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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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文學的文藝復興時代
——《湖北文學通史·近現代卷》讀后感
李漢橋
在厚重璀璨的古代文學史與多彩紛呈的當代文學史之間,是湖北近現代文學相對顯瘦的身影,如同那段百年滄桑、風急云涌的歲月,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也不過彈指一揮,幾番寒暑。然而處于兩個世紀的交匯點上,同時,也處于新舊兩種文學的交匯點上,這段憂患倥傯的歷史卻是近百年文學的根源所在,正如萬里長江那個源頭,它不過是一曲細流,卻釀造了未來的浩蕩。讓人常常驚異于這段歷史爆發出來的時代能量,即使將歐洲的文藝復興作為文學歷史系統的參照系也不遑多讓,因為它用一個多世紀的時間走完了西方三個世紀(從14至17世紀)的文化變遷,以此宣告向東方中世紀告別,并正式確立了中國文學的現代基石。
相對于總結湖北近現代文學史的寫作特點與史論方式,更值得關注的是湖北文學在近現代歷史上所體現出來的精神質量。因為它能夠讓我們了解,從晚清到五四再到建國前這一世紀變革中,湖北文學如何在中國的文藝復興時代中參與建構了現代文學意識與現代精神,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和占據了怎樣的歷史地位。在著者論述中,這應該是一個全新的文學形態——“湖北近現代文學既不是湖北古代文學的不完滿模仿或者簡單延續,也不是西方文學在湖北地區照搬的產物”,那么,它又在哪些方面體現了湖北地域的“文學性格”呢?
國殤體驗是湖北文學的現代情緒,這一點令人印象深刻。在內憂外患的近現代歷史上,國內的知識分子普遍郁結著一種悲憤情緒,湖北地域即使身處內陸,文人詩作中憂生念亂,嘆息咨嗟之聲亦不絕于篇,“外侮內憂爭跋扈,勁兵良將總銷磨。鯨鯢巨海殘難測,豺虎中原亦漸多。”(晚清·王柏心)與歐洲文藝復興反抗宗教桎梏,提倡人性自由的主張不同,東方文藝復興多以心系國運、強國驅辱為念,清末文人終從花鳥魚蟲的趣味中脫離出來,詩文重返離騷樂府的觀世諫喻之風。而湖北作為古楚之地、屈原故里,“國殤體驗”作為一份傳承,在現代重新迸發出全新的戰斗能量,尤其是在聞一多這位“湖北但丁”的詩作中,對“國”的熱情頌揚同“殤”的痛心疾首,“紅燭”與“死水”向死而生的精神涅 ,都與荊楚“國殤”中的憂患意識與反抗精神一脈相承。縱而觀之,從晚清哀唱到革命風潮,從抗日怒吼到“七月”戰斗,湖北文學少了一份閑適、浪漫與人性靜美,卻始終涌動著痛苦、憤怒、激情與熱血的情感體驗,這也許便是論著中所謂“國殤體驗”帶來的獨特文學氛圍。
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不僅國家的封閉格局被打破,荊楚之地的格局也同樣瓦解了,變革開放成為湖北文學的現代意識。一方面作為內陸最早開埠的地區,另一方面得益于湖廣總督張之洞(維新派)的治理,湖北地區在社會政治改革方面走在全國的前列,新思想、新文化的發育在內陸省份中也非常引人矚目,因此,“首義之地”誕生在湖北并非偶然。論著在談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湖北文學活動”時,特別注意到湖北的“五四”運動是與北京、上海同步進行的,一批先行者順應著中國文學的現代潮流從事著全新文學的創作實踐,從湖北第一篇白話詩歌到第一篇白話小說,再到第一篇白話散文,湖北文學與文化“先進”地區是拉不開代際差別的。同時,我們還注意到,留學歐美的聞一多、余上沅,遠渡日本的胡秋原、胡風,還有在現代教育體制下成長起來的廢名、曹禺,他們以積極開拓的姿態參與到整體的中國新文學建設中去,并在中西方文化大交融的背景下引領著中國新文學的潮流,這同時也證明了內陸湖北的開放氣度。
作為一場“人文主義”運動,個性意識不僅是文藝復興運動的核心觀念,同時也代表著湖北作家對現代精神品格的追求。不同于古代作家以“流派”為主的抱團式發展,現代作家表現為更為鮮明、獨特的創作個性,如果說湖北近代作家中,晚唐派的樊增祥、桐城派的張裕釗、臨桂詞派的張仲 是模式化創作的最后余緒,那么,“五四”之后的一批湖北作家不僅具備更為獨立的現代人格,而且還表現出獨具特色的文學風格。論著明顯注意到這一點,在論述作家的同時往往放在傳統、地域、現代的參照坐標上分析其創作特點,例如在湖北作家中,著者認為聞一多不僅復活了傳統的荊楚國殤精神,使其詩作中充滿了家園、孤獨和涅 的精神氛圍,而且還具備了現代民主、自由為內核的反抗精神。廢名田園牧歌式的創作中不僅僅傳達出黃梅佛鄉的禪意境界,其中家園與現實、苦痛與溫情、寧靜與動亂之間的強烈對比也凸顯出對現代進程的深刻反思。還有胡風那種“糾纏如毒蛇,執著如怨鬼”的個性,既可能是湖北佬鯁直偏激、爭強好勝地域性格的顯露,也代表著現代知識分子人格精神之獨立。即使身處同一面“七月”旗幟下的湖北作家,也表現出卓爾不群、彼此殊異的創作特色,如鄒荻帆的悲苦家鄉與大地憤怒,曾卓的青春憂傷與自由渴望,冀 的粗獷豪邁與英雄情結等等,這些都讓我們領略了湖北文學豐富多彩的人文風景。
站在百年世紀的岸邊回望湖北文學的文藝復興時代,一百多年來文學為社會進步而前赴后繼的情景是極為動人的,即使觸摸這本《湖北文學通史·近現代卷》,我們依然能夠感受到海浪般澎湃的激情。同西方的文藝復興時代一樣,湖北近現代文學作為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的歷史結合點,帶領我們告別了一個舊的時代,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而湖北作家憑借其獨特的時代體驗和艱苦的文藝探索,事實上為我們創造了一種不同于荊楚古典藝術的湖北文學“新傳統”。盡管缺少了西方式個體自由性、市民社會性與科學理性精神的深入探索與大力弘揚,但是重返文學功用性、批判性與社會責任感,無疑形成了湖北近現代文學一種堅定的文藝觀與價值觀并持久地作用于當下的文學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