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東
?
內心與世界的距離
劉建東
1990年后的數年時間里,作為一個廠報記者,我每天都會跑到那些令我陌生的生產裝置里,采訪,寫稿。一個學中文的,漸漸地知道了石油是如何成為汽油、柴油和液化氣的,了解到了化纖與我們生活的密切關系,叫得上各個裝置的名稱,那些如此冷漠的煉塔、設備、儀表、管線,都變成了熟客。而那些采訪對象,也成了我生活半徑中必須面對的,他們變得親切自然。但是在內心的深處,仍然被想象所占據著,我文學的想象和夢想越過它們和他們,有的是對自己處境的無奈與煩悶,所以在集體宿舍的墻壁上,我貼了一張大大的白紙,在上面畫些隨手想到的畫面,寫些發泄自己情緒的話。那個時候,我的內心與整個世界,橫亙著的只是煉油廠和那些人,我以為我要想超越它,首先要超越我生存的環境。
時隔二十多年,當我的想象重新回到那個我熟悉的環境和我熟悉的人身上時,我發現,在我想象的內心與世界之間,有些東西是無法越過的,比如自己的人生的經驗與體驗。每個人的內心都是如此的豐富而幽秘,而通向世界的方式也不盡相同。在其間,距離是無法來衡量的,這個悠長的過程充滿著許多不確定性,有著人間最豐富的情感,有著理解與尊重,也有蔑視與輕慢;有平凡,便有高尚;有割裂,也有縫合。而正是這些紛繁之態,豐富了內心通向世界的路徑,點綴著漫長的距離,也讓文學的想象更加絢麗多姿。這是一個如此矛盾而又如此讓我們熱愛的世界。內心抵達世界的無限可能,其實給了文學巨大的想象空間,人性與人心,在制造著無數的猜疑與親近,之后會自然地重逢,就像是一次成功的焊接,除了炫目的弧光,完美的焊縫,還需要耐心的訓練,面對無數的失敗與苦痛,經受著血與淚的洗禮。但我堅信,人心是通向世界的道路上遍插著綠樹的林蔭大道,所以在這個小說中,我寫了師傅與徒弟之間的隔膜與對抗,冷漠與權勢,而所有這一切,只是我們制造焊光過程中的一些小的插曲、小的煩惱、小的失敗與痛楚,當焊接的光芒閃爍,當一個個物體被完美地焊接與縫合時,所呈現出來的只是美好。
我想起我在煉廠集體宿舍里那些思想苦悶的日子,那些墻上的畫與文字,那些逝去的工廠生活,我要感激它們,它們無法被超越,也無法被遺棄,它既是他們內心通向世界的必由之路,也是我的,一個需要文學來安慰心靈的操作者,如今,它們填滿了我的想象,在我繼續的文字中制造著世間的驚喜、人性的發現、美好的重逢,放射出恒久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