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2日,一份檢測報告最終給北京第二實驗小學白云路分校(下稱白云路小學)眾多焦灼的家長提供了確定的答案。
一個多月來,白云路小學的塑膠跑道是否“有毒”,成了該校學生家長的心病。在家長的不斷質疑和努力之下,最終,按照比國家標準更嚴格的“深圳標準”所做的一份檢測推翻了此前“合格”的結論,檢驗結果顯示,該校操場確有數種污染物超標。
除了在塑膠跑道最終檢出數種國標未包含的有害物質,白云路小學十余個教室的空氣采樣也測得甲醛含量超標,雖其濃度不會造成急性中毒,但長期影響不可忽視。
“毒跑道”事件近年來在中國多地發生。在許多案例中,愛子心切的家長將孩子出現的一些不適癥狀,與不明原因的跑道異味聯系起來。他們幾乎確信,孩子的流鼻血、嘔吐、皮疹或是其他癥狀與新修的塑膠跑道有關。從江蘇、廣東、浙江到北京,一個個相似的案例中家長的激烈呼吁,逐漸讓塑膠跑道的異味問題得到大眾重視。
在“毒跑道”案例中,學生所表現出的諸多不同癥狀是否確實由塑膠跑道引起,尚不能確定。在記者采訪到的幾起案例中,對“毒跑道”的恐慌通過網絡社群傳播,家長們多是先聽說“毒跑道”的相關新聞,后開始關注自己孩子的“異常癥狀”。而權威醫院的檢測顯示,絕大部分出現流鼻血等癥狀的孩子身體指標并無異常。
在食品安全事件頻發、環境污染難題未解的今天,缺乏安全感的中國家長的神經已經繃得過緊。但若沒有孩子家長這一份“不理性”的焦慮和敏感,“毒跑道”的真相何日才能揭開?
恐慌蔓延多校
四年級女生的母親齊琳(化名)對記者說,自己也許是白云路小學最早意識到毒跑道問題的家長。2016年春天,每天中午站在校門外接孩子回家吃飯時,她總是能聞到一股“跑道味兒”。
齊琳是個細心且敏感的媽媽,在10歲女兒身上傾注了所有的關注和愛。為了保證營養和衛生,女兒上小學四年來,她從不讓孩子在學校吃午飯,時刻關心她的各種健康指標。
“從2015年11月到2016年6月,孩子只長了5毫米。” 她告訴記者,一開始她只是糾結于孩子“不長個”,2016年2月,女兒又在學校體檢中查出視力下降,雙眼從正常視力變成4.2。齊琳很驚訝,10歲的女兒竟然成了家族里第一個近視眼。
當她又一次聞到學校操場傳來的“跑道味兒”的時候,心中開始出現疑慮,加上不時在網上看到“毒跑道”的新聞,她開始恐慌:白云路小學的跑道,會不會也有問題?
在小學校門外等候接孩子的家長多是媽媽們,她們經常討論孩子學校的課業、上輔導班情況、小升初有多難,也會討論孩子的飲食、健康。
“有一天,一個媽媽對我說他們孩子班里有同學10天流了6次鼻血。”齊琳當晚把這個消息告訴微信群里的家長,終于開始有幾個家長關注此事,開始與齊琳一樣,關注“毒跑道”的相關新聞。
2016年5月,白云路小學為了籌備學校的體育節,召開了一次家長會。齊琳連忙在群里發聲,讓家長們去學校的時候,關注一下跑道異味的問題。和齊琳的女兒一樣,不少家長的孩子為了體育節,在操場上排練團體操已經一月有余。
直到去參加體育節的家長會,王山(化名)才真正覺得操場有問題,然后他覺得,兒子的流鼻血癥狀,似乎不一般。他對記者描述說,兒子在白云路小學上三年級,以前也經常流鼻血,但近幾個月的鼻血“有些異樣”,以前鼻血很快就能止住,但現在的鼻血“一直往下掉”,很難止住。
家長會開完后,群里關于塑膠跑道的討論開始熱鬧起來。參照此前的“毒跑道”新聞,他們發現,自己家的孩子,也有不少“癥狀”,與新聞中所提到的“流鼻血”“嘔吐”類似。
群里的媽媽們開始敏感起來,每一個有關孩子的敘述都會引起眾人關切的回應和討論。“媽媽們會說誰誰今天又流鼻血了,誰誰今天起了皮疹,誰家孩子總是吐。”王山說,他兒子的腳上有一點潰爛,一開始以為是染上腳氣了,現在想來,應該也是對毒操場過敏。
5月底,在家長微信群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交流孩子的癥狀。想到此前因為籌備體育節,孩子們連續20多天在操場上排練,家長們確信,孩子們不適癥狀的來源“就是毒操場”。
越來越多的家長開始給孩子請假,同時開始向多方要說法。十幾個家長去教委交涉未果的消息,激發了眾家長的憤怒。最終,憤怒的家長們聚集到校門口,要求學校“給個說法”。
白云路小學出現“毒操場”的消息,迅速成為北京家長圈最熱的新聞之一,“毒跑道”恐慌一直蔓延。在海淀區的上地實驗小學,焦慮的家長們在十幾分鐘之內加滿了一個上限為500人的微信群。不少人討論,自己的孩子也在一年內出現了流鼻血、頭暈、起疹子等癥狀,并且“近一兩個月是集中爆發期”。
與此同時,北京展覽路一小、平谷六小等學校也因學生流鼻血等問題爆發家校矛盾,兩所學校亦先后鏟除了塑膠跑道的表層,家長隨即要求,要像白云路小學那樣“鏟到見黃土”。
不尋常的癥狀
鼻孔流著血的孩童面孔,抓著沾滿鮮血紙巾的小手,長著皮疹的細弱手臂……一張張圖片在微信群中流傳,這些景象讓每一個父母毛骨悚然。
“流鼻血”成了家長口中與“毒跑道”最相關的癥狀。上地實驗小學家長代表唐寧表示,她的女兒近一個月已經流了5次鼻血,她在與其他家長的交流中發現,孩子班級里流鼻血的情況并不是少數。
然而,學校的統計卻與家長反映的情況有所不同。上地實驗小學一位劉姓主任向家長們表示,老師們也對學生的流鼻血狀況做了統計摸排,并未發現集中明顯的問題。
“每年的期末考試階段都是孩子們身體容易產生一些情況的時候,特別是春夏相交的時候,活動多、氣候干燥或有心理壓力,會產生流血情況。”劉姓主任說。
該校一位女性教師也向記者表示,自己的女兒就在本校讀三年級,班級連續三天的記錄顯示,流鼻血的孩子就兩個,而且都只流了一次,并沒有頻繁流鼻血的情況。
在上地實驗小學家長的癥狀統計中,孩子們的癥狀還包括頭暈頭痛、惡心、發燒、皮疹等。
而在北京昌平區回龍觀快樂寶貝幼兒園的家長統計中,該幼兒園“毒操場”引起的癥狀還包括一些幾乎每個幼兒都會經歷的常見問題,例如厭食、腹瀉、夜驚等。
有家長描繪出更加不尋常的癥狀。
一位家長對記者說,在鋪設跑道的半年中,自己孩子的視力突然直線下降;又有一位說,自己10歲的孩子居然查出了高血壓;一位爸爸說,女兒莫名頭暈,有一次頭暈目眩時,說自己看到了“一道藍光”。
“去看醫生了嗎?”6月21日,在一場家校溝通會上,上地實驗小學校長這樣問一位向他傾訴孩子癥狀的家長。
“看了,醫生也查不出來。”這位家長憤怒地回答。
當白云路小學開始出現“罷課”時,北京市西城區教委主任丁大偉建議家長帶孩子們前往兒童醫院和復興醫院做身體檢查,之后,學校也安排了相關醫學專家來現場咨詢。
很快,家長中開始傳言,這些教委指定的醫院已經開始“統一口徑”了。
對于這個說法,王山深信不疑。他舉例說,一個孩子的家長拿著孩子的化驗單去問醫生,其中一個指標超了一些,醫生的答復是,沒什么意義。“什么叫沒什么意義?都已經超標了怎么會沒有意義?”王山憤怒地說。
當記者追問王山有沒有帶自己的孩子去醫院檢查時,王山說,去驗了血,但檢查報告沒去找醫生看,因為做完檢查之后,醫生就下班了。
6月12日,白云路小學所在的西城區衛計委副主任趙剛通報學生身體檢查情況稱,截至6月10日,區衛計委共收到216例學生檢查報告,包括近期到醫院就診的報告,79例指標合格,137例有指標超過正常值。其中97例缺乏對應臨床表現,33例凝血超出正常檢查范圍要復診,7例可能患有脂肪肝等疾病。未出現學生患有急性中毒、血液病等報告。
無一例中毒
6月8日,多位上地實驗小學的家長來到解放軍第307醫院給孩子們做血檢。
據307醫院網站介紹,這家醫院開設了全軍及北京地區醫院系統第一個專業檢測臨床毒物、藥物的實驗室,擁有國內最先進的各種毒物檢測設備和工作經驗豐富的毒物檢測專家,能對937種常見毒物、藥物及其代謝產物進行快速篩測。
那幾天,307兒科門診貼出一份告示稱,由于近期各種事件導致全國各地家長紛紛來院檢查(毒物檢測、生化各項等),導致醫生工作量明顯加大,并且秩序混亂,以至于疾病患兒無法及時就診,延誤治療。
記者向醫院宣傳部門求證得知,引發兒科門診“人滿為患”的,正是“毒跑道”事件。某兒科門診護士向記者透露,5月底以來的兩周中,每日因“毒跑道”來醫院檢查的孩子有100多人。
然而,沒有一個孩子確診中毒。
上地實驗小學的一位侯姓家長向記者展示了8份檢驗報告,并稱多數孩子出現白細胞、淋巴細胞偏高,部分孩子免疫和凝血有問題的狀況。
307醫院兒科門診主治醫師李沛穎在看過8份檢驗報告后則對記者表示,這8個孩子的身體都沒有問題。
例如,一份家長所稱的“不正常”的檢驗報告顯示,一位被診斷為“上呼吸道感染”的8歲男孩大部分血檢指標均為正常,家長所謂的“凝血有問題”是指報告單中“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時間”為36.5s,而正常值為22.7至31.8s。
“指標有些偏差也是正常的,畢竟參考值是按成人的標準。”李沛穎說。
仍有越來越多的家長帶著孩子涌入307醫院檢查。一位來自黑龍江的家長向記者表示,自己六年級的女兒在黑龍江當地的醫院已經查過身體,一切正常,但還不放心,一定要帶她來權威醫院看看。
近期因“毒跑道”問題來醫院做檢測的孩子特別多,沒有一例被檢測出中毒,李沛穎說,“家長們要相信醫生,不必恐慌。”
截至采訪當日,該醫院沒有檢查出任何一個因“毒跑道”中毒的孩子。
另有北京某三甲醫院耳鼻喉科醫生向記者表示,小孩子流鼻血很常見,多數情況下常見的可能原因有黏膜干燥、過敏、感染等。刺激性氣體可能誘發頻繁的噴嚏,可能會增加出鼻血的風險。但要明確出鼻血和跑道之間的關系,非常困難,除非做對照試驗,但是倫理通不過。
但這也無法減輕家長們的憂慮。“所有指標都達標也不能保證體內無毒。”一位家長向記者表示,孩子們的每一點異常,都會讓他們膽戰心驚。
家長的行動
6月3日,和家長沖突最激烈的時候,白云路小學的保安報了警。當天數十位家長圍堵在學校門口,數十名學生家長齊聚白云路小學門口,舉著“排除毒操場,救救孩子們”的牌子呼吁和校方對話,拆除跑道。
“我是下午3點到的。”王山說,當天學校東門一度有人潑水驅趕家長,堅持到最后的家長在學校門口耗到了凌晨5點,但他們除了警察,誰也沒見到。
雖然沒見到校長,也沒見到教委領導,家長們的訴求還是傳到了。西城區教委基建科隨后告訴記者,教委正在組織專業人士對跑道進行“國家級檢測”。6月5日,國家建筑材料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對操場進行采樣檢測。
一周多以后,6月12日下午,西城區政府及教委相關負責人召開發布會,通報操場塑膠跑道的檢測結果。結果顯示,除一間音樂教室甲醛超標外,其余教室空氣和塑膠操場檢測樣本各項指標均符合國家標準。
但這個“合格”報告并沒有平息家長“鏟跑道”的要求。這時,越來越多的家長響應號召,不再送孩子去上課。王山覺得,堵校門那天,雖然大多數家長并沒有站出來,但大家找到另一種方式來抗議學校的不作為。
一位還在堅持上課的四年級學生告訴記者,在此期間,大部分學生沒有來學校,他的班里36個學生,只有6人還繼續到校,整個四年級的4個班級共100多名學生,僅有17人到校,“干脆并成了一個班”。
沒有學生上課,白云路小學不得不正視跑道的問題。2016年6月17日,白云路小學宣布全校停學,拆除塑膠操場后再復課。
“他們還不承認教學秩序已經受影響了。”王山說,事實上,在宣布學校停學之前,大部分孩子已經“罷課”了。
6月17日,白云路小學快速鏟除了操場,僅一上午,操場的塑膠面和瀝青層已基本被鏟除,堆出兩個約兩層樓高的土堆,一工人正在土堆上灑水,防止揚塵。
一位公路行業的家長向記者表示,他目測挖掘深度約20厘米,裸露出的黑色和黃色的泥土和碎石面,專業上被稱為“水泥穩定碎石層”,“一般挖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但也有家長擔心有毒物質會滲透到泥土里,覺得應該再深挖下去幾厘米,“徹底拔毒”。
白云路小學被挖開的操場的圖片,在上地實驗小學家長們的微信群里轉了好幾次,上地實驗小學的家長振奮了不少。
6月21日,在與校長的座談中,校方拿出了上地實驗小學操場檢測全部符合國標的結論。唐寧也拿出了白云路小學“檢測合格”的結論,并堅稱,不管是否達到國標,有異味,就應該把操場鏟掉。
這一天是周二,下午放學時分,上地實驗的小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出校門,跑道風波并未對這所學校的出勤率造成太大影響。放學后,校長告訴幾位前來座談的家長代表,學校和教委正在研究解決操場異味的辦法,但沒有妥善后續方案之前,不能一鏟了之。
“白云路小學的跑道可以鏟掉,我們的孩子就沒人管了嗎?”在場的家長生氣地說。
北京市西城區是中央部委、政府部門辦公區的聚集地,因此其他學校的家長不禁聯想,白云路小學跑道之所以能順利鏟除,一定是因為白云路的家長“說話管事兒”。
“我們就是小老百姓,出了事沒人管。”王山并不認為白云路小學的家長有多么“高端”,家長打了市民熱線、12315、市衛計委等各種投訴電話,被各處推脫,最終還是要回到區教委。
拆除跑道的抗爭還發生在幼兒園。在30萬居民居住的北京最大經濟適用住房集中區回龍觀,一些家長對這里的民辦公助配套幼兒園快樂寶貝幼兒園的操場質量產生質疑。今年5月1日,幼兒園鋪設跑道之后,很多家長發現孩子開始患病。
王穎(化名)向記者介紹,在今年6月初,家長們仍能聞到跑道“刺鼻的氣味”。她的女兒萌萌自跑道鋪設開始便發高燒,咳嗽不斷,在之后的十幾天一直住院,被診斷為肺炎。家長們統計,最常見的癥狀是咳嗽,此外還有發高燒、流鼻血和起疹子。家長們要求學校拆除跑道,萌萌媽更是給孩子辦了退學。
如今,回龍觀快樂寶貝幼兒園的操場已經拆除,但萌萌復學無望。校方要求王穎以交出“鬧事家長”名單作為交換條件,王穎表示,堅決不同意。
第二份檢測報告
6月12日,白云路小學跑道的第一次檢測報告稱,根據現行國標,塑膠跑道各個檢測項目均合格、除了一間音樂教室所有教室空氣均合格。這個結論讓家長們很不服,他們希望能參考深圳更嚴格的地方標準對跑道以及學校教室進行檢測。
經過西城區教委有關領導和白云路小學校方領導同意后,6月12日,由家長們指定的深圳信測標準技術服務股份有限公司光明分公司對白云路分校有關環境指標再次進行了檢測,檢測所參照的標準為深圳市教育局委托深圳市建筑科學研究院編制完成的《合成材料運動場地面層質量控制標準》(征求意見稿)。
2016年6月22日,白云路小學跑道質量與教室室內空氣質量第二次檢測結果公布,按照“深圳標準”,白云路小學跑道材料中多環芳烴、短鏈氯化石蠟結果都高于參考限值。
幾種超標污染物中,多環芳烴的檢測限值是50mg/ kg,然而四個取樣點均超標6~9倍,短鏈氯化石蠟限制為1 500mg/kg,四個點位結果均超標20余倍。這或許是此前家長們苦苦尋找的“跑道味”的來源。
讓家長們更加大吃一驚的,則是此前“教室空氣合格”的結論被推翻,該校采樣的16間教室的室內空氣中,甲醛全部高于國標參考限值。
甲醛屬于I類致癌物,長期、低濃度接觸甲醛會引起頭痛、頭暈、乏力、感覺障礙、免疫力降低,并可出現瞌睡、記憶力減退或神經衰弱、精神抑郁。
還沒來得及慶祝鏟掉跑道,白云路小學的家長們一片嘩然:孩子們的教室也有問題,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