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鈞
馮秀梅:由工轉寫的畫境
文/馬鈞

馮秀梅/丁香樹中國畫68cm×136cm1999年
心沉,氣靜,這似乎是畫家馮秀梅最鮮亮的個性氣質。這種內秀的、混合著沉靜、明慧的書卷氣息的稟賦,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她的畫風、她的藝術美感和美術表現的種種志趣。如此,一件件畫作便成了現實世界和她的心靈世界交互感應、內外輝映之后的一次次幽婉的投射。
在長達30多年的繪畫履歷中,馮秀梅向世人呈現出來的是兩段眉目分明的繪畫風貌。從上世紀80年代到新世紀的頭十年,馮秀梅致力于工筆人物畫的創作。這一時期,她的繪畫所具有的突出特點是將細線工筆勾描和醒目的色彩渲染糅合在一起。這完全是一種中西視覺藝術相互融合的調子。可以說,西畫的色彩構成法和寫實性的色彩運用與中國傳統的重彩畫設色以及中國民間的色彩經驗,讓她的畫面充滿了色與線混融而成的多重魅力。
真切、清雅、明麗的色彩鋪陳和渲染,最大程度地烘托了線條的視覺質感,也讓整個畫面的場景氛圍與意境的韻致變得濃厚而又綿長。東方式的古典情調和古典氣質,彌漫在這一時期的所有作品當中。但作為一位當代畫家,馮秀梅沒有把自己局限在一種復古而保守的審美追求當中。她更在意用色與線的技藝,來刻畫源自現代世界的事物,刻畫她有所心動的現代日常生活的瞬間,一句話,她要讓線條、色彩、畫面組合起來的視覺世界具有現代的氣息和現代的氣質,或者說彰顯出某些地域化的風土情調。
在這一時期,馮秀梅已經非常鮮明地體現出一種成熟、穩定的繪畫視覺風格——在題材上持續地聚焦于現代生活中的女性人物形象,而且是一個個處在青春時期的女性形象。她們由于所處的生活空間不同,所呈現出來的視覺情調也充滿了細微的差異。飽滿的藝術感覺和敏銳的觀察力,讓馮秀梅在表現城市女性的時候,傾向于通過現代都市生活的各種時尚化符號,諸如披散的簡潔發式、流行的著裝樣式和易拉罐飲料瓶、街角電話亭、隨身聽、居室里的個性情調等視覺元素,來體現出都市的格調。而在表現來自于農村和牧區的女性形象時,畫家馮秀梅又會帶著一種樸拙而熱烈的鄉土情調,將高原的風土特色——一方面是農耕風貌,一方面是游牧風貌——以一種絕不雷同的差異化方式加以呈現。綜觀這些視覺化的多種儀態,我們會發現馮秀梅工筆人物畫中的造型類型,都屬于青春時期的女性形象。更進一步觀察,馮秀梅筆下意態紛如、呼之欲出的工筆女性人物形象,無一例外地處在一種沉靜凝思的狀態,目光出神地望著某個地方,或者望向更遠的地方。換句話說,馮秀梅是一個沉思的、回憶的、靜觀的畫家,她特別擅長于描寫安靜,描寫在安靜的回憶、冥想中的女性心理的隱微的變化。精細的寫實性刻畫,與這種內觀的、蘊藉的,甚至是偏于女性化的美學風格,營造出馮秀梅工筆人物畫特有的、虛實靈動的畫意。
即便是像《丁香樹下》這類最為細密、繁復的線條勾畫,我們也能感覺到馮秀梅對線條表現的精準控制感,我們在畫面上尋找不出多余無謂的線條,也找不到線條的明顯虧缺。她采取的是以少勝多的美學原則,她崇尚的是簡捷和精準。她在造型上敏銳的觀察力,決定了她對線條繁密程度的把控。比如女孩梳理的頭發,在她的筆下,既能體現出排列流暢的美感,又能恰到好處地添加幾根奓起來的發梢,調皮、生動的凌亂之美與工整、細致的整飭之美,搭配得異常和諧有度。她還特別善于利用屏風、欄桿、籬笆、桌椅、臺布、窗簾、書籍、衣褶、植物和人物的身體輪廓等天然構成,將直線的剛利、透明、果斷、理性與曲線的柔美、朦朧、婉約、感性錯落有致地編織起來。線條的多樣形態,使她的線條語言豐富、多變,極具視覺魅力。

馮秀梅/幸福的日子中國畫136cm×68cm2014年

馮秀梅/寒暄中國畫136cm×68cm2015年
2011年以后,馮秀梅仿佛是突然間來了一次大幅度的轉身,開始從工筆人物轉向了寫意人物。有著嚴謹創作態度的馮秀梅在此期間,深入河南新安礦區,為一群粗獷、結實的煤礦工人繪制了大量的水墨寫生作品,其中也夾雜了一些為黃土高原扎著羊肚頭巾的農民、城市女青年的水墨造像。這些作品雖說不是正式的創作,但滿紙淋漓的水墨氣韻,凝重蒼拙的線條,暈染中濃淡墨色的準確拿捏,人物膚色和衣服顏色乃至物件色彩的點染,把一個個或站或坐的人物,刻畫得生氣活現,仿佛宣紙上可以透出他們暖呼呼的氣息,濕兮兮的汗味。從這批水墨寫生中,我們看不到她一絲半點“夾生”情況,反倒因為它們具有“草稿性”,畫家始終處在一種放松自在的狀態里,筆墨、線條、暈染全無拘謹之態。這般氣息貫通、墨光溢彩的造像,讓人們不得不驚嘆其在繪畫才藝上的厚積薄發。
比之于工筆細巧勻稱的線條,水墨線條在技藝層面上的難度大為增加,工筆線條的流暢與單純在寫意性的筆墨里變成了干濕濃淡、粗細長短的不確定性。在這種美術轉向中,我們可以體味出畫家馮秀梅的創作志趣,是要在世界美術的多變、多元化趨向中,尋找到中國水墨的再生能量。從這個意義上講,馮秀梅的寫意水墨人物創作,既是一次向古典水墨意韻的回歸與致敬,更是一次水墨線條在現代的內力釋放。盡管她所有的水墨實驗與探索都是在傳統的法度下,以一種古典精神在掘進,但由于其美術視野的開放性和創作技法的包容性,我們會時時感受到其繪畫語言所具有的現代氣息。
在這種技法的嶄新嘗試和變革中,馮秀梅將西畫的透視原理和明暗關系進行了高度自覺的化用和再度發揮,以至于出現在宣紙上的那種中西合璧式的筆墨效果,具有了雕塑般的塑形力和多維視覺效果。傳統的水墨將全副精力集中濃、淡、干、濕、焦的處理上,畫面講求精簡。而到了現代寫意人物,畫家們因為融進了許多新的時代元素,無論筆墨的趣味、造型的肌理,都具有了更豐富、更有層次感的表現力。具體到馮秀梅的寫意人物畫,筆墨的干濕濃淡,皴擦點染的張弛有度,最大限度地發揮出現代水墨線條的綜合特性。與傳統水墨人物線條不同的是,新的水墨線條、墨塊強化了明暗的層次感和立體感,造像的寫實功能得到強化,也使多維度的筆墨意趣隨機滋生。為此,她的水墨寫意,最具有代表性的特點就體現在她對人物臉部眼睛、眉弓、顴骨、鼻梁、額頭的高光處理,對衣服褶皺的高光處理,這類技法都極為細膩、精準、透氣、靈活。我們從她的線條筆觸上可以觀察到,她為了體現線條的張力,幾乎不用那種一揮而就的流暢線條,而是一波三折,每一筆都有頓、行、提、轉,把水墨線條的彈性和活力幾乎發揮到了極致。這種耐心、細致甚至繁復的表現,是對畫壇一些水墨表現過分尚簡的一種糾偏。因為過分尚簡,許多畫家筆下的線條草草了之,線條質量過于單薄。而馮秀梅的水墨線條,一筆一筆交代,一筆一筆呈現,不“偷工減料”,不用油滑和過分率意的筆墨嘩眾取寵。于是,她那繁雜的線條,最大程度地體現出多樣化的水墨意趣。如果說南方畫家更多地體現出水墨的靈動與輕盈,秀潤與清麗,被粗礪、雄奇的青藏高原長久熏陶過的馮秀梅,她的筆墨則涌動著粗獷、蒼拙、雄健、渾厚的氣息。由于受到不同畫種技法特性的影響,她曾經在工筆人物畫里所表現出的典雅、書卷的格調,如今則被一種厚實、沉酣的格調所取代,畫面所營造的意境,由以往浪漫的、詩意、雅致的抒情,轉向具有大地般深沉、醇厚、粗礪的生活之美,轉向暮年老者那蒼茫、豐腴的世界。可以說,馮秀梅由工而寫之后的美術風格變得沉厚起來,那淋漓的墨色,恣肆的線條,開始宣泄著更加遒勁剛健、老到憨實的水墨氣韻,毫無甜俗之氣。這樣的氣韻,仿佛灌注了千鈞筆力,又仿佛將畫家一下子打開了情感的閘門,攀越上藝術表現的新境界。
毋庸諱言,在消費時代,一些人物畫家以一些甜俗的仕女形象和裸露性感的靚女形象吸引觀者的眼球,作品的社會蘊含極為瘠薄,有些還流露出狹隘的唯美主義式的自戀傾向,有的沉溺于自娛自樂的戲墨之中。而馮秀梅的水墨人物,既把一個美術家的審美根須牢牢地扎在博大精深的筆墨傳統,又把目光伸向那些身處社會邊緣的礦工和老人,伸向急劇變化的時代中這些大地上的普通人群所保有的精氣神,他們對生命的摯愛,對歲月深沉的感懷。這樣的現實情懷和人文情懷在這個浮躁和過度娛樂化的時代風氣里,顯得極為難得和可貴。臺灣畫家、藝術理論家何懷碩評價當代美術作品時有這么一個基本的判斷標準:藝術家的獨特風格必須顯示時代的精神與對民族文化的發揚、拓展的貢獻,以及個人對宇宙人生獨特的看法。馮秀梅的水墨人物畫,從審美取向上,正是沿著這個標準在探索、在精進。

馮秀梅土鄉賽場中國畫240cm×140cm 2001年

馮秀梅/老伴中國畫136cm×68cm2015年

馮秀梅/暖日中國畫136cm×68cm2015年
馮秀梅
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青海美術家協會副主席,中國女畫家協會理事,青海師范大學美術系教授。獲“青海省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青海師范大學優秀教師”榮譽稱號。作品多次參加全國美術展覽并獲獎。
出版有《馮秀梅工筆人物》《馮秀梅工筆人物作品集》《當代中青年藝術家佳作選:青海卷》《水墨人物寫生范本》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