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尊重巴西

許志杰

本來是有機會在里約奧運會期間再去巴西的，但想到那漫漫路程，還是打了退堂鼓。

2014年巴西世界杯之前，我隨一個代表團曾經訪問過巴西，從北京乘阿聯酋航空公司的A380大型客機出發，8個多小時之后到達迪拜，休息5個小時，然后轉機飛往巴西里約熱內盧。在我的乘機記錄中，8個小時算不上長距離旅行，但接下來的空中飛行時間大概是14個半小時，卻是沒有經歷過的。

打發長途飛行的最好辦法當然是睡覺，一覺7個小時，再加吃喝拉撒，14個半小時不覺間也就過去了。我坐飛機一覺最多倆小時，而且再入睡還難，多虧阿航供應的小瓶紅酒和小袋花生米不限量。于是，我就睡倆小時起來，喝兩瓶紅酒，借著酒勁再睡倆小時。阿航的空中服務的確世界一流，要吃就吃，要喝就喝，從不拒絕。以至于到后來，空姐見我醒了就立馬送過酒來，估計是怕我沒酒鬧事。混混沌沌之中，我們的飛機過蘇伊士運河，穿非洲大陸，飛越大西洋，繞行半個地球，到達里約。

走出機艙很興奮，飛機上的那些艱難與困苦，一掃而光。但每每想起還是有些打怵，總的講就倆字：難受。既如此，何必花錢買難受，于是我拒絕了今年的里約之行。

我很尊重巴西，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巴西人連續舉辦了世界上兩大體育盛會——世界杯和奧運會，這不是鬧著玩的。這不僅需要一個國家綜合實力作為保障，還需要巴西人民精、氣、神始終飽滿，斗志昂揚，像打了雞血一樣連軸轉。將心比心，在這樣高強度、大制作、嚴要求的工作環境中，他們已經做得非常棒，巴西人以自己的智慧向世界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我也很佩服巴西，他們雖然把舉辦世界杯和奧運會當作舉國之事，卻并沒有當作第一。2014年世界杯剛剛結束，送走遠方的客人，巴西國會即刻啟動對總統的彈劾程序，很快拿下，副總統代總統，并以代總統的身份宣布里約奧運會開幕。

有一個細節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奧運會開幕的司儀在介紹出席嘉賓名單的時候，代總統并不在其列，原因不詳。當然，司儀的疏忽或者故意并沒有妨礙代總統宣布奧運會開幕，還是在一片噓聲中低調宣布的。但是，這一切并沒有使奧運會開幕式失色，其精彩堪稱無與倫比。而就在里約奧運會開幕的第二天，巴西國會再次開會對總統羅塞夫進行罷免投票。這邊賽場上各國運動員為金牌激戰正酣，那廂巴西各政黨派別為總統最終去留打得不亦樂乎。生活中無拘無束，喜歡狂歡的巴西人，一直以狂歡的姿態享受著本屬于自己的生活。

不遮不掩是巴西人的一種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種生活態度，他們喜歡把自己的生活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包括我們這里傳說甚烈的街頭搶劫，也是以一種近乎公開的形式操作。但是，沒有人說巴西小偷的事，是巴西壓根就沒人做小偷這種為人不恥的行當，還是與街頭搶劫相比不值一提？

我在巴西呆的時間并不長，也僅僅是去了里約、薩爾瓦多、巴西利亞、圣保羅，以及伊瓜蘇和瑪瑙斯。首先我沒有親見哪位被搶，也沒聽說有誰被小偷所竊，與到巴西之前在國內聽的忠告和故事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位在圣保羅和里約都居住過的中國人說，巴西沒有職業的街頭搶劫犯，更沒有以偷為生的人。所謂的搶劫犯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商量一下，就對著那些把隨身物品外露的行人下手。到大街上打劫一把，就像巴西的孩子到海灘踢足球一樣稀松平常，不同的是踢球的孩子多，搶劫的孩子少而已。

圖財不害命，是巴西街頭劫犯的一大特點，再一個特點是單兵作戰。他們的戰術頗像我們十分熟悉的游擊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搶著跑，搶不著也跑。他們的這種搶劫方式和我小時候在農村生活期間，與小伙伴去人家地里偷西瓜的樣子差不多。也不知誰吆喝一聲，大家揭竿而起，奔著西瓜地就去了。小伙伴們在一起一個是好玩，再一個就是偷個西瓜解解饞，打打牙祭，決不會為了一個西瓜大打出手，圖瓜害命，看瓜的人一攆，我們便作鳥獸散。

巴西人對這種街頭小劫早已習以為常，他們的身上幾乎不帶什么值錢或像樣的玩意兒，一轉身沒了就沒了。他們從不大呼小喊，更不會撒丫子向前追，也沒有人報警，搖搖頭，繼續自己的行程。巴西街頭的警察對這類事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見怪不怪，哈哈一笑，這事就過去了，當是一場游戲。

巴西還是世界上少數法律允許個人擁有槍支的國家，據說現在私人手里大概有兩千多萬各類槍支。但是，這些槍支大部分在巴西的邊緣地區，如南部的高喬族人居住區，以及較為偏僻的阿克里州、羅萊馬州。他們對槍支的使用主要在于部族爭斗和預防外敵，基本不會用于攔路搶劫這等下作之事，所以在巴西很少有因為街頭搶劫而發生的槍擊事件。

遇事樂觀豁達、尊重包容是巴西人的又一生活方式。

里約有近半的人住在平民區，過去叫貧民區。平民區依山傍海而建，占據了里約城很多地理位置非常優越的地段，若論商業價值那是絕對值大錢。在去往耶穌山的半道上，我們的車子在一個早已畫好的區域停下，遠處就是里約最大的一片平民區。五顏六色的以鐵皮為主要建筑材料的各式房屋，不規則地羅列在一起。平視過去，藍天白云之下，依然是一幅色彩斑斕的美麗油畫。這片平民區十分曠大，從山下到山頂綿延幾公里，密密麻麻，電線橫扯豎拉，似無規則卻十分有秩序。這次的里約奧運會開幕式背景照，就是從我們停車的地方看過去的樣子。站在平民區的山端，遠可觀里約盛景面包山、耶穌山，仰可視高大的耶穌雕像，俯可見奧運會開幕場地馬拉卡納體育場以及美麗的科帕卡巴納海灘。里約一般性公寓的價格，每平米在5萬人民幣左右。在這片我們習慣稱之為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矗立著世界上最大的一片平民區，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巴西同樣經歷過經濟的騰飛時期，大量的邊遠地區的年輕人涌進里約、圣保羅這樣的大都市淘金。像中國的農民工進城，巴西各地進城的年輕人也是這個城市建設、發展的主力軍，貢獻很大。但是靠每天工作掙來的薪水是難以住進豪華公寓的，于是，平民區成了這些人寄居城市的最好去處。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平民區越聚人越多，慢慢形成今天的規模。

有一段時間，隨著巴西經濟的迅速發展，平民區的去留也一度成為政府與民間思量的問題。他們提出由政府和社會資本共同出資，拆除改造影響城市容貌，又占據市區黃金位置的平民區。這樣既可改善平民區的生活環境，又能美化市容市貌，提高城市容積率，提升城市形象。當然，政府和開發商也能從中賺取豐厚利潤。但是，政府如此“好心好意”并未得到平民區居民的擁護，反而引發集體反彈。政府相關部門在做了大量普查和民意調研之后，打消了拆除改造平民區的念頭，留住了這個城市的發展脈絡和文化，也讓不斷涌進城市發展的年輕人看到了希望。他們在平民區居住，至少不會流落街頭。

平民區大家生活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的閨女，哪家的兒，爛熟于心。吃飯聚在街頭吃，乘涼都在村頭的大樹下，孩子們則一起去下河抓魚撈蝦，上樹掏鳥窩。隨著2014年巴西世界杯和2016里約奧運會的舉行，里約的平民區里也有精明的巴西人開起了“平民樂”，把自家的房舍改造一下，讓到里約看球、看奧運的外國人住進來。一是價格相對便宜，二是能夠與地道的巴西人住在一起，體驗平民區里真正巴西人的生活。

巴西就是這樣一個五顏六色的國度，既有在奧運會開幕式雄震世界的名模吉賽爾·邦辰，也有在擁擠不堪的平民區唱歌、跳舞、踢足球的窮小子，甚至還有在街頭搶劫的熊孩子。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住你的海景房，我居我的平民區。但是，我們都是巴西人，在狂歡的季節里，沒有彼此，不分你我。開幕式的前一天他們還聚在一起，游行示威反對里約舉辦奧運會，開幕式之后，他們天天去賽場為運動員加油，享受奧運帶給自己的歡樂。

里約奧運會開幕之前，一大波關于里約與巴西的負面新聞潮水般襲來，什么搶劫槍殺，運動場館尚未完工，運動場現腐尸，令人不寒而栗，讓不知情的人產生“里約奧運會還能不能如期開幕”的疑問。如此陳詞濫調早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開幕之前就有，一股希臘政府沒錢辦奧運，場館無法如期完工的怪論甚囂塵上。結果怎樣？結果是雅典奧運會不僅如期舉行，而且毫無紕漏，成功完美。2014年巴西世界杯舉辦之前，這樣的論調再次來襲，我從巴西回國就不斷有人問世界杯還能辦嗎，真的是讓人哭笑不得。

以節儉和環保為舉辦理念的里約奧運會告訴我們，沒錢是絕對辦不了奧運會的，但奧運會也不是用錢堆起來的。雄起的中國人已經基本掌握了掙錢的路數，雖然有時候略顯粗糙，但在怎樣花錢這個問題上始終沒有理出一條正確的思路。在經歷了一段金牌崇拜之后，思想觀念有了微小松動，出現傅園慧這樣敢于在大場合下調侃一下的另類。看過里約奧運會的成功，是不是從中也能瞧出一點門道，學會花錢，還要學會更多的包容，當然，最重要的是學會尊重。

我很尊重巴西，是因為巴西很值得尊重。現在有點后悔當初的決定，我真的應該再去一趟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