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陽


中國藝術首先要解決中國人的自身需要,同時面對世界,真誠地講述中國的故事和中國的理念,為世界文明的發展提供有價值的新思想、新樣式。
說起上海的著名畫家李磊,堪稱是中國當代抽象藝術的優秀代表。印象里,他總是很忙,身兼中華藝術宮副館長,平時大大小小的會議、展覽、研討活動,都能見到他干練、精神的身影,忙前忙后,顧這顧那,仿佛用不完的精力。但作為一名藝術家,李磊又能時不時地給人帶來驚喜,無論是色彩紛呈的抽象畫,還是創意鮮明的裝置藝術,乃至獨具創意的雕塑、影像作品……高產且勤思的他每年都會推出一系列有質量、有思想的展覽或作品。
2016年底,李磊又出大招。全新的展覽——《天女散花》即將在北京民生美術館舉辦。展覽內容除了其油畫新作,更有大量雕塑和裝置作品。展覽還打破了美術與戲劇的界限,使美術作品具有了戲劇角色的功能。值得一提的是,強大的學術顧問團令人艷羨,漢斯·道維勒、范迪安、許江三位擔任展覽顧問,上海戲劇學院、同濟大學人文學院、 南京大學藝術研究院為展覽的學術顧問單位,無論從藝術還是學術來看,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這一回,李磊是動“真格的”了。
天女散花
1996年起,李磊開始從事抽象藝術創作和研究,將中國文化的核心理念與抽象藝術語言相結合,走出一條東方式的抽象藝術之路,被稱為詩性的抽象。2014年起,他又開始了綜合藝術表現的探索,無論是繪畫、影像還是雕塑,抽象也好,具象也罷,生和死,始終是他的藝術所渴求表現的主要命題與永恒價值。
可以說,李磊在靜態抽象語言探究的基礎上,充分發揮藝術家對材料及“原物”的掌控與重組能力,將非視覺感官的藝術語言與方法,以“李磊化”的視覺方式融于多變的時態空間之中,形成獨特的空間敘事、空間抒情、空間思辨的藝術綜合體,力求推演出21世紀中國當代藝術的全新表達。這次“天女散花”為主題的創作計劃,以佛學典故“天女散花”為切入點,以“ 生 ”與“死”的表現為內容,借由北京民生現代美術館寬大而前衛的藝術空間,通過繪畫、雕塑、裝置、表演等方式討論“生命的存在與消亡”“時空的轉換與折疊”“意識與物質的互文與轉換”“抽象與具象的對話與因果”等命題,展現李磊近五年來的藝術思考與實驗,是一個集思想性、學術性與觀賞性于一身的大型展覽。
“天女散花”故事出自《維摩經·觀眾生品》:“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見諸大人聞所說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華散諸菩薩、大弟子上,華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一切弟子神力去華,不能令去。”
故事說,文殊菩薩與維摩詰居士討論“本性空相”道理的時候,房間里面有一位天女現身出來,向諸菩薩和佛的大弟子們散天花。天花從菩薩身上滑落下去,卻沾在大弟子們的衣服上。大弟子們一看急了,使出各種神通手段想讓花落下去。但花就是沾在衣服上不落。天女問舍利弗:“你為什么要將花除去?”舍利弗說:“出家人不能戴花。戴花犯戒。不遵從佛法。”天女說:“這花不是人間普通的花,怎么戴著犯戒呢?是你自己有分別心吧,覺得戴花就是犯戒,不戴花就不是犯戒。”天女又說:“有分別心就是不遵從佛法,無分別心才是遵從佛法。你看菩薩們心中沒有分別心,所以天花沾不上菩薩的衣服。你有畏懼的心理,所以天花就會沾在你的衣服上。如果人畏懼生死,就會受到色、聲、香、味、觸的干擾而遠離法,如果沒有畏懼,色、聲、香、味、觸又怎么能干擾你呢,你又怎么會被這些所左右呢?你舊有的習慣都除去了,天花自然就不沾身了。”
雖然是“天女散花”,但終究還是“空性”,正如《心經》中所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天女散花”講的道理簡單而根本,但是故事和場景卻非常有戲劇性和畫面感。本次展覽中,李磊借題把生命中的各種故事、心情、思考集合到一個的場景之中,宛若天女散出的花瓣。
“天女散花”展覽,應該是一部“大片”,里面既有生動的人物,又有宏闊的背景;既有婉約的線條,又有豪放塊面;既有細膩的敘述,又有跌宕和聲。往小里看有單件作品的感人,往大里看有塊面構成的氣派。但是不管向小走還是向大走,觸摸到的都是人類心靈深處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李磊說:“我是藝術家,藝術家的特點是胡思亂想加‘胡作非為,正因為胡思亂想和‘胡作非為才給大家提供了一些有趣的思想和情感的火花。但不要指望藝術家給出答案,給答案不是藝術家的任務。”李磊強調這個展覽“切不可局限在原有的美術小圈子里面坐井觀天”。喜歡“折騰”的他甚至希望把此次展覽做成一部“戲劇”。
戲劇,似乎是李磊的一種情結。30多年前,李磊在上海長江劇場觀看了賽繆爾·貝克特的《等待戈多》,當時看覺得十分荒誕,在場的觀眾也跑掉了一大半,但今天回想起來仍有特別的力量。李磊認為戲劇是人類的游戲,是對理想與未知的情緒性模擬,因此戲劇是非真實的,可以說一切藝術都是非真實的,這就決定了我們在做這部“戲劇”時可以想入非非,可以上天入地,可以打破現實時空的邏輯與情緒的藩籬。
中國故事
走進北京民生現代美術館,也就走進了李磊用藝術所展現出的一次次思考與探討。在展覽館的一層、二層、樓梯、展廳及平臺區域,畫家按順序布置不同的章節,如戲劇般層層遞進,起伏跌宕,觀眾通過視覺與情緒的摩擦,使心靈受到觸動。根據展覽方案,觀眾將從撥開絢爛的彩帶開始,進入熱鬧紛繁的世界,經過沉郁悲慘的世界,最后到達靜觀反思的世界,即“世俗的繁華”“心靈的反思”“精神的遠望”三個部分。
斑斕的彩帶,“佛不語”雕塑,“海上花”“龐貝的煙火”……有些元素在李磊的個展中曾出現過,也有大量創作于近兩年的骷髏頭、人像雕塑等全新空間語言亮相,而作為“角色”被安排在戲劇中則都屬于首次。“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每一件作品都是藝術家對生命的直觀體驗,它們將通過精心布置,為觀眾呈現一場宏大的“網狀”戲劇……觀眾從中穿越,宛如一場時空之旅。展覽的盡頭,藝術家將設置一面鏡子,經歷了心靈的震顫之后,驀然遇見自己,如同一次洗禮之后的重生。
應該說,這次展覽其實是李磊2015年從威尼斯雙年展回來之后的追問,即如何在當代呈現中國的傳統精神,而獲得國際的尊重?說起那年的威尼斯之行,李磊依舊難掩激動,尤其是看了中國館之后,他就有特別強烈的一種沖動:要用自己的作品向世界說中國故事、中國理念,對當今世界的困惑,呈現我們思想的價值。
因此,“天女散花”其實并不是藝術家個人,而是整個人類面臨的問題——繁華之后,精神何往?一位來自德國的批評家在看到李磊的“海上花”系列時,感到一種切膚之痛,這正是李磊想要表達的,對社會浮華的批判。同時,在本次展覽中,如子夜聽蟬、佛不語都是一種來自東方深處的詩性或禪意,是以當代國際化語言呈現的中國內在精神。
正如評論家林明杰所理解的那樣——中國藝術事實上也有其自身的發展脈絡,有著自身的內在邏輯。即使進入了現當代,中國傳統藝術與西方藝術產生了碰撞、交融,一種嶄新的藝術形式正在孕育,但它依然是這塊土壤上的產物。無論西方還是中國的藝術,都是人類在不同社會環境、不同時代環境下,對自身問題的思考,對更美好未來的探索。中國藝術首先要解決中國人的自身需要,同時面對世界,真誠地講述中國的故事和中國的理念,為世界文明的發展提供有價值的新思想、新樣式。
從這點來看,李磊的思考恰恰聚焦在此:當代中國經歷了社會的變革和社會財富積累的過程,到今天,作為一個族群文化,有沒有可能為全人類提供一些更好的思想方法和更好的社會模式?這30多年來,中國的道路是巨大的發展,沿著這條道路,藝術家也應該思考并進行自己的表達。更何況,我們有著如此豐厚的歷史積淀與文化傳承。
用藝術,用思想,用心靈,李磊給自己做了一個規劃,他要把自己人生的積累、對藝術的認識,向全國,向世界,去展示。通過作品,呈現中國的理念,中國文化的根,中國人核心的表達方式,人家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東方人在中國的傳統文化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表達方式。同時,這種方式又是具有當下的時代性,是具有包容性和能夠與世界溝通的。從這點上來看,“天女散花”無疑是一回嘗試,一種起步,一次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