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馬
紅河少數民族文學創作觀察(2012—2014)
◎南 馬
紅河少數民族作家文學的繁榮發展已走過了60多年的歷史。這歷史潮流與全國文學發展一樣,有高峰,有低谷;有急流,有險灘。新世紀以來,尤其是進入第二個十年,紅河的少數民族文學創作走出了低谷。
為了敘述的方便,筆者截取了2012—2014三個創作年度的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發表情況,來觀察紅河少數民族文學繁榮發展的態勢。
在2012年至2014年三個創作年度中,紅河州作家有82人次在國家級、省級等二類以上報刊雜志上發表了詩歌、散文、小說、報告文學(紀實文學)、文藝評論等各類文學作品227件。這其中,少數民族作家有42人次,發表作品116件,分別占總人數的51.36%,發表總量的51.6%。紅河少數民族文學的三個創作年度,成上升走高的態勢。在詩歌、散文、小說三大版塊中,形成了三道靚麗的風景。
詩歌創作是新時期以來紅河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的強項之一。老一代詩人從“十年浩劫”的陰霾中掙脫出來,心靈和身體重獲自由后,產生了一大批優秀詩歌作品。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少數民族詩人陳強、哥布、艾吉、莫獨,黃光平、邵春生、普紅茹、朱客伊、蕭崇斌等加盟詩歌創作隊伍;90年代以后,又有李軍、李小麥、師立新、李松梅、馬冷莎、陳美仙、冉紅梅、李居斗、陸建輝、春愁、李勇、李紹蕓、藍狐、李志剛、王橋銀、葉凝、劉清華、釉綿高理等一批新人介入。詩人們用真摯的情感,執著的追求,把詩人的主體性融于民族的精神時空,自覺地匯入時代大潮,在詩歌的高地上引吭高歌,金聲玉振,成為紅河州詩歌創作的中流砥柱。
哥布的詩歌:眾山小處是絕頂。哥布是紅河詩壇的“先行者”,2013年,其創作業績已被收入江蘇文藝社的《中國文學通史》。哥布的長詩最為出彩。他發表于《民族文學》《邊疆文學》的詩歌,是長詩《神圣的村莊》的一部分,是其代表作之一。該詩的“絕頂”之一是,既傳承了哈尼族民間“敘事詩”的藝術精髓,同時對當下漢語詩歌(尤其是敘事長詩)創作產生了一次裂變,一次質量的重大提升。在藝術實踐上,大膽引入了原生態審美的現代性審美意識,在傳承民族民間優秀傳統文化精髓的基礎上,大膽革新,勇于創新,創造了當下敘事長詩的人物群形象,張揚了敘事長詩結構的凹凸美,語言的樸拙美,將敘事長詩創作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艾吉的詩:山上的石頭也會唱歌。哈尼族詩人艾吉這個“文學黃埔”出來的哈尼漢子,用心把故鄉的石頭捂熱了。他的詩歌《山上》,泉水、石頭、寨子與父老鄉親都自然入詩,榮獲了省政府文學獎。《故鄉和家》《老去的母親》《寨神樹的兒女》《想起我
的故鄉》等,用獨特的詩歌意象,把故鄉、家、母親歌唱得如癡如醉,其情之真,意之濃,非“高地”者不可以有此景觀。
莫獨的散文詩:把故鄉紅河打開歌唱。哈尼族詩人莫獨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散文詩的方式擂扣繆斯的門扉,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從《守望村莊》開始,通過《寨門》《在春天里出門》,回望《祖傳的村莊》,在跨世紀的20多年的堅守與前行中,高舉著散文詩的大旗,為我們奉獻出了12部散文詩集。散文詩集《守望村莊》“清水芙蓉般”(哥布語)斬獲了第六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從深入稻香之路走來的莫獨,在藝術追求上,是一個變與不變相統一的詩人。他的散文詩創作以神性的衣胞故鄉為審美視角,其藝術風格如哈尼梯田的田埂一般,“沒有一段是平鋪直敘”的。以《祖傳的村莊》為總篇名,發表于《詩刊》《散文詩》《山東文學》的散文詩,凸現了民族文化與民族振興不可割離的普世性價值。莫獨的散文詩,意象豐沛,情感篤誠,影響廣泛,是紅河文學創作中“散文詩高地”的占領者和守衛者。
黃光平的詩:情迷鄉土。在紅河文學的詩歌高地上,黃光平的詩歌來源于鄉土,沉迷于鄉土。他自己宣稱:他“寫詩只會散發泥土的味道/和汗水落地的聲音,甚至/把心掏出來掛成草尖上的露珠。”他的詩歌是真正的鄉土敘事,每首“詩眼”全扣在與鄉土有關的意象上——《這片田野盛大如天》《一群白鷺從田野上飛過》《垂向泥土的鞠躬》《大哥一樣的村莊》等,詩人從取象、立意到情感的宣泄,審美認知的確立,都是建立在大地和泥土之上的。面對鄉土,情迷得難以自拔,只能把心都掏出來了!這是其一。 其二,詩人情迷于鄉土的另類抒情表達,就是對“母親”的疼。其三,詩人情迷鄉土的第三視角是對當下鄉村社會以及城市擴張后“準鄉土”的準確把握與呈現。
女詩人李小麥的詩:從網上下來的淳樸“麥子”。
“70后”末班車出生的彝族女子李小麥,崇尚詩歌、音樂和自由。創作詩歌、散文、小說若干,作品見《詩刊》《邊疆文學》《云南日報》等刊。她最近的詩歌先是在互聯網中飄紅,后來進入報刊編輯的視野,再到讀者的心中。其詩醇,醇到“喊我小麥吧”。張紹碧先生曾著文介紹說:“小麥的一聲呼喊,呼出了滿腔激情,喊開了詩歌的大門。”于是,小麥以《喊我小麥吧》涌入《云南日報》的“花潮”、健步在《北方》詩陣、步入詩歌的殿堂《詩刊》,在《人民文學》里徜徉。小麥的詩被選入《云南詩選1980-2012》,而且一選就選了10首。其中《種菊花》,入圍“昊龍·第五屆高黎貢文學節”詩歌評選,一連用了行囊、山巔、山嘴、溪谷、河埂、屋頂等15個意象,以排比式的藝術結構,充滿意象力的節奏,把詩人追求人間“清清白白”的精神向度推向了“絕頂”。《喊我小麥吧》,是一首轉喻與象征二合一的佳構。詩人將“人性”與“詩性”的回歸疊映在平凡的“小麥”上,簡單、樸素并溫暖著。其取象之妙,建構之巧,露出了“新銳詩人”的端倪,實在是云南詩壇、紅河詩壇的幸事。
警察出身的彝族詩人李軍,不斷在滇南的大地上行走。進入高鐵和挖掘機時代的當下中國城鄉,正在上演顛覆與反顛覆的鬧劇。城市化城鎮化的強烈推進,就是要最終殲滅割據在城市城鎮周邊那些耿耿于懷而又無能為力的鄉土。李軍的詩歌善于捕捉城市化進程中人們的深層次感受。作品意象豐潤,情感豐沛,在紅河州公安文學中獨樹一幟。
新登文壇不久的彝族女詩人藍狐,僅在2014年里就先后在二類報刊中發表了詩、散文詩。其散文詩中凸顯了一個有抗爭,有希冀又在現實中遁入“花事闌珊”的紅粉佳人形象。回族女詩人春愁把詩歌的觸須深入到滾滾紅塵里,蕓蕓眾生中,力圖凸現“孤獨”、“憂愁”的情感態勢。布依族女詩人葉凝的詩歌向度,是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詩人看到的是“自不量力”,具有濃烈生態審美意識,寫得生態、坦蕩,詩美的空間明麗。
此外,哈尼族詩人陸建輝,女詩人李松梅、李紹蕓,傣族詩人劉清華等人的作品,在面對現實,面對鄉土等方面都有不俗的表現。限于篇幅,此不一一而足。
紅河的散文園地像紅河大地的景色一樣,多姿多彩。作品發表數量之多,題材內容之廣,作者創作人數之眾,都是令人喜不自禁的。從50后的哈尼族老
作家諾晗到90后彝族新人陳高位等,老中青都有,創作審美多樣。較有影響力的散文作品,大多出自詩人、小說家之手。黃光平的《布衣聯圣》,艾吉的《祝福,世界遺產紅河哈尼梯田》,莫獨的《給母親搬家》榮獲2014年云南省“滇東文學獎”。從總體看,紅河少數民族的散文創作呈現出群芳爭艷的局面。艾吉、莫獨、師立新、趙鈺、冷莎、王橋銀、虹玲、黃永臻等作家貢獻較大。
艾吉發表在《民族文學》2013年第12期上的《祝福,世界遺產紅河哈尼梯田》,斬獲了由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和該刊聯合舉辦的“中國少數民族作家‘我的中國夢’征文二等獎”。該文以“散點鋪排式”的藝術表達手段,把步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故鄉哈尼梯田形象聳立在讀者的面前。散文作者的散文創作,必然要涉及到作者的視點,站在一定的角度觀察社會、人生。作者站在不同的視點,就會得出不同的思想感悟,把這些不同的感悟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就能夠形成一個整體的觀念。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文中藝術地穿插了詩歌的意象,從而構建了散文的意境,這種雜糅的文體,又為“散點鋪排式”散文藝術思維提供了豐沛的情感空間。文中作者的“散點”,是非邏輯的,各節內容的組合構成了立體場域。
同樣是哈尼族的兩棲作家,莫獨發表在《散文百家》第9期的《給母親搬家》,算得上是作者的又一散文力作。該文在參加河北省“古貝春杯”第二屆散文大賽中,把一等獎收入囊中。與艾吉的《祝福,世界遺產紅河哈尼梯田》所不同的是,《給母親搬家》是采用“縱貫”的方式,以為母親“遷墳”這一純民間事件為思維中心物象線索,用“搬家”過程的一系列的動作為珠,串起了“為母親搬家”的整個行為方式。在具體的行為過程中,作者把民族文化的精髓熔融其中,形成了新的張力,內斂,凝重。
彝族女作家師立新在三個年度文學創作中,作品豐收,用散文、詩歌和評論的把式反映生活。她的散文力作《彩云之下的神秘王城》發表于《旅游視野》2013年第10期,以此文榮獲第二屆“散文世界杯”全國散文獎。她在彩云之下的孟連,用視覺、觸覺、嗅覺、味覺,甚至“第六感官”,裊娜地為我們獻出神秘王城的韻味。同樣是游記,發表于《文藝報》的《飄入大圍山》,把自然景象與人生境界融合在一起,步轉景移,文由景生,景因文遠,在視覺的轉換,語言的洗煉上獨有“立新”的感覺。
哈尼族作家王橋銀的《作夫村:美在深山待人識》發表于《人民日報》海外版,《詩意龍甲》發表于《今日民族》。這種以民族文化為底蘊,以“導游式”為審美節點的散文,在這幾年的紅河散文創作中不多見,該文的成功登上國家一類報刊,實在難能可貴。
生活于邊陲金平的苗族青年女作家虹玲在創作網絡長篇小說和影視短劇的同時,也涉足短篇小說和散文。她的散文《火塘記憶》闖入了《文藝報》,另一篇散文《公鴨來來》在《邊疆文學》發表后,2014年被收入《新時期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作品選集·苗族卷》。
小說創作的豐歉與否,是衡量一個地區文學創作的標尺之一。
新時期以來,紅河的少數民族小說創作曾有過輝煌時期。回族作家馬明康、王正恩,哈尼族作家艾扎、史軍超、白茫茫,彝族作家戈隆阿弘、蘇世勇等都有長、中、短篇問世。馬明康、艾扎等還獲得過國家級的大獎。
在2012-2014三個創作年度中,紅河的少數民族小說創作沒有出版過長中篇。2012年和2013創作年度在二類以上報刊發表的作品為零。2014年度彝族女詩人李小麥和80后哈尼族新人批娘先后在《滇池》發表了5個短篇小說。小說之舟終于在創作的大潮中逆流奮進,實現了零的突破。
李小麥發表在《滇池》的小說《車禍》具有直面現實,關注現實,表達自己對現實獨有的深沉的文化關懷和生命關懷的特點。從中,我看到了作者對現實洞察的廣度和深度,開掘生活的寬度和生命的深度,進而對人的前途、命運本質的思考,這就為書寫心曲,思考人生提供了寬廣的空間。故事一波三折,情節緊湊流暢,細節豐沛精準,人物形象鮮明,語言凝練。
批娘,哈尼族,1988年生于綠春縣大山里一個傳統的哈尼村寨。高二時發表作品,高中畢業進入社會。2014年批娘先后在《滇池》發表了《普杰和他的母親》《獵人》《生孩子》和《超瑪阿波》4篇小說。《滇池》在第9期封面刊出頭像,在頭條集中推出了其小說作品。第十一屆“滇池文學獎”,《批娘作品》(短篇二篇)獲“提名獎”。四篇小說的敘事,都是建立在民族性、地方性的民族文化之上的。民族的固有文化傳統是民族的血脈,人們不可須臾離之。由于長時期的運行,文化血脈中浸入了不少的病毒,嚴重污染了血液,損傷了血管,造成了深刻威脅生命的“血栓”、“腦梗”。如何剔除“血栓”、“腦梗”,化解威脅,還民族一個健壯的體魄,是許多有良知敢擔當的作家們的追求。批娘的四篇小說切入的都是這方面的主題。《滇池》在發表小說時以《哈尼族生活的神奇敘事》為題進行了扼要評論。
這里有必要指出的是,小說以少數民族生活的所謂“神奇”展開敘事,需要把握好節點。從時代發展的角度看,當今的中國社會已經進入了“高鐵時代”,“網絡時代”,城鎮化、城市化、網絡化、信息化早已浸入了人們的機體,席卷并俘虜了大面積的鄉村,人們的日常生活幾無秘密可言,更遑論“神奇”了。其實,這種所謂的“神奇敘事”,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哈尼族作家艾扎在其長篇小說《閹谷》,中短篇小說集《紅河水從這里流過》等篇什中就有過較為精彩的書寫了。批娘的這四篇小說在時代背景上顯然不是哈尼族過往的歷史書寫,而是當下社會生活的某個側面進入。但挖掘的還不夠深,文而不夠“化”,甚而有展示題材之嫌。小說不僅僅是對社會生活的文化呈現,更重要的是要讓讀者看到、感受到“神奇”生活背后人的美好追求。
(作者系云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楊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