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澤昊
《源氏物語》作為世界文學史上最早的長篇小說,被譽為古典文學的高峰,但是,不少人因為不了解日本“好色”的審美文化而對小說主人公光源氏存在誤解,并因此造成對日本物哀文化理解的偏差。作者企圖通過闡述日本傳統審美理念以使讀者深刻了解日本的“好色”文化,并從中挖掘出造成此種文化更深層的社會背景——婚姻制度形態。
《源氏物語》是日本平安朝紫式部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從影響上看,作為世界上最早的長篇小說,它標志著日本古典小說的高峰,在文學史上占據著獨一無二的地位;從語言上看,本書成文近百萬字,散文與韻文相結合,別出心裁,蘊含了平安朝幾十年來的文化、宗教、經濟等方面的內容,對文學研究有重要意義。但對于書中的主題思想以及人物性格分析上,卻產生很大的分歧,文中主人公光源氏與多達十二位女性發生戀愛關系,很多人因此而魯莽斷定此人是色情狂,同時認為全書充斥著亂倫、墮落、出軌。
但我們不能以今論古,而是應當在當今的時代環境中,去窺探書中獨特的審美情趣,更應該深入發掘其中體現的社會的特點。
一、日本好色理念初探
本書中,作者毫不避諱談論“好色”,全書開篇便是光源氏與幾個朋友談論諸多女子,并引出“好色”一詞:“左頭馬是個好色者,見多識廣,能言善辯。”自此以后,文中又多次描繪好色的情況,諸如光源氏與其繼母藤壺私通,又戀上空蟬、花散里,甚至同時與多名女性保持戀愛關系,之后光源氏雖然愛慕紫姬,但依舊沒有改變好色、自私的毛病,全然不顧紫姬的感受,造成了紫姬的悲劇。
但是從作者的筆調上,我們并沒有看到諷刺光源氏的意思,相反,作者反倒認為他有情義、懂情趣,關于這個觀點,作者通過兩個侍女的談話表達出來,一位侍女說:“這位公子真是個非常正派的人,可惜早早就娶定了一位不甚愜意的妻子,可嘆美中不足啊!不過,聽說他一找到好機會,就悄悄地前去幽會呢。”通過“正派”“美中不足”等詞,可見這個侍女認為光源氏是不值得譴責的,之所以好色是因為妻子不甚愜意,因此,可以推斷作者對于光源氏是持肯定態度的。
那又為什么提到他好色的情形呢?這其實是中日間的文化差異造成的感情體驗的不同。在中國提到“好色”多含貶義,是指男女之間的肉欲,由于長期封建禮教的束縛,導致“好色”為中國人所不齒。但是,日本文化的“好色”含義遠遠比中國豐富,肉欲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反映的是一種戀愛情趣,一種審美理念,日式好色觀更多體現在男女之間心靈與感情的溝通和相互理解,并由此從側面體現了男子吸引異性的風度、面貌與才華。書中的光源氏作為天皇最為寵愛的兒子,地位自然崇高,并且受盡寵愛,享盡榮華,此外,他相貌出眾,風度翩翩,精通情場,待人真誠,令無數女性陶醉,即便是最后拒絕他的女人(如空蟬、藤壺),也都仍對他念念不忘。與此同時,源氏公子還精通琴棋書畫,如此多才多情的公子,必然會吸引眾人,“好色”也就有了源頭。
最后,筆者同意其他學者的一種觀點,即將“好色”譯為“色好”,因為“好色”完全不能表現出作者想要突出的情感,雖然改變譯文會使中國讀者不易理解,但是避免了誤會的產生。
二、從好色理念探究日本家庭形態
上文解釋了日本好色文化的豐富內涵,使讀者對其有了正確認識,但是隨著內容的深入,光源氏將自己的正妻葵姬棄而不顧,與多名女子保持戀愛關系,這在現代社會可以看作出軌,若是在單身時期同時愛上多名女子可用“好色”解釋,那這種婚后出軌就缺乏可靠解釋。
這里就不得不涉及日本人的婚姻觀與日本的傳統婚姻形態。首先,作為一個日本男人,有情人并不會受到社會的強烈譴責,因為這不過是日本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按照他們的觀念來看,這屬于享樂的范疇。受制于社會階層的限制,日本的工作氛圍比其他國家嚴肅得多,等級分明,所以,日本人的工作壓力非常大,為了緩解壓力,他們沿襲一種享樂的傳統,情人同樣是日本男人享樂的一部分,與之相似的還有沐浴等。也就是說,日本人將家庭歸于任務,而將情人歸于享樂,那一時代的日本結婚并不像現在是自由戀愛,由男女雙方決定,而是由父母決定,結婚的男女雙方是盲目的,他們甚至可能從來沒有見到過對方,但是,他們依然要順從父母的決定,因為結婚的本來目的是生兒育女、傳宗接代,是為了種族延續,所以,婚后的妻子并不會反對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情人。
《源氏物語》中葵姬與她的父親即便知道光源氏在外與多名女子關系不正當,卻沒有責怪光源氏的意思,不僅如此,光源氏每次回到妻子家探望,還都被當作賓客熱情款待,就是因為在日本人民的傳統觀念中,幽會情人壓根就不是一件遭人譴責的事,妻子可能會對丈夫流連于花街柳巷感到不滿,但絕不會離婚,古代妻子的責任不過是照顧好家庭罷了。
三、偶婚制下不成熟的婚姻狀態
在前兩節已經分析了日本好色觀的含義和導致其出現的家庭方面的原因,有一點需要明白,就是家庭方面出現的特殊現象并不是偶然產生的,而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也就是說,造成日本如此“分工明確”“道德喪失”的古代家庭觀念的最終原因是婚姻制度問題。
當今社會多數地區實行專偶制(類似一夫一妻制),這被看作是文明的標志,但實際上專偶制在人類社會中存在的時間很短,不過是剛剛形成。根據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中的觀點,人類在歷史上共經歷了四種婚姻形態,他稱其為血婚制、伙婚制、偶婚制、專偶制,人類在最原始的時代數量很少,都是同一氏族在一起生活,并且幾乎無法遇到其他氏族,更不用說進行交流了,為了滿足繁衍后代的需要,只能由具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集體結婚,這些人沒有確定且單一的配偶,筆者將其稱之為小范圍的雜交,這是血婚制。之后人類進化到伙婚制,一是由于人類數量的增加,人口不斷外遷,使他們有了接觸其他氏族的機會,二是他們逐漸發現與沒有血緣關系的外族人通婚會繁衍出智力與體力更加強健的下一代。因此,人類逐漸摒棄了同氏族間相互通婚的陋習,而是轉向與不同氏族通婚,但此時仍可稱為小范圍的雜交,因為A氏族的所有女子都可以稱作B氏族任意男子的妻子,他們共享自己的配偶。隨著財產的增加和遺產繼承的需要,人們希望建立一個獨立的家庭,于是便由伙婚制進化到偶婚制。偶婚制與專偶制有很多相似之處,其中之一便是一夫一妻制,感情開始專一(假設血婚制和偶婚制下人類還沒有產生愛情,左右他們的只是性欲和繁衍),但是,偶婚制下的配偶雖然獨占卻可以不同居,夫妻雙方可以根據意愿隨意解除婚姻關系,并且可以推斷這種解除婚姻關系是相當頻繁且普遍的,除此以外,婚后的雙方并不會受到家庭過多的限制。
由此可以看出,若按照這種觀點,平安朝的日本社會正處在偶婚制的婚姻形態中,光源氏與葵姬的結合并不是出自互相的愛慕,更多的是出自一種政治目的,實為政治聯姻,他們名義上為夫妻,實際上婚姻已經名存實亡,因此,雙方都容忍情人的存在。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么光源氏在婚后仍可以頻繁往來于情人之間而不受譴責。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政治需要,光源氏和葵姬可能早就會離婚,并且他們也不會干涉各自的情感生活。
可以看出,日本在偶婚制形態下還存在著專偶制和伙婚制習俗,可能是由于受到東亞其他先進文化(諸如中國)的外在影響,導致其原本的伙婚制形態突然轉變為偶婚制,并產生向專偶制演變的趨勢。這種趨勢是不正常的外力使然,由此導致了日本偶婚制產生了不同于其他文明偶婚制的變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