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后的高清人性掃描

羅振亞

故事背后的高清人性掃描

羅振亞

與當下諸多流行的小說相應和，蔣軍輝的《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也是人間煙火氣十足，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觀照中，建構著自己的藝術空間與形象美學。它圍繞一個師范學校的 “同學會”，牽引出練琴、臥談會、文藝演出等一系列溫馨的記憶片段，“我”、常艷、阿金、“皮鞋匠”等各色人的斑駁影像，更推送給讀者一個青年學子充滿苦澀與恐懼的戀愛、成長故事：班上的老鬼和方美麗戀愛不久，方美麗懷孕了，因為害怕受學校處分，二人悄然離校去杭州做流產，但是不敢，兩星期后沒錢的他們邋遢憔悴地回到學校；當著老師的面，方美麗說老鬼強奸了她，結果老鬼被判入獄八年，得知老鬼重判的消息時方美麗 “啊”的一聲昏了過去。畢業二十多年后的同學會期間，老鬼強行與重逢的方美麗發生性關系，而方美麗卻目光堅定地告訴別人，“我是自愿的”。應該說，作者是善于經營掌控世俗故事的，男女同學間習焉不察的感情事件，被他敘述得極具戲劇性，情節起伏的波瀾、懸念和逆轉，造成的一次次審美驚顫，讓人覺得煞是 “好看”。

但是，如果 《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僅僅是以一群青春期學生迷茫與沖動的生存狀態的復現，來博得讀者的眼球，也就會有太多的似曾相識之感，魅力將大打折扣。可貴的是它并未停浮于此，而是另有他意。那么，小說的寫作動機究竟何在，它的真正寓意又是什么？我想，整個故事聚焦的、“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指向的 “強奸”，應該是打開它內在意蘊之鎖的一把鑰匙。按照西方新批評理論所說，一個語象在同一作品中再三重復就漸漸積累成一種象征意義的分量，在只有五部分的 《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中，先后五次出現的行為意象 “強奸”，恐怕就絕非無謂的贅物，它的上面必然寄托著文本的深層旨趣。在小說中，主題語象 “強奸”出現提供的信息集中為幾個方面：1988年初夏的一個夜晚，老鬼成了 “強奸”犯；方美麗控告老鬼 “強奸”；在公安局里老鬼承認 “強奸”；同學會上老鬼追問方美麗，那個夜晚自己是否真的 “強奸”了對方；老鬼真的 “強奸”方美麗，方美麗坦承自愿。綜合上述信息，不難觸摸小說隱藏在 “強奸”這個意象背后的內涵之核，原來作者是在略顯沉重的故事鋪展、穿越中，完成著復雜人性的高清掃描和深度測試。

也就是說，小說的亮點即是透過那個夜晚是否真的發生強奸事件表象的還原，進入到了人物靈魂隱秘的洞悉與揭示層面。戀愛中的男女發生性關系雖然不值得提倡，但也實屬正常，可是老鬼卻成了強奸犯去服刑；婚外的男女發生性關系，按常理是不道德的，而方美麗卻說是 “自愿”，這悖論式的兩極逆轉，讓主要角色的塑造都超越了 “好人”或 “壞人”二度平面的道德評判，呈現出了既有誠摯純良又不無精神缺陷的善惡雜陳的本真人性結構狀態。老鬼當初的確不十分愛方美麗，與之戀愛并發生關系，其中不排除有肉欲因素作祟支配的可能，而對方懷孕后突然指認他強奸時，他自然要震驚絕望，矢口否認，這也是人之常情；待到進公安局后承認強奸的態度變化里，則閃爍出了一線人性的輝光，“與其兩個人都倒霉，那就倒霉我一個算了”的心理活動，彰顯了一個男人的責任感與擔當意識。只是他沒想到判得那么重，所以出獄之后在尷尬現實中掙扎的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也就自在情理之中。方美麗清楚和自己愛而不愛自己的人戀愛是一種冒險，但是青春期的情感吸引還是使她鬼使神差地和老鬼走到了一起，至于懷孕之事 “東窗事發”時 “構陷”于老鬼，當是出于被學校開除的恐懼、一個女性先在的羞怯和自尊，以及對老鬼是否真愛自己的測不準，更有潛意識中陰暗的自私心理驅動；當然她更想不到老鬼被判得那樣重，知道消息后昏厥過去并不奇怪。假若說她當年的 “嫁禍”源于一個少女的直覺，太任性、反常、自私，也太簡單、明朗；那么而后二十多年她一直獨居，很少與人往來，包括最終已屆能夠理性判斷之年，面對老鬼的強 “愛”坦然接受，或許就復雜得多。那里不僅是文本的敘述走向，更凸顯出她由焦慮恐懼到覺悟自責的心理活動軌跡，有真愛，有歉疚，有補償，更有一種人性的救贖。人誰能無過，過而改之即善莫大焉，在方美麗的身上人們看到了未泯良知的復蘇和正常人性的溫暖。面對她和老鬼，讀者不知該愛還是該恨，該同情還是該譴責。其實，青春與愛本身是無罪的，一如逝去的時光、記憶和初戀都是美好的，它們都值得尋找和追懷，對這一豐富而復雜意向的形象詮釋，就是小說的最大成功。

我們這樣闡釋 《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的人性勘探，并非說它的主旨是唯一的，相反小說探索的命題屬于多元鳴奏。其中有成長的困惑和掙扎，“我”和常艷無疾而終的愛情，老鬼與方美麗曲折悲催的感情經歷讓人唏噓；有對教育現狀和世俗人生的諷刺，一個政治經濟學課教師講什么內容都以皮鞋匠做的皮鞋換算，因老鬼拿不出太多的彩禮岳丈竟然逼女兒與之離婚等，就是明證；有對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青年學子和學校之間精神聯系的尋找，常艷每年召集的同學會的若干場景、細節和情緒片段，都有所流露。尤其是小說中人物關系和結局的設置，更接近了哲理智慧的揭示。方美麗愛老鬼，老鬼愛常艷，常艷愛我，而我卻沒有讀懂她陰毛的 “信物”，造成永久的誤會；“我”所在的班 “十六個女同學，離婚八個，二十四個男同學，離婚七個”，或則一直單身，這種誰也追不上誰的空虛的 “鵝籠”境地設置，這種對 “錯位的愛”的懲罰，足以表明生活的本質是不完美的，它處處充滿著悖論和無奈。

小說是以第一人稱的回憶視角，切入那所師范學校在八十年代發生的事件和故事的，“我”的所聞所見所知所感支撐敘事空間，既使 “我”與常艷的愛情遭遇、我與同學的練琴情景和寢室臥談女性身體結構等，和老鬼、方美麗的情感傳奇相互映襯，有著一種透骨的真實，又便于作家和敘述對象拉開出入俱佳的審美距離，對和“我”有關的事件、經歷、體驗進行抒情、觀察與評析，語言幽默，輕松自然。無須諱言的是，小說情節的節奏安排上有時過于緊張，不夠從容，如方美麗的轉變可以理解，但還是有些突兀，其靈魂和愛的糾結處理有些簡單；再有作者對故事本身的投注，在某種程度上淡化了青春和校園生活本質認知的深度。當然，這白璧微瑕并不能掩飾住小說整體優卓的光芒。

（蔣軍輝短篇小說 《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刊于 《文學港》2016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