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常宏
松陵街巷
馬常宏

金家埭街貌
松陵原本是一個水多的古鎮,鎮內一縱三橫的河流和大小不一的水塘,把松陵滋潤得人杰地靈,物華天寶。隨著滄桑變化、時間的推移,有些河道已逐漸填沒,池塘也消失了。至目前為止,古鎮上僅存的只有三橫之一的寶帶河(思鱸石處向東到小東門橋處)和一縱北塘河的北段(思鱸石處向北至水關橋)。在寶帶河的北岸由兩段街道組成,一為廟前街,另一為金家埭。
金家埭,這個帶有水鄉特色的地名,在老松陵人中幾乎是人人知曉的。埭,字典解釋為壩,與塘、堰、圩等字與義一樣,都和水利是有密切關聯的。因而,金家埭沿河而筑,稱埭也非常順當。寶帶河歷史可悠久了,元末張士誠拓建吳江縣城前,是城北的護城河,到清代雍正四年(1726)吳江分為吳江縣和震澤縣,兩縣同城而治,這條河又成了古鎮中特有的一條界河,寶帶河北為震澤縣,河南為吳江縣。東西走向的寶帶河在中間有兩個“S”形的彎處,金家埭就處在兩個“S”形的中間。
金家埭是一條普通而平凡的沿河老街,街面寬約3米,不足百米長的街道,鱗次櫛比的房屋沿河而筑,獨特的地理環境,造就了該街道安逸的氛圍。在街道的東端彎處,早先有一條向北的小河,稱作東河頭,此河直通工人文化宮處的洗馬池,所以在這東河頭與寶帶河的交匯處上還有一座小橋,以連接東面的道路。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東河頭填沒,小橋也拆了,使得金家埭與富家橋那里連成一片。金家埭上的居民不是很多,有門面可數的也只有十幾戶,只是有的一個門面里住了多戶人家。
按地名習俗看,凡稱作“×家弄、×家浜、×家村”等等,這些帶有“家”字姓氏的,一般都是與當地一些名門望族或創史者有關。前些年,筆者走訪了幾久居金家埭的居民,想了解一下金家埭的前世今生。徐女士說,聽老人們說這里最早是有兩戶姓金的人家,估計以前是同族人,到后來也不往來了。一家金姓人家老早就離開了吳江,現不知所蹤。另一家金姓人家有后代,現仍居住鎮上。當筆者尋訪到那名姓金的女士后,問起金家埭的來歷,回答也是模糊不清。由于街名歷史久遠,一些老人已離世,對金家埭的來歷更是說不清道不明了。據另一名70多歲的何先生說,“我出生就在金家埭,我家的房子是我確良老太太留下的,早年老太太為金家做‘新貨’(指嫁新娘子時的嫁妝),后來金家一時拮據付不出工錢,便拿幾間房抵給了老太太。”后來一直傳到了何先生手中。至于為何叫金家埭,他也說不清楚。何先生說,街道上戶數不多,本鄉本土的,人際關系相當融洽,夏天乘涼時,都會把街道灑濕,然后聽長輩們大擺龍門陣。

金家埭街貌
筆者經過多方努力,最后查到地方典籍,其中有所披露金家埭的來龍去脈。宋徽宗時吏部尚書金安節的次子金儀,在1127年隨宋高宗趙構南渡后,到吳江定居。建房筑屋,營宅于鎮上斜橋東北、寶帶河北岸,在宅旁還營建了金家祠堂。到了明朝弘治四年(1491),金安節的裔孫金洪從靖江來到吳江出任知縣,金洪體恤民情,常為百姓疾苦著想,勤政愛民,得到了吳江百姓的贊揚和愛戴。他為民請愿,免除一些賦稅;他剛直不阿,對不盡職的官吏一律杖責;他不懼豪門滑吏,維護百姓利益。不少人對他感恩戴德,有的百姓生了兒子改為姓金,以不忘金洪的恩德。金洪在吳江任職6年,堅持廉政為民,節省各項開支,每年減少各種橫征暴斂銀20萬兩,貯存預積米達到27.3萬多石,全縣編戶增至12里(明代110戶為一里)。1496年,金洪因政績突出,升職為監察御史,巡按陜西。在吳江期間,金洪曾修繕金家祠堂,并購置了13畝農田作為祭祀用田。金家的宅第眾多,再加上龐大祠堂,這一段小街巷幾乎全成了金家的地盤,鎮上人便俗稱這里為“金家埭”。在《乾隆吳江縣志》卷五十七中有這樣記載:知縣金洪之始祖安節,宋徽宗時權吏部尚書,次子(金)儀,遷吳江建祠于所居旁。(金)洪來為知縣,整新祠宇,復置田十三畝供祭祀。今俗稱金家庵。
據查,金安節的后裔現在大部分居住在蘇州東山、西山一帶。
后來從這片小小區域內,陸續走出了兩位黃埔軍校生,讓鎮上其它街道刮目相看。第一位是叫李宗舜,字群奇,他是黃埔軍校第5期步兵科第二學生隊學員,入校時登記的年齡為22歲,與中國人民解放軍許光達大將、張宗遜上將、譚希林中將等人是同期同學。作為一名黃埔學生,李宗舜應該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到第六期時,他已經留校擔任步兵第一大隊第四中隊中尉區隊附。其入校時登記的通訊地址為“吳江東門外盛家厙吳祥興號轉”,在擔任區隊附后登記的通訊地址為“江蘇吳江縣金家埭交”,盛家厙和金家埭均在今松陵鎮。
另一位是叫楊澄,他是黃埔軍校第22期學生。黃埔軍校于1946年元旦后改為陸軍軍官學校,校長蔣介石改任名譽校長,由關麟徵升任校長,學校設在成都。1949年12月,學校停辦,共辦了23期。2012年筆者見到楊澄先生時,他已87歲高齡,他是吳江中學1944年初中畢業生,1947年高中畢業生。當年楊澄入學報考黃埔軍校時,只有23歲,學的是炮兵專業。他入學時名為楊森,但由于與時任陸軍上將、貴州省主席楊森同名,只能改名為楊澄。楊澄登記的通訊地址是:江蘇省吳江縣城內東河頭13號。而東河頭的地址就在金家埭的東側,楊先生家13號,就住在靠南端金家埭這兒的,所以也可算是金家埭的人。當年6月初,楊先生帶著兒子從臺灣回到松陵探親,看望哥哥,筆者與他作了交流,他對金家埭的印象還是非常深刻的。見到金家埭老照片,他非常高興。
金家埭一帶雖然較偏,但人氣還是比較旺盛的。上世紀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西面的吳江大會堂、祥園書場和東面的吳江人民醫院,是城里居民常要光顧的三大去處,城中的人要看個病需途經這里,城東的人要瞧個戲聽個書也要路過這里,再加上金家埭的西端斜橋邊上有座典型的民國建筑,叫“大東旅館”,新中國成立后,吳江縣工商聯長期在那里辦公。1983年11月,吳江縣個體協會也在這里成立,為引領吳江個體經濟的發展作出了很大的貢獻。街道上還有手工業聯社和街道辦事處,這些因素構成了金家埭白天熱鬧,夜晚寂靜的街道特色。
隨著歲月的流逝,寶帶河邊的風情也隨之發生變化。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廟前街首先進入拆遷范圍,到了1999年,金家埭也列入了拆遷范圍。當年據說要在這兒打造松陵夜市,可是多年下來,夜市沒見興起,老房舊貌倒消失得無影無蹤。街上的人家也四散到各處居住,街上偶爾相見,也只剩一份對往日鄰居的思念和對日后生活的向往。只有那彎彎的寶帶河(現稱市河)依然健在,不停流淌的河水,訴說著沿岸的一切變化。
金家埭,一個松陵鎮上的地名,一段老松陵人生活的寫照。地形河流依然在,往日風情不見影。以上就是金家埭的來龍去脈。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時松陵鎮上,路街巷弄還是比較多的,達57條,且都有自己的一定特色。大的有中山街、縣府街、北門街等,稍小一點的有公園路、新馬路、北新路等,再小點的有健康弄、卜家弄、湯家弄、銀行弄、鐵局弄、中心巷等等,這些網絡狀血管般的路徑,構成了松陵鎮城區的肌體,也為鎮區注入了各種文化養素,豐富了松陵鎮的歷史積淀。
在這些路街巷弄的名稱中,有一條街名一直存疑在我心中,讓人費思難猜,這條街就叫紫石街。按常理,能稱為街的,一般都較為寬闊,也有一定的人氣或商業形態。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說:“街,四通道也。”唐代慧琳《一切經音義》中也有“街,都邑中之大道也”的解說。到了現代,城市中的大道叫“街”,小道叫“巷或弄”,這個詞義的基本內涵被現代漢語完全繼承下來了。現代漢語中的“街頭巷尾”“大街小巷”“街道”“上街”等等,都不能換成“路”來替代。可見,相對于路、巷、弄而言,街的含義應該是大道。
既然是大道,那紫石街又為何是條弄似的小巷呢?
紫石街位于松陵鎮的中心地段,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小路,東緊靠松陵公園;西挨原吳江印刷廠和農行宿舍墻體;北抵流虹路,與健康弄隔路相望;南與中心巷相連,斜對面就是鐵局弄。街道全長約100米,寬約3米,街道上住戶五六家。據1983年《江蘇省吳江縣地名錄》記載:紫石街,因路面用石子鋪設而得名。街雖小,但若追尋街的歷史,倒是有些值得書寫的地方。
松陵名門太常府沈氏家族,在明清兩代中就出了諸多傳世名人,有進士11名,舉人9名,尤以昆曲吳江派領袖沈璟和瓚、琦、珫、珣同輩兄弟五子聯捷、同為進士而傳為佳話。太常府是以沈漢在隆慶三年(1569),被朝庭贈封太常寺少卿,松陵人就稱沈漢為沈太常。據《垂虹雜詠》記載:沈太常祠位于“按祠在鐵局巷北祀明沈給事中漢”(筆者注:授刑科給事中,相當于現元首生活或政治秘書)。《乾隆震澤縣志》同樣記錄有“沈太常祠祀明戶科左給事中贈太常寺少卿沈漢在鐵局巷北建置”。由此而見,沈太常祠的方位大致在如今紫石街南端兩側。

由北向南的紫石街
沈漢的曾孫沈璟,在官場并不如意,于萬歷十七年,稱病辭職回鄉。潛心研究戲曲聲律,最終形成了中國戲曲史上的昆曲“吳江派”,被尊為“曲壇盟主”。而沈璟的弟弟沈瓚,字子勺,也是萬歷十四年丙戌科進士,在南京刑部、山西刑部、江西按察司等任上,一塵不染。萬歷二十二年回吳江后,庶叔沈佐被誣入獄,沈瓚為之奔走十年,并撫養遺孤。后來他捐了四百多畝田和大量的房屋,在太常祠西側設立了沈氏義莊,將莊田的的收入扣除賦役、備荒、婚喪費用外,定期發給族中貧困戶。這個義莊前后存在了70多年。沈瓚的善舉載《乾隆吳江縣志》卷二十八第6頁“瓚捐田三百畝立義莊歲贍之年”。還載《民國垂虹識小錄》卷三第3頁“天性過人設立義莊贍族庶叔祖”。由于沈瓚的字為“子勺”,后世人便把義莊邊上的小路稱作“子勺街”,日后又諧音成為“紫石街”。
遙想當年施耐庵、蘭陵笑笑生把《水滸》《金瓶梅》中的紫石街寫入了書中,給本無名的紫石街披上了一層神秘多情的色彩,從此,借助紫氣東來的紫石街就名揚天下,招來了許多羨慕的眼球。無獨有偶,松陵的紫石街竟也與紅塵近緣。《嘉靖吳江縣志》卷一第13頁中有“鐵局巷相傳元時,有鐵作局,故名。一云巷西有惠民藥局,故巷曰貼局,鐵作貼,今扁從之未知孰是。西北為勾欄巷,舊有妓樂,故名,今廢”。《乾隆吳江縣志》卷六第4頁“自仙里橋北稍西折而北為鐵局巷,西北為勾欄巷(舊有妓樂,故名,久廢)”。《民國垂虹識小錄》中也有“游勾欄間,遇一妓”“勾欄院大朝庭小紅粉,情多青史輕,扁舟同過黃天蕩”。從上述這些可以看出,在鐵局弄的北面,也就是紫石街附近曾經有過風情萬種、青樓之類的記載。
當然,如今還砌在紫石街西側墻體中的一塊磚也能說明此地曾經繁華過。這是一塊磚的豎側面,磚上有草書銘文“福祿壽”三字,字四周是簡潔的長方形兩條精美細線。古時造房能用上銘文磚的,大概不是大戶就是官家。這塊遺漏下的古磚或許能顯露一絲當年信息,不知在磚的另一端會不會有制磚年份。
到了近代,紫石街雖居住人少,但走出的一位名人卻在中國革命史上留下了光輝一筆,他就是錢滌根將軍。錢滌根的父親錢達知,世居松陵鎮紫石街(今松陵公園西鄰原有一座平屋院落)。錢達知捐資獲得知縣名銜后,到光緒八年被分派到江西任知縣,便舉家遷居江西南昌,錢滌根生于南昌。而紫石街的老宅則典給鎮上的姓費人家。時隔多年,錢家想要贖還老房,費氏提出要求償還巨額的歷年修繕費用。因無力承擔,錢家只得租借縣府后街上的張家舊屋作為居住地。在追隨孫中山革命道路上,錢滌根歷任中校副官、上校副官、少將總指揮。在吳江的那段時間里,錢滌根經常外出聯絡革命同志,向好友、鄰居宣傳革命。1927年1月,因事泄為軍閥所捕,當月16日被殺害于上海龍華鎮,年僅40歲。為紀念錢滌根烈士,上海把錢滌根殉難的地點命名為滌根路,也就有了一條以吳江人名字命名的道路,直至1964年該路名改為了徐匯區龍華西弄。在錢滌根殉難十周年之際,吳江政府方面在紫石街東側吳江公園內修建了紀念碑,現為吳江區級文物保護單位,是吳江市民清明時節追悼先烈的主要場所之一。
直到我在讀松陵鎮中心小學時,到斜對面的紫石街、磨坊弄拔草是我們勞動課的必修課。靜謐的街弄,緊靠公園帶來的綠葉氣息,還時不時能溜進公園玩耍一番,這是我們最開心的課門。紫石街的街面全是由清一色的武康紫銅色小石頭鋪就而成,每塊石頭約七八公分長,大小均勻,像玉米粒似的一片片嵌在地面,相互碼齊壘緊。也許時間長了或走的人多了,每塊小紫石都被磨得錚光瓦亮,特別是雨后的紫石街,水漬留在光滑的彈石路面上,更是折射出一種神秘浪漫的氛圍,給我留下幽深的意境印象。至于是“子勺”留下的諧音,還是紫色石頭帶來的命名,至今已無法考證了。
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紫石街上住戶不多,約二三家,集中在街的南端東側。后來街南端的西側建造了銀行宿舍,但通常往西出行,不走紫石街的。1988年的下半年,吳江縣政協聯誼會在街的東側面建了辦公院落。此時街面上的那些紫銅色石子,早已不見了蹤影,是翻新路面而被壓在下面?還是被移作它用?似乎誰也給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一條真正體現街名的紫色彈石路,就這樣無聲無息消失了。
為了求得更多的材料,我詢問到年近七旬的老松陵劉先生時,他說:紫石街比較荒涼,只有極少數人家,自己從居住東門到北門上班時常要穿過紫石小弄走的。問到如今居住紫石街的高女士,她說道:我9歲時搬來紫石街,當時只有兩戶人家,后來西面有了銀行宿舍,才多了些人,在她記憶里,紫石街是70年代中期改建的。而另一位老松陵楊先生則道出了一個傳說:吳江筑城后,皇上欽差大臣來竣工驗收,吳江知縣因貪污,把吳江城建得很小,為蒙騙上面,就把欽差大臣花天酒地地招待,喝得暈乎乎時,讓欽差坐著轎子,滿弄巷轉悠,轉到這條紫石街時,欽差要小便,便問這是何處,知縣便答,此為紫石街。所以后來這小弄就叫成紫石街了。當我問及紫石街上的那些紫石子哪里去了?他們三者均答不上來。
紫石街上的曾經往事,為這條寧靜的小巷添上了無限的遐想,緊靠公園而充滿優雅情調的街名,更易把人帶入那神秘浪漫的氛圍里。那里雖然人氣不多、紫石也不在了,卻是松陵鎮上難得的一條清靜弄巷。在鎮上日益稀少的弄巷名錄中,能保留這么一條風雅的名稱弄巷,實是松陵的大幸。留住松陵的根,弄堂文化很重要,因它是鄉愁記憶中的一枚標簽。
當我們放慢腳步去品味去發現,或許紫石街就是松陵的一種情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