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操錯心

韓松落

一個女孩子，安安靜靜過著日子，對生活有憧憬，然后，她遇到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住豪宅，開好車，有一間金融公司，稱自己的父母都在海外，家里開貨輪運輸公司。他總是安靜地傾聽女孩講話，并對別人說，自己很喜歡這個女孩子的安靜。

終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女孩的父母，擔心女孩妝奩太少的話，嫁過去會被人瞧不起，于是賣掉了自己100平米的房子，換成50平的，把多出來的那部分錢給了女孩，讓她交給男方，算是首付里也有了自家的一份。

后來的事是這樣的，男人是騙子，帶著那筆錢跑了。其實，他出身貧寒，他開的那間公司，也是一間說不清道不明的P2P，客戶的錢也被他一起卷走。女孩是被這個男人處心積慮地給騙了。

面對這個女孩，我該做出什么樣的反應呢？

起初我想，替她反省吧，慨嘆她沒有遇到過好男人好感情，對好感情沒有辨識力，或者慨嘆人不該奢望太多，一個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的女孩子，憑什么認為自己會得到富家子的垂青呢？凡是天降的好事，多半有貓膩，她應該多點心眼，而不是過分自信地，認為自己有資格承接這么一份愛情。

咦？似乎有哪里不對呢。

2014年年初，湯唯遭遇電話詐騙，被騙走21萬元，網絡上一篇奚落之聲，有人嘲諷她不智，對社會了解太少，光知道悶在片場拍戲，也有人嘲諷她錢真多，輕易就拿出21萬給電話騙子，沒準真做了什么虧心事，也有人慨嘆女神從云端跌落，并且給她提供了各種防騙建議，總之，被騙一定是她的錯，如果她能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如果她能防微杜漸，就不會受騙。

還有，在加拿大留學的中國留學生L遇害后，人們忙著在他的性傾向、對男友的專一程度上做文章，認為他的遇害和他的性傾向，和他對男友的不忠有直接關系，他如果在男友回國期間不要到處亂走動，就不會有這種下場，并通過分析他的遇害視頻，得出“SM”“冰戀”這種可怖的結論，總之，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總之，都是受害者的錯。

生在人間，如果不想成為專業害人者，總是有可能成為被害者的，不說別的，就說詐騙吧，這正是一個騙子狂歡的時代，我們的遭遇寫下來，簡直像一出黑色喜劇。

坐在家里，有電話詐騙，方式五花八門，電話欠費了要交罰款；家里有人嫖娼賭博被抓了，要給張警官匯錢；涉嫌洗錢，要把所有的儲蓄轉到警方的賬戶上；得罪了人要被卸腿了，要趕緊匯錢通融。走在外面，電線桿上有富商的情婦借精生子，有短信詐騙，被《我是歌手》《爸爸去哪兒》劇組抽中了，要匯手續費。還有假房東要房租，還有更直接的：“請給某某賬戶匯款五千元。”

網絡時代，個人信息的泄露不可避免，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赤裸著，迎接來自“他們”的惡意和圍獵。這樣高密度、高強度的圍獵之下，總有人中招，或者說，總有中招的時候。

更何況是這種精心設計、款款放置在愛情氛圍之中的騙局呢？他傾聽她，和她安安靜靜地相處，甚至談婚論嫁，而她被騙錢財，其實也純屬意外，如果她的家人不是一定要給她出買房子的錢，她和她的家人，也不會有太大的錢財上的損失。

只能說，他是在一個大騙局里遇到了她，卷走客戶的錢的同時，捎帶著把她的錢也卷走了。這種情感氛圍中的騙局，絕大多數人遇到，都難以幸免。

正確的態度，難道不是該譴責害人者嗎？

但我們總是習慣于替受害者反省。這種反省，首先是種自得，為自己沒有成為獵人的目標，為自己還沒有落入獵人的陷阱。

替人反省，還是一種安全感上的需要。面對這些傷害事件，人們的安全感遭到破壞時，就會急于尋找平衡，方法之一，就是尋找受害者行為上的錯漏，找到他們遭受禍害的原因。

人們很愿意津津樂道地證明，受害者的一切遭遇都有原因，行為上一定有瑕疵，受害者雖然值得同情，卻也有幾分活該。而自己呢，只要繞開了這些原因，行得端坐得正，就足以避免同樣的危險。通過這種方式，安全感也就找回來了。卻不知道，這對當事人，是更為嚴重的二次傷害。

總之，替人反省，就是二次傷害。

不如省下那份心，譴責害人者，認真地、干脆地譴責害人者，不讓他們在現實受益后，還在輿論上受益。這才是我們這些不想害人的人，該操的那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