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教育的守望者

□薛躍娥

農村教育的守望者

□薛躍娥

薛躍娥

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嘉陵江路第一小學班主任，全國首屆十大最美鄉村教師、全國十佳小學班主任、山東省十大創新班主任提名、青島市十佳師德標兵、青島市中小學優秀班主任演講團成員等，多篇文章發表于國家級刊物。

我是一名鄉村教師，從1986年參加工作到現在已工作了整整30年，做過28年的班主任。26年的時間里，我在最偏遠的農村小學任教。

當老師，是我從小的夢想。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身后跟著一大群小孩子喊我‘老師’，那我該有多高興啊！”

被村書記找上去的代課教師

1986年正月26日這天，村書記突然來到我家，在院子里問我母親：“你閨女在家嗎？我想讓她去當老師。”沒等母親回答，父親就搶著說：“不去，我女兒不在家。”我一聽父親這樣說，急了，立刻在房間里喊：“我在家，我要去當老師！”因為我擅自答應了村書記，父親特別生氣，當天晚上就把我的哥哥、姐姐還有弟弟召集起來，開了個會。父親指著我對他們說：“既然她愿意當老師就讓她當，但是你們記住，誰也不準給她錢花，看她能扛多久。”

盡管父親強烈反對，但我還是在正月27日這天，懷揣著兒時的夢想，帶著滿腔熱情來到了東山小學。然而，當夢想變成現實，我面對的并不全然是美好。

任教之初，我就面臨著“四差”，即校舍環境差、課程資源差、學生成績差、教師待遇差。

當時，我所在的學校坐落在大山上，五間破舊的教室，一間破辦公室，門上沒有鎖，窗上只有框沒有玻璃，冬天沒有爐子取暖，辦公沒有筆用。怎么辦？我帶著學生到海邊撿塑料把窗戶封好，然后到山上折下一根根棉槐條，削成一支支“筆”，蘸著墨水批改作業。冬天上課前，我帶著學生圍著學校先跑上幾圈，跑暖和了再上課。下課了，我就和孩子們玩游戲，如扛腿、斗雞，貼到墻上“擠油”等，擠暖和了就又可以上課了。

在那樣的物質條件下，學校的課程資源十分匱乏，幾乎沒有什么現代化教學設備。于是，我就絞盡腦汁地利用農村的自然資源。寫作文時，我把學生帶出學校，有時候讓孩子們去我們學校門口觀察那個修鞋的老人，請他們注意老人的表情、動作、語言等；我甚至會讓孩子們分組去體驗生活，如擺攤扮作小商販，或是到村民家里調查，到附近工廠參觀等等。

春天，我買來西紅柿種子發給學生，讓他們回家栽種；夏天，我讓學生把捕來的龍蝦、蟈蟈、蛐蛐養著觀察、記錄；秋天，我帶學生去田野撿樹葉，做樹葉畫，帶他們到菜地幫農民拔蘿卜、收白菜，還把自家陽臺當作實踐基地，讓學生分組種菜；即使到了冰封大地的冬天，我也會帶著學生走進飄雪的田野里，盡情地玩雪。生活成了他們的教科書，大自然成了他們的課堂。一篇篇洋洋灑灑的優美文章就這樣誕生了，一學年下來，我們班上有十多個孩子在國家級的刊物上發表文章，薛良喆同學的《那個漂亮老師從我身邊走過》被《輔導員》雜志評價為最有人性味的文章；春蕾同學的一首小詩歌《大山里的孩子是誰》得到《光明日報》教育部主任的好評并引用。

我剛當老師時，接手的是六年級下學期班級，再過四個月學生們就要升中學了，我測試了一下他們的學習成績水平，38個學生中有8個連拼音都還不會。他們不僅成績差，學習積極性也很差。為了激發他們的學習興趣，我做他們的“頭兒”，和他們一起寫作業，一起背課文；不會拼音的，我只教拼音；拼音會了，我再教詞語；詞語會的我就指導他們作文，布置作業的時候，我設置四種作業套餐，任其選擇，這樣孩子們基本都能完成作業，也都能體驗到成功的快樂。四個月的時間，我就把一個全鎮33個班級中倒數第一名的班級變成了第一名。

我經常把學生帶到家里、山坡上、海邊去學習，學夠了，學累了，我就帶他們玩，撿貝殼、踏浪、摘野菜、自編歌謠……。我從不愿放棄任何一個學生。有一年，我教的六年級中有一個存在智力障礙的學生，她叫芹。家訪時，她爸爸對我說：“薛老師，在學習上你不用對我家孩子太費心，你教不會她的。”盡管如此，我還是每天額外拿出半個小時的課余時間來輔導芹，后來同學又讓學生們每人輪流教芹一天。第二天接替的會對她前一天學習的內容進行考查，哪怕是一丁點的進步，我都會對芹大加表揚。

用了這個辦法后，不但芹進步了，教她的那些學生也有所進步。芹體驗到了學習的快樂，回家不僅能主動學習，還會主動做些簡單的家務。每天她都會送我一朵自己畫得小紅花，上面寫著：“老師，祝你天天快樂。”每次接到芹送我的小紅花，我就特別開心。在我的關注下，芹變得自立自強了。后來，我把教芹的這種方式運用到整個班級中，讓班里一個學習好的學生帶一個學習差，這樣不但學習差的學生能進步，學習好的學生也會更加優秀。

一個人的學校

1986年，村書記到我家找我當老師時，同我約定的工資是一年1209元，并承諾及時地發放工資。第一學年，我帶的班兩個學期的考試成績都是全鎮第一名，可臘月27日這天，村書記只給了我一百塊錢，還是我打了借條才拿到的。我現在都清楚地記得當時村書記是這樣對我說：“我們村沒有錢，這一百元是我兒子打魚賣的錢，你寫個借條吧。”

當時我一聽就懵了，教了一年書，不但沒掙到錢，還欠了你兒子一百塊？我本想拿到工資給自己買件過年的新衣服，給父親買點好吃的，可這借來的一百塊錢能干什么呢？我拿著這一百塊錢從書記家出來，心情特別沉重。最后，這一百塊錢既沒用在我身上，也沒用在父親身上，而是變成了幾瓶罐頭和一些糖果，被我和學生送到了村里的五保戶家中。

過完春節，到了正月16日開學的日子，我和往常一樣，早早地來到了學校。上午九點了，仍不見校長和另一位老師到校，我就讓學生分別到他們家去看看，結果得知，校長不干了，決定去打魚。和我一起被書記找來的那位老師則去雙星鞋廠上班了，就這樣，因為工資的問題，把東山小學的老師、校長都“干”下去了，整所學校就剩下了我自己。

當時的東山小學和向陽小學是合作辦學的，東山小學有兩個年級，其他四個年級在向陽小學。我一個人同時教著兩個年級，教了一段時間后，向陽村的書記知道東山小學只剩一個小姑娘在支撐，不愿再合作了，還一氣之下把我村的四個年級的孩子都給攆回來了。當天晚上，那些孩子的家長到我家來找我教他們的孩子，我當時想，兩個年級還行，六個年級我怎么也教不了吧？還沒做出決定時，村書記又到我家來了，他說：“閨女，你是好樣的，一定要堅持啊！”聽了書記的贊揚，我不知天高地厚，又有了信心，立馬答應了下來。

這時的我感覺到了責任的重大，也期待著書記再找上門來給我開工資。

有一天，我和學生正在院子里玩，書記上山來了，他老遠就向我招手：“閨女，閨女，好消息！”我一聽是好消息，心想準是書記給我送工資來了。結果書記走近我說：“向陽村的書記來信了，他本來以為東山小學只剩下了你一個小姑娘，學校是辦不去的，沒想到你教得挺好，他就找到我說可以繼續合作辦學，但是你必須到向陽小學去當老師。這也是家長的意見。唉，誰讓我們村沒錢呢，等大叔有錢了，一定把你從向陽小學給‘贖’回來！”就這樣，我作為兩村合作下去的交換條件，帶著學生們被交換到了向陽小學。只是工資還是由我們村發，并且遲遲發不下來。當時有人說：“看吧，這個小姑娘待不住的。”可我不僅待住了，而且一待就是15年。1989年，向陽小學合并到了辛島小學，我仍舊是民辦教師，直到2001年才轉為了公辦教師。

努力改變學歷低，理念滯后問題

在個人發展中，我也遇到過不少問題。

第一個問題就是學歷低。我參加工作時，只有高中文憑，所以我就在工作中邊工作邊努力學習。工作后，我首先參加了黃島教師進修學校舉辦的中師函授，畢業后又到曲阜師范大學漢語言專業學習，直至后來參加了北京師范大學在青島教師之家舉辦的長達三年的兒童心理健康研究專業的學習。

第二個問題是教育理念滯后，這是受當時的工作條件所限，盡管我對工作滿懷熱情，但還是缺乏一些先進的教育理念指引。于是，工作之余，我就通過讀書來學習教育家的先進理念。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書包括《陶行知教育名篇》和蘇霍姆林斯基的《給教師的建議》。從教育大家身上，我感悟到“童心永存方為師”，體悟到教師要用兒童的眼光看世界。

第三個問題，是我缺少一個引路人，因而前進的目標模糊。在農村，教師不是不想發展，而是缺少引領發展的人。正在我迷茫徘徊之際，我認識了李淑芳老師，加入了“支教島”。在“支教島”里，我如魚得水，跟帖、寫作、磨課、積極地參加支教島開展的活動，有了目標，有了方向。

我先是聽別人講，后來在各位老師的指導下，我也會慢慢地將自己的收獲講給別人聽。漸漸地，我不再滿足于做學生喜歡的老師，我還想把自己學到的一些先進的教育理念和好的做法傳播出去，讓天底下的農村教師都能夠幸福而又知性地做教師。

第四個問題，是我所能接觸的培訓機會少。在過去，偏遠農村的教師幾乎沒有走出去學習的機會。一次，李淑芳老師帶我去濰坊聽了于永正等大師的課后，我才知道，學校雖然沒有條件組織培訓，但我可以自費去學習。后來，每到暑假、寒假我就自費到北京、濟南等地方參加活動。回來之后，我會就用心整理，把學到的一些好的法推薦給身邊的同事，讓大家共同進步。

最好的教育是影響

2011年9月，我所在的辛島小學隨著村子的搬遷，遷到了薛家島辦事處駐地，也就是現在的嘉陵江路第一小學。這所小學雖然定位是農村小學，但不管是硬件設施還是師資配備，都與城鎮學校沒有太大差異。我們面臨的一個新的問題就是：從農村到城鎮，如何解決學生的適應問題。學校里70%以上的學生屬新市民子女，來自于不同的省市，有的班級里甚至有來自十多個不同省的孩子。學生的學習習慣、生活習慣及家長的一些教育理念等都存在很大的差異，作為教師又如何去做呢？

為了盡快地讓來自不同地方的孩子融合在一起，我對班級的孩子進行全面了解，努力做個“四陪”老師，陪孩子吃、偶爾陪孩子睡、陪孩子看書、陪孩子玩。為了滿足孩子們到我家去住一晚的愿望，我特意買了三張有上下鋪的床，一次可以睡下六個孩子。與此同時，我也想辦法讓家長陪伴孩子共同成長。我首先鼓勵家長讀書，并倡導家長帶動學生一起閱讀。每新學期開始，我就會給每個學生發一本本子，本子封面寫著“家長學生同成長”，上面分別寫有家長及其孩子的名字。我會指定讀書內容，請家長、學生一起寫讀書心得，我每次都會用心批閱。到了學期結束，我會根據家長的表現給家長發獎狀，家長們大多都很高興，有的家長說：“我上學的時候因為學習不好，到畢業都沒得到過獎狀，沒想到當了家長還得了獎狀。”有的家長說：“薛老師，你又把我們帶回了學生時代。”在這樣的堅持下，家長的自身素養也都得到了提升。

其實，要想提升家長、學生的整體素質，最好的辦法就是影響、帶動，我想要做個對孩子有影響力的老師。從教之初，我就一直邊工作邊做公益，最初只帶領學生做，后來除了學生還有他們的家人。從去年開始，我們自發地成立了環保、愛心團隊，誰家有困難就幫誰，哪里不文明就到哪里去。我教育孩子們從身邊事做起，文明做人，文明做事。一次，我們去金沙灘撿垃圾，光煙頭就撿了三千多個，我還寫了“溫馨小罰單”，內容是：“因為您亂扔垃圾，請和我們一起撿垃圾吧！”讓我驚喜的是，孩子們送出了40多張罰單，被罰的人基本都懷著支持的態度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和我們一起撿垃圾。可見，孩子的潛力是很大的，我們要放手讓孩子們去做。

在26年的鄉村任教生涯中，我深深地體會到鄉村的孩子與城市的孩子所處環境的不同，從某個角度看，農村的孩子的確處于劣勢，但是作為農村教師，要教好書就要想辦法把劣勢變成優勢。這幾年，我獲得了不少榮譽，仔細想想，這些都是我在遇到困難后不退縮、不放棄，想盡辦法去克服，日積月累之后的自然而然的收獲。

現在，我在工作之余，將更多的時間放在班主任管理方面，我們學校為我成立了班主任工作室，指導年輕班主任迅速成長，同時，我還受邀到全國各地為班主任做培訓。我想通過我的努力，讓大家深切地感受到，做教師、做班主任是一件多么幸福、快樂的事！

（作者單位：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嘉陵江路第一小學）

（特約編輯 劉海佳）

（責任編輯 陳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