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玲
“好來西”傳奇
文|王小玲
王聞凱,男,1944年9月10日-2016年9月29日,浙江武義人。1984年5月創建浙江武義服裝實驗廠,后更名為浙江省好來西服飾有限公司,1997年9月成立好來西集團公司。從1992年開始,好來西多款產品榮獲部優、省優;好來西品牌連續多年榮獲國家級、省級名牌產品、優質產品、省著名商標等榮譽,商務部冠以“中華服飾精品第一”的殊榮。好來西掌門人王聞凱為中國服裝協會副主任,浙江省人大代表,獲“浙江省經營管理大師”稱號。
2016年9月29日下午2點,曾經一手打造“好來西”服飾王國傳奇、一代民企實業家王聞凱,向兒女交代完這件事后,讓自己的心跳從90到60到30……直至歸零,安然走向另一個國度,享年73歲。
沒有訃告、甚至連親友都不通知。
然而,10月1日早晨7點整,從全國各地連夜趕回的、曾經的好來西人,為這位傳奇老人點上相送的清香。
一縷輕煙,把筆者的思緒拉回到1988年的秋天。
那年秋天,筆者受命采訪好來西。好來西是這家企業產品的注冊商標,企業當名叫武義縣服裝實驗廠,集生產、銷售、質檢、辦公為一體。這家企業最初是下王宅村包括王聞凱在內的、三個村民幾臺縫紉機合伙的縫紉作坊,規模擴大以后,因為當時不允許有私人企業、民營企業,所以掛靠為鄉鎮企業。
等他的時候,我翻看他辦公桌及書柜上的書。《政治經濟學原理》、《大眾管理學》、《國外企業管理200例》、《消費心理學入學》、《自卑超越》、《哲學常識》、《亞科卡傳》、《孫子兵法》等。
古今中外都有,這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你好。”
聽到聲音時,立馬看到對面坐著一個穿白色長袖襯衫的中年男子:整體長相酷似小時候在紀錄片及畫像上看到的林彪,就連身材都差不多。兩只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
那次采訪的具體細節很模糊,但我記住了滿桌的書,以及他那雙發著光亮的眼睛。
真正面對面聊天是三年后,那一次聊了兩個多小時,沒有創業史,也沒有驚心動魄的商戰橋段,只是靜靜地聽他說“CI”。
“CI”在今天可能不神奇,但即便是今天,能在“CI”引領下,把規模企業內外管理行為,規范到理念統一化(MI),行為統一化(BI)、視覺統一化(VI)的,除了好來西,難出其右。
“好比一支部隊,我們現在有番號,就是好來西;有行動綱領,就是CI;有作戰計劃,就是在全國直營連鎖。所以,你如果要了解好來西,要先了解好來西的CI。”

王聞凱接受媒體采訪
接下來,他花了足足兩個小時的時間,介紹整個CI運作系統,以及好來西發展構架。
“不出十年,好來西將借助CI的翅膀,走在全國前列,引領中國服裝企業打造正統的民族服飾文化產業。”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堅定,炯炯有神。果然不出十年。
1998年底,好來西在人民大會堂舉辦了第二場新聞發布會,那是一次CI成果的展示會。
讓我們回顧一下好來西的傳奇故事。
1993年2月15日,中國消費者權益保障日。在《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的醒目位置,刊登了這樣一則致歉廣告:去年,我們曾經向“上帝”承諾,凡是好來西高級襯衫,在正常水洗情況下至衣服洗破前,領上、袖口上若出現汽泡之類的質量問題,本公司將予以調換或全額賠償。時經一年,北京售出的6萬件襯衫中,發現有6件不如人意。盡管這6件襯衫,對好來西而言,是萬分之一的紕漏,但對消費者來講,卻是百分之百的遺憾。我們鄭重向6位消費者道歉。
這就是著名好來西品牌的承諾。這個承諾讓好來西在北京站穩了腳跟,繼而創下全國26個省市200多個直銷店的營銷傳奇。
1996年,在武漢市政府的協調主持下,好來西兼并了武漢針織一廠。在這里,經過短短半年時間,好來西借助“信息高速公路”“亞特蘭大奧運會特許產品”等新載體,將原來一個瀕臨倒閉的國有企業解困,讓員工的月工作從原來的300元增長到800多元。
時隔20年,回顧這段歷史時,讓我驚訝的不是這幾招,而是好來西在武漢開的15家連鎖便利店。
1995年12月29日至1996年1月8日,好來西曾經在深圳、香港、泰國開過一次200多家直營店銷售年會暨粵港泰商務考察活動。
在香港,美國的“711便利店”,即從早上7點開到晚上11點的小型超市。王聞凱說:“好來西連鎖便利店要24小時全天候營業。”
第二年他就在武漢做到了。
2014年夏天,筆者撰寫長篇報告文學《超市部落》時,查中國最早的、真正意義的“超市”,發現“711便利店”及“大潤發超市”進駐中國的時間,比好來西在武漢做的便利店晚了五年。
跟王聞凱聊天,猶如一場賽跑,就算不開小差,也經常是氣喘吁吁的落在后面。他的思維是跳躍性的,一般人很難跟上。這讓他陷入一種“布道者的孤獨”。
“我只是一個‘上帝’的布道者,目前好來西的車頭跑得太快了,車廂(也就是體制、機制,還有員工的整體素質)沒能完全跟上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神情有些寂寞,但兩眼依然炯炯有神。
問答之間,王聞凱描述了好來西未來的發展藍圖,很絢麗、很壯觀。若處在當今的政治經濟背景下,也非常可行。
然而,就像俗語說的:明天和意外,永遠都不知道哪個先來臨。
1998年的亞洲金融風暴,把所有信托公司趕出歷史舞臺。中國和香港神奇地挺過了這場危機。
好來西的融資平臺完全依賴信托公司,所以終究沒能挺過去。這以后,好來西品牌兩易其手。王聞凱和大部分好來西人,退出了好來西的歷史舞臺。
經常有人會問,好來西為什么沒能挺過那場金融風暴?筆者答:一是體制的問題。掛靠的鄉鎮企業,資產界定及經營主體都很模糊,一旦出了問題,幾乎找不到“負責人”;二是金融風暴帶來的金融體制改革。信托公司把資金抽回后,以武義小縣城金融部門的信貸規模及信貸權限,根本不可能給好來西及時“輸血”。寧波的雅戈爾同時面臨這樣的危機,但在地方政府及金融部門的大力支持下,經過改制,反倒成就了新的發展機遇;三是企業本身的問題。除了王聞凱說的員工的整體素質,還有企業制定的經營方針。太過于依賴計算機的信息化管理功能,造成市場開發和產品設計理念調整滯后。在1999年到2000年之間,人腦聽從電腦的安排一直在補貨,企業幾乎沒有開發過像樣的新產品。
直到2015年春節,筆者和好來西的幾個高管去拜訪王聞凱。向他轉述了以上答復。
他笑了:“你說的那三條,都是表象。好來西是改革開放初期的產物,是生逢其時。當時,我們可以大刀闊斧地嘗試很多東西,包括有些體制、機制的缺陷,也可以被那個光環彌補。CI體系、直營或加盟連鎖店、商務信息化等,這些在國人眼中超前的東西,在國外已經運作很成熟。但如果只有好來西一家在做,就失去了支撐氛圍。所以,那些年好來西輝煌的背后,是孤獨的、無助的。從這個角度看,也是生不逢時的。”
“那些年的王總,是不是也很孤獨呢?”
“孤獨,是一個人可以相對保持自我。就是所謂的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吧。”他淡淡地說。
然后,他開始談微商、談馬云。他說現在做苗木基地,線上線下同時銷售。
“當年好來西沒有完成的信息高速公路工程,在這里延伸通暢了。”說到這里,他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前方。
這是筆者最后一次見他,依然是當年那個精神抖擻、馳騁商場的戰將。
六年前,上海某醫院查出肺癌晚期,并直言僅剩數月之命。他知道后,讓兒女封鎖消息,并離開醫院,選擇回武義,在生態山水中自療。
2016年8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他從苗圃回來,用晚餐時感覺身體不適,就很明確地告訴兒女:這次倒下會再也起不來,彌留人世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月。
很精準,的確沒有超過兩個月。
突然想起與他最后一次談話。那時候的他,應該很清楚自己的“命數”,但人的睿智、和藹、淡定、豁達,包括那幾分英雄的孤獨,依然完美地環繞著他的身心。
造物主很公平,在奪走一個人生命外相的同時,把美好的靈魂留給了這個人的親友,并接受他永恒的祈禱和祝福。
“在另一個國度,我會從頭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