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的詩
仔仔細細地打量,讓一個謎一樣的詞
盡收眼底。盡可能地榨取這個詞的芬芳,盡可能地吸收
這個詞的營養或意義。這個詞
常態下是名詞,現在是動詞,同時兼做形容詞
用它來形容眼前的歡好時光,是再也恰切不過了
用它來畫龍點睛,也正合適
這個詞,是一個柔軟的詞,可以取代柔曼、柔潤、柔暖和柔活
和最柔的柔光相媲美。也許
它本身就是一束豐美的柔光,借機緣照過來
是為了執行驅逐艦的任務,從而把黑暗全都驅逐出去
一定要把這樣的詞用上。遠處有個叮囑
詞性是不重要的,重要的
它是一個詞,光潔的詞,芬芳四溢的詞。一定要戰勝這個詞
搶劫這個詞,至少要用目光焚燒這個詞。叮囑中
似乎還有叮囑。它是脫韁的詞,這你自然是知道的
正因如此,你才運足了平生的力氣并揮霍無度
我打本色文件1里出來,進入本色文件2
沒人能夠找到我,因為他們不知世界上有個本色文件2
不怪他們,怪山太深,怪霧太濃
霧蛇一樣抬頭的時候他們總是越不過這濕地那濕地
我在本色文件2里靜靜地呆著,寫詩,寫歌
寫完了,就像我的詩和歌跑到雜志或舞臺上那樣
跑到開滿了寓言的曠野上,或站,或坐,或躺,或跑……
總之都是一些非常自由的姿勢。這些姿勢讓我得以休整
讓我更加明快和沉著。這些姿勢
讓我創建了一個又一個新文件,每一個新文件
都有名有實。這些姿勢給我取了一個又一個新名字
每一個新名字都朗朗上口。春天瞞不過我
它到底私吞了多少溫暖。冬天瞞不過我
它到底暗藏了多少冷酷。熱的時候
我就進入本色文件1乘涼,冷的時候我就進入本色文件2烤火
那些上躥下跳的煙花從此從我的詩和歌里徹底消失
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咔嚓一下,就
劈過來了。那束光撂倒了大暗,接著
又撂倒了咒語。那束光
很兇猛,就像一頭豹子,猝不及防,就撲過來了
就在它猛撲過來的那一瞬
我看見了百合,她還活著,只是身上受了點兒傷
那束光斜著劈過來的速度
絕對超得過目光的速度(目光的平均速度
大概是世界上最緩慢的了)。也就是說
那束光顯然是有思量的。那束光
從來不敢貿然行事。那束光之所以在劈下來之前
猶豫了一下
又猶豫了一下,顯然是出于它的謹慎
這樣我就不能不說,它是一束謹慎的光
理性的光。你看,它奮不顧身的樣子啊,頓然
使它更亮了,只能說是,和它自己一樣亮
閃電,是它的真名,它沒有筆名
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弄個虛名什么的
那束光很豪邁,很大氣,說一不二是它一貫的脾氣
你可以不祝福它,但你不可能會忽略它
那個人愛上了散步。那個人
愛上了從陽光里走到月光里,然后
再從月光里走到陽光里
那個人每天都那樣,年年都那樣
那個人散步的時候是披頭散發的。也可能
是因為風的原因。也可能
是因為他本身就喜歡那樣。那個人一邊散步
一邊說話,就好像他的身體里
還有另外一個人,在不斷地給他的動作配音
那個人有點兒奇怪。是許多人的眼神
這樣告訴我的??晌覉詻Q就是不信
他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因此,我就悄悄地
跟隨了他很久,結果
竟是一無所獲。要說收獲,當然也有
因為我從此便承擔了一個罪名
因為很多人都開始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
我就在想,這事兒可有意思。我就在想,這下
終于輪到我了。我是說
終于輪到我來做“怪人”了。盡管
我并不是來散步的
從此,那個人,便開始在我的身體里散步
這樣,我就更忙了
因為我每天都要照顧他,為了他的平安
更為了他從此不再披頭散發
你把一句神奇的話敷在秋天的傷口上……
你把整個秋天扛在你的肩上……你不會突然倒下
縱使,秋天像稻穗一樣越來越沉
你的體力像稻稈一樣越來越不支。你不會突然就說
冬天,你來吧。突然的事情,總之不會說發生就發生
你越過鹽堿地,去尋找更多的藥……
其實你也受傷了,只是你不需要藥。藥有很多諧音
每一個諧音都與你的名字無關。藥有很多味道
每一種味道你都早已嘗遍。秋天——
當你脫口說出秋天的名字的時候
你的時光早已被寧靜團團圍住。還有秋天的孩
子——
果子,團團圍住。你在它們的團團包圍之中
保存了你惟一看重的一粒種子。也許
秋天已經看到,它是,種子
無愧于秋天教誨的種子。你需要顏色的時候
種子就會把心掏給你看。你需要甜蜜的時候,種子
也會。從此,“種子”就成了你的神奇的咒語
那么多的喜色,啊你有那么多的喜色
不知你人見人愛的生產基地究竟生產了多少噸喜色
我撿一些,再撿一些,盡量地
多撿一些……餓的時候就吃,渴的時候就喝
我知道,它們都是一些純天然的很優質的喜色
靠這些喜色趕走蒼茫以及蒼茫里的憂郁
靠這些喜色沖出單主題回旋曲讓狂想曲奔放些
再奔放些,沒有一個細胞會否決我的假設
我的假設越長越高,枝繁葉茂,風中婆娑
不能不說,你是豐美的,你的喜色也是
你的喜色一再地讓我想起那些見花花開的傳說
隨便從里邊摘抄一段,即使只是幾個字句,比如
喜滋滋,喜盈盈,喜溶溶……時光也會變得越來越潤澤
而且榮澤。這時候,我
就只有逸興遄飛的份兒了,就只有眼看著
火勢越來越猛……而且,所有的日月都在把薪助火
喜歡你的喜色。你的喜色
已深入我的生活。我知道你的喜色是無論如何也花不完的
無論你怎樣地揮霍。我知道你的喜色
就像一場又一場風暴,裹挾著一顆又一顆燃燒的心
或在深夜熠熠生輝,或在白晝鳶飛魚躍
“在德國,喜鵲是小偷,專偷亮閃閃的東西”
有人這樣說。我是寧愿讓喜鵲把我亮閃閃的心偷走的
不再吱聲,那只喇叭。
堅決就是不再吱聲,那只曾經喜歡說話
并且一說就說個沒完的喇叭。
貌似溫柔的時間不知對它悄悄說了些什么,讓它
突然就不再吱聲了(看上去,它
非常有涵養懂禮貌了)。它躺在過去的
豪華的聲音里,并不是多么安穩地睡去了。
風,說來就來,在調解著
越來越愛它的銹和它之間的無論如何也說不清的關系。
它,是只老喇叭了。確確實實
是只老喇叭了,現在。
當然,也包括將來。估計
也包括將來的將來。老喇叭,沒有聲音,
沒有聲音。只有被歲月穿得越來越舊了的身體。
老喇叭,很艱難地翻了一個身,醒了,
可是,它早已認不得眼前的一切。
也沒有一個人,會一一告訴它。連問候它的人,
也沒有一個。就仿佛
趁它睡熟的時候地球上趕著打了一場戰爭,
剩下的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燒一炷香,磕幾個頭,他們比風還忙
他們的香被貪吃的香爐吃掉之后便隨便換個地方繼續喂
繼續做香爐的保姆。他們的頭
被地上的伶牙俐齒的石子教訓了一頓之后便到別的地方繼續接受教訓
繼續和塵土套近乎。至于
木魚前前后后都說了些什么
他們顯然是聽到了,可一句也沒放在心上
他們下山的時候我看見,風急急忙忙地就追了上去,像是
要還他們一樣東西。他們沒有接受
他們認為那不是他們的
風阻止不了他們下山的腳步,便不再繼續
或站在石階上,或蹲在樹上,或坐在花叢里,看著他們
踩著自己的影子有氣無力地下山去
回到家里,他們習慣性地掏了掏衣兜,發現
里面全是風。一瞬間,那些風便把他們的這一天全都帶走了
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們
繼續燒香,磕頭……整個家里,像極了寺廟,香火繚繞
一場大風,刮走了冬天。那時候
我正坐在冬天的一朵云上看另一朵云
翻跟頭(為了讓我高興),忽略了緊急的風……
刮走了冬天也刮走了我?,F在
也許你已經知道了??赡悴⒉恢溃巫吡宋?/p>
就是刮走了一朵清白的云
聽說云一直在找我,這讓我很感動
我的感動的重量就是當初那朵云的重量
沒有人相信,一朵云的重量
抵得上整個冬天的重量。沒有人相信,自從
那個冬天被刮走之后
一棵樹,便在瞬間長高。樹上的鳥兒
也在一夜之間長大
左手攥著夏右手攥著秋。畫龍點睛
或卒章顯志的時候,到了
春是龍頭,夏秋是龍身,冬是龍尾。你看
龍舞起來了!你看啊——龍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