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昕
水面無波,靈光乍現解析電影原聲《刺客聶隱娘》
文/王昕

資深媒體人
音樂愛好者,積蓄都用來燒唱片
喜愛搖滾樂、爵士樂和藍調
曾出版音樂方面著述4冊,在多家媒體開設專欄
年關將至,英國電影學院主辦的《影音》雜志(SIGHT&SOUND)照例評出了“2015年全球最佳20部影片”,排名第一的是《刺客聶隱娘》。
在中國內地上映后的評價,《刺客聶隱娘》得到的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冰火兩重天,喜歡的交口稱贊,不喜歡的則怒罵不已。但在一個電影票房即將超過70億美元的國度,總還是需要《刺客聶隱娘》的存在,不管它的票房成績如何。而那些《煎餅俠》《夏洛特煩惱》也并非一定要摒棄,但如果是后者,以及它們依附的所謂“IP”主宰了中國的電影市場,那對于中國電影才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關于侯孝賢,不用多說,一個孤獨的電影人,卻也并不孤獨。林強,臺灣當地搖滾樂曾經的代表人物,他與侯孝賢的合作,起始于20世紀90年代早期。侯孝賢選用毫無表演經驗的林強主演他的《戲夢人生》,隨后他們在《南國,再見南國》《千禧曼波》等片中繼續合作,林強或是擔任演出,或是擔任配樂,自此,林強也走上電影配樂的道路,相反在搖滾樂上則逐漸淡出。在海峽的這一邊,林強合作最多的導演是賈樟柯,《三峽好人》《二十四城記》等的配樂便是出自他手。
“侯導說,他使用現代的工具,拍攝千年前的唐代,并非還原真實,而是再造真實,我的音樂創作也應當盡力做到如此,前面花了時間學習歷史的功課,使用當代的音樂工具,然后想象、創作、再造真實。”這段話可以視作林強的創作心得。《刺客聶隱娘》是侯孝賢和林強多年之后的再度攜手,相比較之前,這樣的合作其實是一個完全嶄新的開始。因為此前的電影及其配樂,都和臺灣本土文化以及當時林強的音樂風格有著太多的聯系,然而現在,他們要共同去創造一個他們心中的唐朝。
如果說侯孝賢用山水、服裝、器具、人物等等塑造了一個靜態中富含靈動的唐風古韻,那么林強則是用貫通古今的聲音將這一唐風古韻著力刻畫了出來,兩人采取了相同的態度是克制,高度的克制。在今天的情感通常需要拙劣膚淺、歇斯底里表達的銀幕和世界中,他們的做法顯得格格不入,又因為這樣的格格不入,吸引了同樣的、需要于喧囂騷動中尋求寧靜致遠的人群,這大概就是《刺客聶隱娘》的影音美學在當下的現實價值。林強其實并沒有如他所說全盤使用當代的音樂工具,橫向上,電子氛圍音樂和民族樂器被同時使用,縱向上,中國本土的古琴與中東的烏德琴(OUD)和諧共存。所以就工具而言,林強更多地還是依靠傳統的民族樂器來發聲,倒是在音樂觀念上,他選擇了當代視野,去打破一些概念上的界限,古今中外被全部交匯于他的創作之中。除此之外,他也并非全部用自己的一人創作去承接所有的配樂,他人的聲音也被采納于這張原聲唱片中,比如片尾那曲獲得影迷、樂迷、熱烈反響的《ROHAN》,這首歌曲來自法國布列塔尼地區的民間管樂團體MENHA TAN BEGAD和塞內加爾打擊樂手DOUDOU N’ DIAYE ROSE合作的音樂專輯《DAKAR》,挑中此曲的,其實是侯孝賢自己:“我的副導演姚弘毅,通常會找一些音樂來試試看,他就找了那一曲。那一曲在整個歐洲紅了有五六年了,其實是很紅的。是非洲的一個家族的打擊樂,一個父親有四十幾個小孩,全部都是他打擊樂隊的成員,他們和法國另外一個樂團合作,我一聽就喜歡上了,而且又很便宜。前面本來有一段音樂我想用另一首,是德國的,真是太貴了,一分鐘好幾萬歐元。這個又便宜又好。”在侯孝賢和林強看來,所謂唐風,放在那時各族雜存的大帝國時代背景下,音樂絕不是局限于漢族,在曲風內斂克制的另一面,他們對于音樂的選擇,卻持著開放的態度。得益于此,這張原聲專輯的色彩,不是中國水墨山水般的黑白色調,而是呈現出五彩斑斕般的靈動。整體音樂情境的靜態和音樂風格的動態,使得原聲唱片、更使得影片本身,絕非死水一潭,水面看似無波,實則機趣叢生,自成風景。
如果要說遺憾,也是有的。這張原聲專輯,只十首作品三十多分鐘,時間上著實短了些,不足以令人盡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