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辭

郭輝

野花辭

在林子里， 山徑邊， 或柴扉的一側

總是自顧自地

綻開一簇一簇的原生態

類似于紅胸脯的知更鳥

一連串一連串， 脆悠悠地說出

自己家族的新鮮事

也類似于那些沒心沒肺的小溪水

逢著山雨了， 就嘩啦啦

亂笑一氣， 直到喘不過氣來

紅是血紅黃是金黃藍是翡藍白是雪白

這些宿命的胎記

幾輩子都無法改變

但必定會燦爛， 具有開放性

必然會在注定的一日， 砰然吐出

對春風對土地的肺腑之言——

愛過了， 就愛到徹底

錯過了， 就絕塵而去

紅 櫟

閃電般交錯的根系

穿透黑暗枷鐐， 把地平線以下

珍藏的品質， 熬煉成血液

蓄積， 發出恒光

干旱， 嚴寒， 瘠薄甚至死之恐脅

站直了一顆膽， 就都不值一哂

枝頭有天遇

年輪中有日漸強大的內心

擴展向上的靈姿

擁抱每一顆雨露里透明的世界

過濾盡朗朗日照下

蠢蠢欲動的陰霾

瓦藍色的風， 從天堂吹來

在一片片葉子的經脈里， 舞出

火焰， 撩起深層次的

玄想與神思

這燃燒的命

這舉過了虛空就不會倒下的火炬

站在自己的星宿里

從頭頂上紅過去， 直到遠方以遠

紫 荊

植物中的火狐， 半仙之魅

引領眾花眾草多年

仍在修行， 修大雅， 不舍晝夜

還一直兼修著

自成一體的格調與語言

說與青山， 說與枝頭的鳥和飛霧流霞聽

我本草木， 誰都是我的至親至愛

所開之花， 所吐之香

以及對春天的迷戀

皆大紫或深紫， 多么重

唯平生心愿， 卻又小又淡又輕

仿佛萬事休

仿佛一減再減

白日里， 總盡力退縮

于淸流淸風的隱而不發中

于暗靜里

默誦山野的廣陵散，

心有圣樂通衢 ， 通天下

月下， 則常常摘取許多銀白

不穿戴不披掛， 作藥引

看能不能治

人間的虛腫與浮躁

糖吉丫

總想萬里以外家山上

隨處可見的你， 能用小小花瓶

裝我一點鄉愁， 和幾斤

異國綠白色的夜丁香

刺蓬里的小不點呵， 你多像

野孩子貧窮的童年

生于憂患， 一顆顆野命

卻常年活在無憂無患之中

多少年了， 清風

該依舊， 鳥語也該依舊

你圓圓身子上自產自銷的刺

料還是一樣蟄人

而你的品質， 必定仍如

山妹子般守身如玉， 不棄不離

能入藥， 尤其善于治

生殖消化系統的疑難雜癥

還能被饑餓的牙齒

咬出， 又甘又酸又澀的滋味來

我是多么孤陋寡聞

遲至今日才知道， 你學名叫金櫻子

但我所喜歡的

依然是老家千年不變的叫法

糖吉丫——

糖果的糖， 吉祥的吉， 丫頭的丫

蘭花鷹

這個時候，它匍匐得

甚至比燕雀還低

待在懸崖底部，擦濕漉漉的羽毛

磨嘴喙，收斂心性，并且

遺忘未來

它與石頭下一朵

剛剛拱出頭顱的野花

交流思想，探討隱忍之術

還相互詢問， 可不可以

把鋒芒，折疊成深藏不露的暗香

低垂著翅膀

但烏云知道， 雨知道

紅血漿， 鋼鐵般的意念， 一直

在里面燃燒，就像閃電

即便潛匿不亮，也是雷聲高傲的肋骨

這個時候，它在風雨如磐的塵寰

軀命是多么低下

卻從來沒有如此

心比天高——

只待云開日出

只待一身蘭花綻放

被圧抑的靈魂呵

就要利劍出鞘， 就要

凌空呼嘯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