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機讓人上癮的秘密

龔燦

一個賭徒的最后一天

2012年8月13日清晨，斯科特·史蒂文斯在臥室擁抱結婚23年的妻子斯泰西之后走出了家門。斯泰西以為丈夫是去參加一個面試，然后和預約好的治療師見面。但史蒂文斯并沒這么做，而是開著車去了距離自家俄亥俄州斯托本維爾市35公里外的登山賭場，賭場位于西弗吉尼亞州的新坎伯蘭。

史蒂文斯在賭場的ATM機上查詢了一下自己的銀行賬戶余額——13400美元，然后徑直走到自己最喜歡的老虎機前，玩起了每注10美元的三連星游戲。如果這一刻能贏錢足夠挽救他，但事實并非如此。接下來的4小時，他輸掉了13000美元，直到再無可能從老虎機那里扳回一局。他只剩下400美元了。

52歲的史蒂文斯離開了賭場，給斯泰西寫了一封長達5頁的信。他向妻子做了詳細的財務說明，包括告訴妻子如何避免因他的遭遇而帶來的損失以及如何讓妻子的信用記錄保持完好。最后，他要求妻子將他的遺體火化。

將信投進郵筒后，他來到了杰斐遜·基瓦尼斯青年足球俱樂部，他曾為這里籌資建起了足球場，還曾自帶割草機來修理草坪。他將車停在停車場，打電話給他曾在克利夫蘭某律師事務所工作的同事瑞奇·格布斯特。史蒂文斯在這家律師事務所工作了14年，6個半月前因被發現挪用公司資金賭博而被解雇。

史蒂文斯問格布斯特能否讓公司繼續支付他女兒的大學學費，因為他收到公司將停止為其女兒支付秋季學期學費的通知。如果沒能為女兒爭得這點福利，會是對他的最后一擊。格布斯特說他會努力試試看。而后史蒂文斯告知對方他打算自殺。

他接著打電話給稅務律師蒂莫西·本德爾，告知對方他會承擔自己應有的責任。美國國稅局開始調查他挪用公款的問題時，本德爾曾給過他建議。下午4點，他將“我愛你”的短信連續發給妻子斯泰西和三個女兒。

做完這一切后，他掏出勃朗寧半自動12毫米口徑獵槍，裝好子彈，坐在吉普車的保險杠上。然后他撥打了911電話，告訴接線員他接下來的計劃。

一年輸掉480萬美元

斯科特·史蒂文斯并不是一開始就是個賭徒。他來自紐約州的羅切斯特市，在羅切斯特大學獲得經濟與金融碩士學位，并找到了一份有前景的職業。他得到了鋼鐵大王路易·伯克曼的賞識，在伯克曼的公司擔任首席財務官。無論工作還是生活，他都一絲不茍，沒有任何財務問題。1988年，他第一次見到斯泰西，就堅持要她還清信用卡債務。在伯克曼的公司，史蒂文斯的薪水達到6位數，有一棟寬敞的房子，三輛汽車，是兩家鄉村俱樂部的會員。

2006年前往拉斯維加斯出席貿易展時，史蒂文斯第一次嘗到了賭博的滋味，他玩老虎機時得到了一個大獎，大呼過癮。而后史蒂文斯和斯泰西每年都會多次前往拉斯維加斯，夏天還會帶著孩子一起去游玩。從拉斯維加斯回來后，史蒂文斯成為了登山賭場的常客。6年中，史蒂文斯嗜賭成性，一年就曾輸掉480萬美元。

史蒂文斯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妻子隱瞞自己的賭博嗜好。他細心處理好夫妻倆的所有財務，使用個人獨立的銀行賬戶，與賭場對接的一切聯系使用的都是工作地址。即使是偶爾與他一起賭博的好哥們卡爾·尼爾森，都沒有發現他的問題。

每當史蒂文斯輸了錢，他就會簽下伯克曼公司的一張支票，利用支票兌換現金的特權，從而得到更多現金繼續回到賭場。他的同事也沒懷疑他為何經常沒來上班。當公司發現他的違規行為時，他已經挪用公款700多萬美元。

2012年1月30日，斯泰西接到丈夫打來的電話說他被解雇了。但史蒂文斯并沒有向妻子坦白自己到底挪用了多少公款，也沒有透露自己嗜賭的程度。盡管后來他一個星期可能要賭上五六次，以至于忘記了自己的結婚紀念日和女兒們的生日，斯泰西還以為丈夫的焦慮和煩躁是因為失業引起的。那些日子，史蒂文斯輸掉了自己15萬美元的養老基金，輸掉了女兒的大學基金，刷爆了自己的信用卡，輸掉了從銀行貸款的11萬美元。直到2012年8月13日，警察上門告訴她丈夫去世的消息，斯泰西才真正意識到丈夫的賭癮到了一個什么程度。

隨后，斯泰西開始研究賭癮以及老虎機如何引誘客人讓他們掏錢。2014年，她起訴了登山賭場和國際博彩科技公司——史蒂文斯在賭場玩的老虎機的制造商。

小小老虎機能為賭場創造巨大的利潤

“盡最大可能讓人上癮”

不到40年前，除了內華達州和新澤西州的大西洋城，賭博在美國其他地方都是非法的。1988年，美國國會通過了《印第安博彩業監管法案》，隨后全國各地迅速冒出大量商業賭場，目前全美40個州大約有1000家賭場。賭場客人每年帶來370億美元的收益，這一數字超過美國人花在看體育比賽、看電影以及聽音樂上的費用總和。

近來最受歡迎的賭博方式就是電子賭博游戲機，目前全美有100萬臺這樣的機器，可以玩老虎機和得州撲克。這些機器的流行使得染上賭癮的人越來越多，也給賭場帶來巨額利潤。而賭場收入的主體是由一小部分賭博成癮者貢獻的。這些人被稱為病理性賭徒。

美國博彩協會6年前的一份報告指出，病理性賭徒的比率不會比1976年更高，盡管老虎機在幾十年里經過普及推廣和創新，但平均每位賭場玩家花在老虎機上的費用并沒有顯著上升。不過，“制造商知道這些機器是會讓人上癮的，并且盡最大可能讓人上癮，從而賺到更多的錢。”為史蒂文斯進行訴訟的首席律師特里·諾夫辛格說，“這不是疏忽，這是故意的。”

72歲的諾夫辛格曾兩次起訴賭場。2001年，他代表51歲的印第安納州審計員大衛·威廉姆斯起訴了埃文斯維爾市的阿斯達-印第安納游戲公司。威廉姆斯自收到阿斯達公司發送的一張20美元優惠券后開始賭博，并深陷其中，共輸掉了17.5萬美元。阿斯達被起訴通過“欺詐活動模式”誘使人走進賭場，違反1970年的《防止詐騙及反黑法》（RICO）。不過最后的判決是阿斯達勝訴。

4年后，諾夫辛格又代表52歲的珍妮·凱哈特起訴伊麗莎白市的凱撒輪船賭場。輪船賭場明明知道凱哈特是一名病理性賭徒，且曾因賭博而申請個人破產，仍然引誘她光顧賭場，導致她繼承的百萬遺產也被輸光，還被賭場反訴欠錢。這場官司打到2010年才結案，法院認為病理性賭徒應承擔個人責任。

跟前兩起賭博訴訟案件不同，諾夫辛格這次決定就產品進行責任索賠，即老虎機被故意設計來欺騙玩家。

美國國家博彩中心估計，美國成年人中有300萬至400萬患有賭博障礙，這一人數比美國乳腺癌患者還要多。此外，還有500萬至800萬美國人嗜賭但還未發展到病理性賭博的程度。相關報告顯示，賭博成癮者的感受就像是吃了特效藥，和吸毒者一樣，如果不能賭博，他們就會出現類似毒品戒斷的癥狀，如恐慌、焦慮、失眠、頭痛和心悸等。而且賭博成癮具有遺傳傾向，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的特異標記，但研究普遍認為某些人群更容易染上賭癮。

史蒂文斯的故事并非特例。鑒于可能引發的內疚和羞恥，賭博成癮者會經常陷入深深的絕望中。美國全國預防嗜賭理事會估計，有五分之一的賭博成癮者企圖自殺，這一比例是所有類型的成癮者中最高的。

“病理性賭徒特殊名單”

賭場很明確地知道誰是他們最主要的消費者。約20%的病理性賭徒為賭場帶來的收入占比可達30%-60%。早在上世紀90年代，賭場運營商就從信用卡公司和直郵營銷人員那里購買客戶信息，后者有一份20萬人的“病理性賭徒特殊名單”，這些人“難以抵擋任何形式的賭博欲望”。賭場就利用這些名單有針對性地瞄準病理性賭徒，如凱撒輪船賭場被指控如此對待珍妮·凱哈特。

紐約大學教授娜塔莎·道·舒爾在其著作《設計成癮：拉斯維加斯的賭博機》中提到，70%的賭場玩家使用會員卡，而賭場會掌握追蹤這些數據，比如他們玩電子博彩機的頻率，玩了多久，下了多少賭注，輸贏次數，什么時間過來玩，一小時按了多少次按鈕等。賭場里安置著多家公司的自動取款機，玩家無需離開機器就能通過借記卡和預支現金功能實現支付，甚至一些公司會向賭場出售ATM客戶信息。

這些數據都有助于賭場有效針對最可靠的消費者，主要是問題賭徒和賭博成癮者。為了誘使這些玩家掏出更多的錢，他們會提供免費飲料和餐點、接機服務，還向玩家配偶或同伴提供賭場禮品店的贈品以及高爾夫短途旅游，甚至還提供頭等艙機票和五星級酒店套房。美國東北大學法學教授理查德·戴納德表示，賭場的經營計劃都是針對賭博成癮者的。

賭場有特定的計算方法來預測一些賭徒的“終身價值”，數值排名最前的被稱為“鯨”，這些賭徒就是賭場“最搶手的回頭客”，賭場會向他們積極推銷定制服務以及提供貴賓待遇。

卡羅琳·理查森是愛荷華州康瑟爾布拉夫斯市財星賭場的“鯨”，僅2011年她就輸掉了近200萬美元，主要是玩賭場的老虎機。賭場為她專設了一個特惠區，里面的老虎機可以玩更多的單機游戲，并為她提供免費飲料、餐飲、酒店住宿以及娛樂活動門票。兩年時間里，身為科倫坡糖果煙草批發公司財務總監的理查森從公司挪用了410萬美元來賭博，最終導致該公司破產。而理查森最后被判入獄14到20年。

2013年，科倫坡糖果煙草批發公司起訴財星賭場要求賠償400萬美元，認為賭場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推定理查森是用非法獲取的錢財參與賭博，但仍“引誘”她。

根據美國博彩協會2010年的報告，角子老虎機和電子撲克已經成為美國賭場的“命脈”，為賭場帶來近70%的收入。五分之三的玩家表示他們最喜歡玩的是電子賭博游戲機。這些賭博游戲的盛行不僅給賭場帶來豐厚利潤，也惠及游戲機制造商。國際博彩科技公司是全球最大的老虎機制造商，為美國國內提供了90多萬臺老虎機，2014財年的營業收入就達到21億美元。

斯泰西指控登山賭場明知道賭博成癮者可能面臨的危害，對其丈夫可預測的自殺行為沒有嘗試進行干預。其律師指控登山賭場和國際博彩科技公司故意隱瞞老虎機的賭博設計，引誘玩家上癮。但賭場運營商和老虎機制造商堅持認為，賭癮的責任在于個人。

“這是不對的。”電子賭博游戲專家、賭癮治療師羅杰·霍比說，“很多所謂的認知扭曲實際上是由機器造成的，不是玩家的思維出錯。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由于欺騙性的信息而作出所謂正確結論。這是技術的謊言。”霍比指出，消費者的知情權應該得到保護，但是在老虎機上并不存在游戲公平性的原則。

今年6月，西弗吉尼亞最高法院駁回了斯泰西的起訴，認定“游戲機制造商和賭場沒有責任和義務來阻止客戶對賭博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