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發生在美國洛杉磯的一起中國留學生綁架虐待案,震驚了太平洋兩岸。一名19歲的中國女留學生被另外幾名年齡在16歲到19歲之間的中國留學生強行帶到一個公園,遭受掌摑、脫光衣服等虐待。整個過程持續了近5個小時。
此案是一起校園霸凌事件,但暴力到如此程度,實為罕見。近年來,為遏制校園暴力,美國聯邦政府與各州對校園霸凌行為的認定標準日趨降低,不僅動手打人、吐口水、故意推搡等屬于霸凌,甚至言語辱罵、口頭威脅和在公眾場合故意嘲笑他人殘障、種族、性別等行為也被認定為霸凌。這些留學生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甚至可以想象,他們在家里是乖乖女,是好兒子;他們走在路上,你也根本不會把那么殘忍的事與他們聯系到一起。可是,就是這些普普通通的人,有一天忽然會變成很殘忍的人。殘忍到底是怎么回事?做出殘忍行徑的人究竟是什么樣的人?我希望,通過哲學分析來弄清這些事。
一、殘忍出于無知?
為什么那些人會做出那么殘忍的事?當我們聽說殘忍事件時,我們在心里忍不住會升起這樣的疑問。我們懷疑那些做出那樣殘忍事情的人,他們的心智是否正常?因為,這樣的事是一個正常人無論如何下不了手的。一個人情緒激動時也許會打人,但剪掉一個人的頭發又讓這個人吃下去,這樣的事是一般人,無論如何想不出、做不來的。
事實上,對做出殘忍之事者進行心理測評,是法庭在對這類案件進行定罪之前常常會走的一個常規程序。在上述案件中,主犯的代理律師請求法官指派一名心理專家對其心理情況進行評估,法官接受了這一請求。另一名被告的律師也做了同樣申請。在解釋為何提出這項申請時,這名律師告訴記者:“我認為,她的年紀尚輕,還不足夠成熟到可以意識到她的行為會帶來何種嚴重的后果。我將與其他律師一道努力尋求一個可以最大程度說服檢察官的合理解釋。”對被告進行心理評估,一方面有助于確定案發時被告的心智情況,另一方面希望可以證實被告沒有暴力傾向,為之后的減低罪行提供根據。
這里涉及做殘忍之事者心理的兩個方面問題,一方面是要判斷該人行為,究竟是出于無知還是出于故意?另一方面是要判斷該人是一時興起(即所謂沖動犯罪)還是一貫如此(即所謂有暴力傾向)?
就思維方式而言,將起因歸結為無知或沖動,是把人作為理性人來預設的,就像經濟學上講的“理性人假設”。對于殘忍問題,從“理性人假設”出發,就會相信,如果一個人是理性的,他就不會做出殘忍的事,換言之,殘忍是非理性的行為。這可以用來解釋為什么大多數人在聽到殘忍事件的時候會問:他瘋了嗎?
然而,事實并不都證明,做出殘忍之事的人,是出于無知;相反,他完全了解(或他本當了解)那樣做所帶來的嚴重后果。這里需要指出的是,所謂嚴重后果不是指此事依法進行追究時會受到什么樣的嚴懲,而是指這個行為給受者造成的身心傷害。當律師說他的當事人還不足夠成熟到可以意識到她的行為會帶來何種嚴重的后果,顯然是指他的當事人對相關法律的無知,而不是對殘忍行為本身對他人造成的傷害的無知。據說,主犯第一次出庭時表情輕松,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以至于法官對她發出警告,要她尊重法庭,不要做表情動作。這些打人者大概沒想到自己闖了大禍,可能在他們心里,這種在中國司空見慣的學生打架就算被校長知道了,頂多是教訓一頓而已,連開除學籍都談不上,更不用說要被捕入獄,把牢底坐穿了。要說當事人對其實施的殘忍行為的法律后果一無所知,恐怕也不是事實。因為,事后,主犯還威脅受害人不得報警,要她做偽證說是另一個人干的。可見,他們是知道如果報警會受到法律制裁,只是他們不了解法律會對他們處以怎樣嚴重的制裁。
總之,你可以說殘忍是不道德的,卻不能說殘忍都是非理性的。當一個人精心策劃實施一起殘忍行為,你怎么能說他是非理性的?
甚至,我要說,出于無知(無意、無心)而做的行為,根本不能稱之為殘忍。這就好比嬰兒在哭鬧時抓傷了母親的眼睛,好比獅子在進食時將獵物撕成碎片。
因此,所謂殘忍,必定是知道這個行為會給受者帶來痛苦。換句話說,這個行為就是以造成受者痛苦為目的的。按照這個定義,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個虐待案,百分之百符合。據報道,該案主犯在指使從犯折磨受害人時,這樣說:“不要打得這么兇,慢慢打,這樣我們就可以多打一會。”當她這樣說的時候,她不是出于憐憫或心慈而要求減輕對受害人的打擊,而是希望延長對受害人的折磨。這就好比在戰場上一槍斃命被稱作“仁慈的一擊”,而凌遲處死則是一種酷刑。
二、可以接受的殘忍?
當我們說,殘忍是以造成受者的痛苦為目的。可能有人會說:那又怎樣?這并不代表殘忍就是應當予以譴責的。就好比謀財害命與執行死刑,同樣都是結束一個人的生命,但我們大多數人可能會傾向于譴責前者而贊成后者。無論如何,不能因為結束一個人的生命就將其視為殺人而予以譴責。如果是那樣,一個在戰場上英勇殺敵的戰斗英雄就不該給予表彰而應當作為殺人犯被起訴。除非你無條件地反對死刑,否則,結束一個人的生命這件事本身無所謂正義不正義,而應當根據它的具體情節加以甄別。
既然結束一個人的生命都可以為之提出辯護,那么,給某人施加痛苦這樣的行為又有什么不可以得到辯護的呢?如果說死刑是至今很多國家和地區的人都接受的一種合法的結束人的生命的形式,那么,為了懲罰罪犯以及起到威懾作用而采用酷刑或肉刑,這樣一種旨在給犯人施加痛苦的方式,無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的歷史上都曾經有過。在很多古典文學作品中,對敵人殘忍,或對罪人殘忍,是作者津津樂道的題目。比如,被視為民族英雄的岳飛,在他那首著名的《滿江紅》當中這樣寫道:“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里的“胡虜”“匈奴”是指當時與南宋敵對的北方少數民族,餓了吃敵人的肉,渴了喝敵人的血,似乎沒人意識到這些意象是多么殘忍的行為,至少作者在這樣寫的時候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大家只覺得這首詞寫得慷慨激烈。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寫到好漢取壞人(尤其是壞女人)性命時,從不回避血腥,如寫楊雄殺潘巧云簡直暴力到了極點。《水滸傳》的作者之所以毫無顧忌地這樣寫,一定是認為潘巧云這樣的“淫婦”,千刀萬剮也應該。
以上所說,是想表明:至少在某些人看來,有些殘忍屬于可以接受的殘忍。在他們那里,某種行為是不是殘忍,恐怕都是一個問號。如果你怪他們不該對敵人這么殘忍,他們也許會這樣回答你:“對敵人,就是應該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犯罪”,諸如此類。
相對于針對敵人的殘忍,那種傷及無辜的殘忍不容易得到原諒。這就是為什么人們通常會譴責恐怖分子在恐怖襲擊當中對無辜平民的傷害。然而,關于無辜者這個問題,并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哈佛大學教授桑德爾在其廣受歡迎的課程《公正:該如何做是好?》中,曾討論到一個“阿富汗的牧羊人”故事。那是2005年6月,一個美國四人軍事小組為了尋找一名塔利班領導人,秘密來到阿富汗一個小山村,在行動中突然撞上兩個阿富汗牧羊人,他們趕著上百只羊,還帶著一個小男孩。出于不傷及無辜的心理,小組指揮官做出了放走牧羊人的決定。一個半小時后,他們發現自己被一群塔利班武裝分子包圍。最后,小組成員三死一傷,前來營救的一架直升機也被擊落,機上16名士兵全部陣亡。日后,大難不死的小組指揮官在其回憶錄中,對自己當時的一念之仁深表悔恨,他說:“這是我一生當中所作出的最愚蠢、最糊涂、最笨的決定。我當時一定是腦子進水了,投了這樣一票。而實際上,我知道這是簽下了我們的死亡執行令。”
雖然不清楚塔利班的情報是牧羊人主動向他們報告的,還是牧羊人被他們抓住后逼供的,但是,如果小組指揮官知道會發生后面的不幸,他一定不會做出放走牧羊人的決定。在這個例子當中,牧羊人是否真的無辜,并非確定無疑。在這種情況下,戰斗人員出于自身安全的考慮,做出相應的措施防患于未然,包括從肉體上將可疑對象消滅,對此,人們是可以理解的。即便是能夠被確認為無辜的人,在特殊情況下,出于同樣的理由,即為了確保自身安全,排除一切潛在的威脅而將其消滅,這樣做的人可能認為:盡管不無殘忍,但卻是必要的殘忍。支持者可能還是會將這種殘忍視為可接受的殘忍。
在理論上,將殘忍區分為可以接受的和不可接受的,就意味著:界定一個行為是否為殘忍,不僅僅要看它是否以造成受者痛苦為目的,還要看這個受者是不是值得同情(或者叫:是否罪有應得)。持有這種立場的人往往會有這樣一些判斷:如果是自己人,這樣做就是殘忍;如果不是自己人,這樣做就不叫殘忍。同一種行為,比如,故意往眼里倒洗發水,對人類這樣做,就是殘忍;對動物(比如用來實驗的小白鼠)那樣做,就不是殘忍,諸如此類。
筆者認為,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有些令人發指的殘忍行為正是這種族群/種族/物種意識的產物。相反,如果站在一種眾生平等的立場,可能就會傾向于得出如下結論:這種依據敵我、親疏關系而做出的區分,絲毫不能改變殘忍行為的性質。所有殘忍都是不可接受的。敵人或仇人也好,犯人或罪人也好,動物也好,只要他們能感覺痛苦,這種有意施加痛苦的行為就是殘忍,就應當予以譴責。
三、自愿不是殘忍?
受虐狂的例子似乎對我們關于殘忍的定義提出了挑戰。在受虐狂的例子中,施者清楚該行為(比如鞭打或捆綁)會令受者感到痛苦,而受者也的確做出了痛苦的反應,但是,要把這種行為稱為殘忍,好像施者與受者都不會同意。因為,他們會說,“是的,這個過程當中的確存在痛苦,并且,這種痛苦是一方有意加之于另一方的,但是,我們享受這種痛苦,這毋寧就是一個享受痛苦的游戲。”那又如何來解釋這種現象呢?是否可以說,只要建立在自愿的基礎上,有意造成痛苦的行為就不能稱之為殘忍呢?
我們認為,受虐狂的例子并沒有對我們關于殘忍的認識提出實質性的挑戰,原因很簡單,這里的痛苦其實是作為快感甚至狂喜的一個媒介或前奏,換句話說,受虐狂看起來是在追求痛苦,但實際上他追求的仍然是快樂,只不過,他的快樂的取得跟一般人不一樣,他需要某種痛苦才能激發他的快樂。
真正需要嚴肅對待的是某些傳統習俗當中存在的具有殘忍性質的儀式,比如,中國古代存在于漢族當中的女子纏足,非洲一些地區至今還存在的女性割禮,等等。
關于女性割禮,世界衛生組織將其定義為“包括所有涉及為非醫學原因,部分或全部切除女性外生殖器,或對女性生殖器官造成其它傷害的程序”。 執行女性割禮的地區將此舉視作純潔、端莊與美麗的象征。而反對此舉的則認為它是一種性控制,是對女性身心的一種戕害。2012年,聯合國大會裁定女性割禮違反人權。然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存在女性割禮習俗的國家,大多明令立法禁止這類風俗,但效果并不顯著。
女性割禮無疑符合我們對于殘忍的理解,跟受虐狂不同,被施行此手術的人(多數是在幼年或少年時代)從中毫無快感可言,全程伴隨痛苦與無助感。但與一般的殘忍行為不同的是,經歷此手術的人事后多半對其產生認同,并愿意將其施行于自己的下一代。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認為女性割禮是“自我執行的社會習俗”。換言之,女性割禮的確是建立在自愿基礎之上的。
一些人類學家為女性割禮進行辯護,他們指控“支持廢除女性割禮”為文化殖民主義,呼吁文化寬容。而批評者則反過來稱他們為道德相對主義,認為他們沒有捍衛人權這一普世概念。人類學家埃里克·西爾弗曼2004年寫到,她認為女性割禮已成為“當代人類學中最重要的道德議題之一”。
在相關討論中,有人將女性割禮與女性為了美而進行整容或隆乳相提并論。還有人質疑,進行女性割禮和女孩為了體態而節食有什么本質不同?對于這種質疑,美國女哲學家瑪莎·努斯鮑姆回應說,兩者最大的差異在于:接受割禮的女孩通常是被家長(母親或祖母)強制接受手術,而節食的女孩通常是因社會的壓力而進行的。此外,她還認為,實行女性割禮的國家,大部分識字率和發展程度較低,而影響了女性受知的機會,這使她們選擇的能力大幅降低。也就是說,她否認女性割禮是出于真正的自我選擇。
關于女性割禮是否屬于殘忍的陋習、是否該予以廢除的爭論,已經涉及到所謂文化霸權問題。支持這一習俗的人提出:早期西方世界對于女性割禮的反對其實來自于猶太——基督教價值觀,按照這種價值觀,他們認為非洲社會的家庭價值和性觀念是原始且必須矯治的。
究竟何為文明?何為健康?是否存在統一的標準?如果存在,這個標準由誰來定、如何來定?等等,這些都是需要好好討論的問題,沒有一個現成的答案。我們對殘忍議題的思考,到這里,也就暫時劃上句號。
【方旭東,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
責任編輯/黃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