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無故土

文 | 李仕

心無故土

文 | 李仕

遠離故鄉，則意味著獲得了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自由，再也沒有人認識你，了解你的過去，洞悉你的秘密，所有的特立獨行都成為愉悅自己的養分。

我想我是個悲傷主義者，因為我從未有過一絲的故鄉情結，其實人活世間一遭，無論有多少親人好友的羈絆，終究是要獨自面對自己那顆情感泛濫的心，那顆心需要的東西太多，故鄉在這個大范圍內里簡直不值一提。換個角度來說，難道回到故鄉，你心中的思慮、欲求、興致、圓滿就都能被滿足了嗎？如若不能，那人一生的行走不過就是為了成就最理想化的自己，執著貪戀于時光已逝的過去，又有何意義？

我對故鄉最早的記憶，是我們那個縣城的一場大雪。那時五六歲的我，在暖厚的棉絮被子里正睡得香甜，卻被母親喚起床，她拉開窗簾帶著驚喜且俏皮的語氣說：“妹妹，儂快起來看，下了好大的雪，把院子都下滿了。”我在院子里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將花花綠綠的玩具鑲嵌在它身上做裝飾，想著雪化了再拾回來，不料卻忘了這件事，待到隔天雪化之際玩具已不知隨雪水流去了何方。那應該是這些年我見過最大的一場雪，屋檐下掛著厚厚的冰晶，空中飄舞著北方柳絮似的雪花，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

我的故鄉在江西最北邊一座小城，跨過長江就是寒冷的北方，四季風物顯著。春寒料峭之時，漫山遍野的桃花與梨花濕漉漉地在山野間飄零；炎夏流火之際，熙熙攘攘的果樹林里傳來濃郁的花香與蟲鳴；金秋凄厲之貌，在于小城所有的黃葉隨著呼嘯的風穿梭在全城如悲泣；嚴冬酷寒之感，是明明暗暗閃爍的炭火與永遠灰白的天際。我在這座小城住了近二十年后極少回去，而所有的親人都扎根在那里，他們在酒后酣醉之際常對我說：“人要清楚什么是自己的根。”可惜我想我永遠不會懂，根不是表面的生活軌跡，而是心之所向。

自小我就是個受寵的，因著是兩邊家里最大的孩子，祖輩都是機關單位的領導，我將嬌氣和任性發揮到了極致。沒有誰是我不敢惹的，也沒有哪個長輩是沒頂撞過的，嘴皮子又厲害，明嘲暗諷的本事也學了不少，爬墻偷錢打架談戀愛離家出走更是一樣不落，鬧起事來從不怕鬧大，哭起來則四周鄰居不得安寧。按道理像我這樣的孩子，步入社會后是要吃苦頭的，可自打上了大學離開故鄉，我極快地收斂起全身的戾氣，并從未動過回故鄉生活的念頭。

因為即使在故鄉生活的再輕松如意，那終究是一個小城，是一個充滿了世俗眼光、民俗規則、束縛、粗鄙的小城，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官員貪財是很正常的，不貪才奇怪；朋友之間只有利益與利用關系；天下無不是之父母，愚孝也是孝；你們家條件好就該拿出來與親戚分享；有骨氣不送禮的人是傻子；不鉆營討好處就是無用之人；大家都這樣生活憑什么你要不一樣等等。整座小城彌漫充斥的世態，在我看來是骯臟不堪的，即使在別處也會出現這些論調和這些人，但起碼他們與我無關，不是親戚即意味著不喜歡則無需來往應酬，更無須看見他們就在心里引以為恥。

遠離故鄉，則意味著獲得了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自由，再也沒有人認識你，了解你的過去，洞悉你的秘密，所有的特立獨行都成為愉悅自己的養分。親情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本真故，兩者皆可拋，本真則是你理想中的自己，人大多意志弱且不夠決絕，因此總是心存羈絆，以致不明白自己在世間所為何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乃是一切有為事相，皆是緣聚則生，緣散則滅，變化靡常，執捉不住。故鄉如同一個磁場，不斷吸引與之相和的人，也不斷排斥不合時宜的人，他們自請離開浪跡天涯，尋找心中故土，又如何會回去？

陳澤武澳門佳景集團及香港佳景集團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澳門餐飲業聯合商會會長（2000年至今），澳門美食節統籌委員會主席、澳門體育暨奧林匹克委員會理事會秘書長、澳門行政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