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個村莊的聊齋

朱開見

在蟬鳴的安靜里

一朵朵荷花，妖嬈地私語。云朵

潛伏，在水草深處。小荷發出的令箭

瞄準

一只紅色的蜻蜓。就那么微風一閃

夏天清涼起來

竹鋪上，一雙雙眼睛

撲閃。千年的狐仙

被奶奶的舊蒲扇，搖啊搖

搖進少年的夢鄉。迷路的狐仙

要借第二天的螢火

找一位書生相親相愛，生兒育女

這是第二天的夜晚

奶奶告訴少年的秘密。還有好多秘密

如同荷裙，隨風搖擺

露出綠肥紅瘦。還有好多秘密

被蜘蛛用絲線纏住，香消玉殞

還有好多秘密，在村莊

比蟬鳴熱鬧

比流水自然

比乳房圓潤

狐仙沒來，蟬不敢吱聲

云不敢流動，紅蜻蜓不敢

在箭荷上落腳。狐仙不來

書生的胡子比野草茂盛

狐仙來了

村莊的夏天淋了一場跑馬雨

我的村莊，在搖晃

我的村莊，荷花開在窗欞

鹿，在屋梁上

吃草。鯉魚，躍上龍門

一串串辣椒在屋檐下

紅著臉。那條小狗，親熱地迎接

端著飯碗串門的鄰居

圍著爐火，烤幾只紅薯

滿屋香甜。我流著

思鄉的口水

誰在為老父親擔水

誰會為老母親穿針

身在異鄉，誰幫我釘上一粒丟失的紐扣

回到村莊

做一個忙種莊稼閑砍山柴的人

但是——

狗，拒絕我進入柴門

老母親揮著細細的竹枝

將狗嚇得

跑了老遠

母親啊，一個踉蹌

我感到整個村莊都在

搖——晃——

行走異鄉

歲月，染白雙鬢

風，無論多大，也吹不斷回家的想望

回家的路，荒蕪在尋常的艱澀里

我在異鄉的風雨里

飄 搖

過了這一站，下一站在哪里

鐵軌，望不見盡頭

回鄉的急迫，比列車跑得還快

但我知道，故鄉只是思念里隱約的燈火

勞累之后迷迷糊糊地升起

還有好多和我一樣的人們

借一碗烈酒，澆滅內心瘋長的鄉愁

醉了多好，可以不想遠方的父母遠方的姑娘

讓黑夜卷走所有的黑

讓鼾聲踏實

讓我們攢足精神

扛起明天的沉重

我深入城市，城市沒有深入我

城市的月光陌生地打量我

我是不是從深山移栽在大街上的一棵樹

我的枝葉，我的根

被現實無情斫傷

回不去了，故鄉

我的根在故鄉留有

一個土坑

看一眼村莊我就走

樹葉，不停招手。云天

觸手可及。一條小河

懷抱村莊，依依不舍

村莊，被瘋長的藤蔓

羈絆。炊煙

日漸消瘦。回家的路

在奔波的時光里荒蕪

難道我的村莊，真的山高路遠？

難道父母深夜的咳嗽不能喚醒

虛幻的夢？我的村莊啊，翹首的屋脊擔不起

生活的風雨。一千樹桃花盛開

只能換來一次次回頭

安靜。安靜。

匍匐屋檐下的小狗，不理睬

蒼老的喘息。思念

如一條巨蟒，竄出草叢

令我慌不擇路。我對村莊的呼喚

一片蒼茫

那副人壽年豐的對聯

早已失去血色。什么時候

我們才肯回家？難道非要等到

那個顫微的身影

變成后山小小的山峰？

我的村莊啊，原諒游子遲歸的腳步

看一眼日思夜想的村莊

我們淚流滿面。誰在點燃一炷清香

替代

人間煙火？

我的村莊，請乘夜色遺忘

你的游子！蟋蟀的叫聲

在螢火的微光里，固執地

沉浮。再見！我的村莊

借一天星光起身，生怕父母的目光纏住

我們漸遠的背影

別了，我的村莊

只等一千樹桃花來年盛開

我們再作一次回首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