爺認了錯，并賠了瓜錢。母親說：你們記住了，咱再窮也不能拿別人的東西，做人一定要堂堂正正。母親沒有打罵，但她的話卻擲地有聲，重重敲打在我們心上，使我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母親的荷塘年年碧綠、豐盈，讓我們家清貧的生活也變得有滋有味，充滿荷香和親情的溫暖。在人生的路上，母親更教會我們要像荷花一樣清廉、純潔，做一個正直善良、堂堂正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