漚夢詞人鄧邦述

方慧勤

漚夢詞人鄧邦述

方慧勤

鄧邦述《群碧樓詩鈔》書影

在蘇州侍其巷中，有一戶人家，藤蔓自墻頂垂落，綠意隨風拂動，中有兩棟樓，略高于圍墻。這院內高樓，正是著名的群碧樓，而這里，便是近代藏書家鄧邦述的故居。

鄧邦述（1868—1939），字正闇，號孝先，江蘇江寧人。光緒十七年（1891）舉人，二十四年（1898）成進士，授翰林。曾任吉林民政使，后辭官回北京，任清史館纂修。鄧邦述有詩云：“舊家明月說灣前，曾棹西山萬頃煙。”其祖上為吳縣人，世居洞庭西山明月灣。又因父母之墓在堯峰倉塢村，故鄧邦述晚年幡然思返，移居蘇州。

鄧邦述以藏書家身份顯世，群碧樓藏書四萬余卷，其中一千余卷為宋刻。鄧邦述遇到好書，從不問價，自云“懷千金市骨之意”，令人欽佩。群碧樓得名于鄧邦述收藏的兩部得意之作。光緒三十二年（1906），鄧邦述獲黃丕烈收藏宋本《群玉詩集》和《碧云集》，故以“群碧”二字名其藏書處。辛亥國變后，鄧邦述生計頓艱，收書不得不斟酌再三。1926年，鄧邦述收得明初刊本《賈浪仙長江集》與《孟東野詩集》，取“郊寒島瘦”之意，名其藏書處為“寒瘦山房”，這也隱喻著他當時的境況。1927年，鄧邦述將大量藏書售與中央研究院。他的藏書故事廣為流傳，而在這些故事背后，人們往往忽略了鄧邦述的詞人身份。

鄧邦述有印章：“四十學書，五十學詩，六十學詞，七十學畫。”自號漚夢詞人，酷嗜填詞，興到時，日譜一闋。他在《漚夢詞》序中稱，“有生本是浮漚爪印，重尋往事適如春夢”，故以“漚夢”名其集。鄧邦述曾祖為兩廣總督鄧廷楨，著有《雙硯齋詞》一卷。祖鄧爾恒，著有《小如舟舍詞》。父鄧嘉縝，著有《晴花暖玉詞》二卷。鄧邦述從晚清詞學大家朱祖謀習詞，淵源甚正。

鄧邦述有《漚夢詞》四卷，分為《霜笳集》《燕筑集》《吳簫集》《齊竽集》，其中《吳簫集》《齊竽集》皆為寓蘇所作之詞。自序《吳簫集》云：“辛酉五月，倦游京師，幡然思返吳門。堯峰之麓，父母丘墓在焉，將以余年歸守冢。丁卯之冬，買宅一區，聊蔽風雨。鬻書易米，生計頓艱。一室蕭然，惟供吟嘯。家余蠹簡，門無雜賓，閉戶自精，徜徉忘老。歲月淹邁，積稿差多，社集諸題，寫之別錄，茲則比之入市簫心，抗聲高唱而已。”

據《群碧樓詩集》卷四《丙寅日長至卜宅吳門侍其巷，門庭湫隘，朋好貺臨，敬賦六章抒懷言謝》一詩推測，1926年，鄧邦述卜宅侍其巷。而直至1927年冬，鄧邦述才買下此宅，《吳簫集》序中“買宅一區，聊蔽風雨”即為此處。這時的鄧邦述已靠賣書生活，時以填詞為樂。寓所中，主廳為行素堂，鄧邦述有詩云：“豈因行素悔蹉跎”。西側為藏書樓，有詩云：“若為群碧峙千秋，不是仙人也好樓。”注云：“新居樓屋極多。”屋后有余地，有詩云：“灌畦喜辟耘蔬園，掃徑猶虛種秫田。”注云：“屋后有余地，不足一畝。”

鄧邦述居于最里間，內有庭院，正對臥房，花草可人，頗具情致。鄧邦述曾植牡丹于院中，著五六花，嬌嫣可愛，作《鷓鴣天》詞云：

不共凡花深淺紅，蕭然庭院占芳叢。玉盂倚醉新承露，瓊佩銜嬌還媚風。朝臉麗，午妝慵，天香隱隱閉房隴。幾時贏得君王笑，云想衣裳花想容。

鄧邦述的庭院不大，花窗較高，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將這一庭幽香鎖在小院內，才能造就這“天香隱隱閉房隴”的意境。

1929年，鄧邦述與吳梅（霜厓）等人結六一詞社，唱和甚多，社作集為《六一消夏詞》。吳梅為曲學大師，亦特工于詞。鄧邦述曾作《綺寮怨》，序云：“吳中新葺公園，其地為張吳王故宮廢址。茗旗初張，酒障環門。霜厓有詞寄興，依調和之。”

榭杪葦燈明處，晚涼樓觀開。杖短策，路轉蕪平，頹垣里，又現亭臺。當年金姬去日，朱闌亞，畫屟黏碎苔。待恁時、重覓衣香，低徊久，坐月尋墜釵。問訊故宮徑埋。籠階翠蔭，榆槐道是新栽。怨曲休排。忍凝聽、手頻叉。詞人夢窗猶麗，想泥飲，定頻來。芳尊正開。傾懷但自勸，紅映腮。

“新葺公園”是指當時初建的蘇州公園，位于五卅路東。這里元末是張士誠的王府，張士誠兵敗后，府第焚毀，此地淪為荒地，故又名皇廢基。如今，斷壁頹垣重新被賦予生氣，再游此地，今昔之感強烈。鄧邦述詞宗南宋詞人吳文英（夢窗），夢窗詞風格密麗幽邃。此詞借想象與夢窗同一時空，“想泥飲，定頻來”。鄧邦述經歷過易代之變，詞多板蕩黍離之感，從此詞中亦能涵味些許。

鄧邦述筆底的景致亦非僅僅停留于勾勒描畫，而是往往有所寄慨。《鷓鴣天·村居即事》四闋，通過對當時蘇州山村、水村、郭外村、市邊村的描寫，由自然向社會鋪陳過渡，造成奇警的藝術效果：

長日人家靜掩茅，炊煙一縷上林杪。汲將澗水和云煮，拾取山枝帶露燒。峰匼匝，嶺岧峣，平岡迤邐絕塵囂。怕人說是秦時宅，只種桑麻不種桃。

桑葉參差豆葉齊，絲絲楊柳覆長堤。張帆估客通橋北，舉網漁郎向水西。煙隱約，雨凄迷，儂家舊住若耶溪。溪邊不綰游春棹，只有閑鷗自在棲。

鄧邦述故居

新拓疏窗近翠微，蕭寥景色眼中非。卻看怖鴿依林鬧，又見棲鳥繞堞飛。菰米賤，芋苗肥，梭鞋箬帽過從稀。鄰翁自厭家醅薄，盡日城闉醉不歸。

生計疏慵劇可憐，趁墟歸及夕陽天。溪童粗得撈蝦利，貧女猶賒貿布錢。春樹外，暮鴉前，一簾斜飐杏花煙。少年不解官家事，酒價徒嗔漲十千。

山村生活遠離塵囂，澗水煮云，山枝帶露，可謂除了“只種桑麻不種桃”，與桃花源別無二致。水村景色煙雨朦朧，鷗鷺與人相處融洽，自然閑適地隨意棲息。而步入郭外村、市邊村，動物開始不那么自在逍遙，怖鴿依林鬧，棲鳥繞堞飛，人們更是為生計窘迫，“溪童粗得撈蝦利，貧女猶賒貿布錢”，不再如山村生活那么恬然自得。這四闋詞中，鄧邦述的目光逐漸收束，描畫的由山村到市外村四幅情景，正如由理想回歸現實。而在這四幅情景的過渡中，鄧邦述既寄寓了歸隱之情，又筆含諷刺，對現實生活有所針砭。

鄧邦述《齊竽集》中充溢著濃濃的姑蘇情調，如《隔浦蓮·消夏灣懷古》“賞心可。吳宮舊恨，春時輸與花朵。扁舟訪勝，蕩過月明灣左”后親切加以按語：“明月灣亦西山名勝之一，余舊家在焉”；《夢橫塘·橫塘載酒》“垂虹半壓文漪，看朱樓盡掩，綺貌誰覓”中小舟過垂虹橋的情形；《雪獅兒·冷香閣眺遠》“更俯見，參差城闕，燈似月，迤邐萬家明滅”，則是鄧邦述于虎丘眺望姑蘇城，感受到溫暖的生活氣息。除此以外，《水調歌頭·滄浪亭》《瑞云濃·瑞云峰》《瑣窗寒·寒山寺》《早梅芳近·西崦釣雪》《石湖仙·石湖春泛》都涉筆當時的蘇州。

《漚夢詞》不僅是鄧邦述詞人心緒的傳達，亦貯存了他的蘇州情緣。這些字墨一如侍其巷中那幾縷生動的綠意，訴說著群碧樓主人的故事與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