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吉 原野
山巔的夜色比平地薄,也許離星星近,夜被銀河的光稀釋了。腳下的石板仍清晰,縫隙像墨勾的線。樹上的柿子深灰色,灌木如國畫堆起來的焦墨,石板路留白,斜著通往上面的屋舍。太行山白天黑夜都像水墨。陽光下,危崖千丈是皴法,大筆皴出石壁和懸松。入夜,山村如暈染,紙上留了更多的水分。石屋石墻的棱角顯出柔和輪廓,這是淡墨一遍一遍染的,樹用焦墨拉一下就可以了。我在下石壕村轉悠時腦子想這些話,好像我是個畫家。然而我不懂繪畫,借國畫技法狀眼前所見,說個意思。
夜空上,星星大又亮,一部分星星被山峰擋住。走幾步路,星星從山后冒出來,它們好像在旋轉。這么大的星星如白錫做的鈴鐺,本該掛在天馬脖子上,如今藏在了太行山的身后。我暗想,即使最小的一個星星掉下來,落在山上,也會叮叮當當響一晚上。
坐在木墩遠望,天黑什么都看不清了。山巒剛才在紅和藍的天幕下凸現輪廓,眼下色彩盡了,山退隱。僅存一點光線時,霧(實為云海)從山谷洶涌地擠過來,擠進村顯得薄了,趕不上蒸饅頭大鍋的白氣密集。霧待一會兒跑了,可能嫌村里太靜。村里的石屋構造樸拙,一排房子在山的襯托下顯得小,只是人手堆起的一處居所,山是老人。石屋如同山峰放牧的一群白羊。
村民從我身邊走過去,去村口的大石亭。石亭能裝十桌人吃飯,四面見山,亮著紅燈籠。山村靜久了,多亮一盞燈、多一個人大聲說話,就添了熱鬧,何況石亭亮起十幾盞燈籠,紅紗官燈。從身邊走過的是婦女和老人,這個村和中國所有村莊一樣失去了年輕人,他們離開土地去了水泥地,遭長途顛簸和出租房的罪,賺現金。中國沒那么多耕地讓他們耕種。燈光下,婦女和老人站在家門口向外張望,越顯出房屋院落的寥落。村里大部分兒童去山下學校讀書。東奔西跑的精靈不在家,村里更靜了。石亭的紅燈籠一亮,村民的心活了,來看熱鬧。
夜色濃重,看山不是山,是深淺不同的墨色。頭上一條小路是石片壘起的,七八米高,石片中間鉆出樹,直徑超過五十公分,拐彎向上長。有的人家窗下橫掛著木梯,這里家家離不開梯子,不是上山是上房,曬柿子、花椒和玉米。木梯子被風吹雨打變成白色。墻上標語隱約可辨,有一條是“生女也是接班人”,另外一條“女兒也傳種”。這兩條標語說得都對,尤其后一條。人種都從女人那里傳過來的,沒別的途徑。
“嗚哇哇——”音樂響起來,自石亭那邊。這個音樂是CD放的,類似大型文藝晚會的開始曲。我想下面該出主持人了。果然,一個女聲用央視春晚的聲調說:“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晚上好!”
我一邊往那邊趕,一邊在心里給她續下邊的詞:“中央電視臺平順分臺下石壕支臺春節晚會現在開始!首先宣讀海外華人和駐外使領館的賀電……”但大喇叭里的女孩子說的是另一番話:“九月太行,是豐收的季節,蒼山披翠,大地金黃……”很有文采嘛。我趨近石亭,見亭里坐幾桌游客,服務員化舞臺妝,穿性感紗裙往上端煮雞蛋、烤馬鈴薯、燉雞和柚子大的白面饅頭。端烤馬鈴薯還用化戲妝嗎?服務員眼角畫進鬢里,如花旦一般。后來知道,她們是演員,兼服務員。
主持晚會的姑娘個子不高,沒化妝,像城里人。她流暢地把太行山的人文地理介紹了一遍,宣布演出開始。服務員如仙女般手轉扇子跳起舞來,伴奏帶是央視經常放的大歌。仙女跳完,主持人又把吃的東西介紹一遍,是一些在其他地方吃不到的山貨,諸如鵝卵石炒雞蛋,清蒸南瓜苗,醬伴花椒嫩芽。仙女們換了另一身衣服,再跳舞。剛才是水紅色短衣短褂跳扇子舞;現在是白裙搭青羅條,跳貴妃舞。主持人再上來,說:“哪位嘉賓唱歌?”一位游客大咧咧上來,用閩南話唱“敢拼才會贏”和普通話的“天路”。仙女們換短打扮,唱上黨梆子。
這家伙,小山村熱鬧啦,音響師用最大音量放音,唯恐群山聽不到。村民們都來了,安靜地站在石亭下面觀看。他們全神貫注,表情十分滿意。這時候你就知道文藝的重要,它是心靈上的銀鈴鐺,有人搖一搖,心里才滿意。演出很快結束了(節目少),音箱發出深情的“難忘今宵”。主持人用央視的口風說:“難忘今宵,難忘太行,星光為我們指路,友誼是最美的瓊漿。”音箱轉放蘇格蘭民歌——“友誼地久天長”。
村民對主持人的文雅詞語很滿意,有人說話他們就滿意,都是吉利話。蘇格蘭樂曲在太行山巔回蕩,我問主持人是哪里人、演員來自何方?主持人告訴我,她是大學生村官,擔任村主任,服務員和演員都是這里的大學生村官。這些女孩子來自長治、潞城、太原,她們在這里服務幾年,可以留下,也可以考公務員,給加分。她們有警校生、礦院生和師范生。問年齡都是十九、二十歲,剛剛來這里。我才來,已覺得雄渾的大山需要她們的漂亮衣服和容貌,這些活潑的小村官讓太行山感受到了青春的感染力。
凌晨醒來,是因為屋里進了霧。昨晚睡覺我敞著門,聽雨聲,讓雨制造的“負氧離子”進屋來,這東西的催眠作用比酒精厲害。
我住的這個石屋位于太行山百丈懸崖上面的下石壕村,坐車穿行鑿崖公路幾十里而后到達,轄屬山西省平順縣。
山村奇靜,我不知這里為什么沒公雞。村里的勞動力都下山打工去了,公雞也下山了嗎?日月升降無聲,白霧來去也無聲,這里只有雨聲。昨夜有雨,敞門入睡如同聽到一場雨在太行山頂的音樂會。其實雨也無聲,人聽不到雨絲劃過空氣的聲音。耳邊是雨敲擊柿子樹葉與核桃樹葉的唰唰聲,前一撥雨才落腳,后一撥雨又來了,雨水從屋檐滴在青石板上響聲清脆。我仔細聽其他“樂器”的奏鳴——雨打在倒扣的木盆上,滴在窗戶的塑料布上,灑在菠菜葉上混成交響,落在門口的沙子里無聲。
入睡后,一覺醒來窗欞微微泛白,我先回憶這是哪兒。每次出門睡醒時先回憶自己到了哪兒,也有回憶不起來的,起身到窗邊向外看看才知道身在何處,在德國就是這樣。看外邊,雨停了,屋里進了霧,怪不得被子泛潮。床邊的霧約有半尺,遮住了鞋,但床頭柜的衣服還疊在那里。我大喜,吾榻擁云,有成仙跡象了。欲拍照——我躺床上,床下霧氣繚繞,證明成仙并非自吹,照片在這兒——但我獨宿,沒人給我拍,可見成仙真不是容易事。洗完冷水浴,穿衣出屋,步入霧的世界。霧橫著飄,一塊塊有鍋蓋或棉被大,相互牽扯,懸地二尺半,照顧你看清腳下的石板路。
在村里走,迎面來人從霧里現身,如有扛刀的壞人來到,近前三五米從霧里出現,人想跑也來不及了。這里沒壞人,都是好人,他們樸訥淳厚。早上吃飯,四五個老鄉拿著房客丟失的手機錢包送過來,房客瞪大眼睛感謝,說你們拾金不昧啊。老鄉不以為然,他們在心里說,誰的就是誰的。
從霧中淡入的不光有人還有樹,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雨早停了,但樹葉還滴水。霧的分子在溜光的樹葉上待不住,索性化為水打滑梯落到樹根下。蘋果和棗在霧里現身,它們紅得不一樣。蘋果紫綠相間,棗鮮艷。拇指蓋大的棗在白霧里鮮艷,像樹上掛的紅寶石。
村里的建筑全系石材,石板路和碾子在雨后黝黑反光,三個石碾子并列。到秋天,村婦在碾子旁碾谷說笑,是熱鬧地方。屋頂的石片白光錯落,野草在石縫搖曳。人走在窄窄的石巷,身旁被雨澆黑的石墻垂下桃形的牽牛花葉子,綠得鮮嫩。帶絨毛的花蔓依在石頭上,如嬰兒偎在祖父身邊。可惜牽牛還沒開花,喇叭花如開放在水淋淋的黑石旁會有多搶眼。人說心想事成,有時會靈驗。再走幾步,在墻頭上見到一只大南瓜,它的橙紅,比喇叭花和紅燈籠還明亮。南瓜像一百個桔子堆成的果籃,只是外皮有幾道綠痕。南瓜擺在這里,仿佛是為了美術的需要,掃去石屋的滄桑氣,讓霧不顯得悶。
往前走,霧散了,或者說霧退到對面的山峰。山峰開始一點點清晰,筆陡的石壁白堊色,峰上存土的地方長出蒼松。蒼松沉黑,成了懸崖的冠冕。霧越消退越露出壁立千仞,腳下云海仍是見不到底的深谷,太行山更顯雄峻超拔。有人說一座山是一處關,太行是萬壑千關,只有云海相伴。云海上面藏著一個小山村,牽牛花在石墻上悄悄伸出蔓絲,棗在霧里微紅,雨水洗干凈石碾溝槽的米糠,樹葉緩緩往下滴水……
傍晚,群山在白霧的包攏下退到了遠方。剛才下雨,雨不知停還是沒停。我的意思是說雨絲和霧匯合了,見不到成串的雨點,但樹葉在滴水,霧氣越發濃。
這里是山西省平順縣境內的太行山,我在下石壕村。村莊建在峰巒之上,我們坐車經過九曲二十八彎的鑿巖山路才來到這座三十八戶人家的村子。村名下石壕,像唐代的名字。幾年前,有急于上位的領導把下石壕改為岳家寨。領導怕聽到“下”這個詞,越(岳)勝于下,更勝過下石和下壕。這是官員的迷信,虛妄之心沒有不依賴迷信的。山村不大,往四面看都是比肩的山峰,才知自己立于山巔,此處乃太行之巔。
霧氣徐徐侵來,緩緩消散,好像被吸進了地里。梨樹、棗樹從迷茫中漸然清晰,露出肥碩的綠梨和青棗,好像是霧讓樹孕育了梨棗。有只梨從枝頭落在石板上,“啪嘰”一聲。我第一次聽到熟梨落地竟然會“啪嘰”,它躺在地上,綻開白果肉。讓梨開綻的不是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是熟透了,像女兒大了要出嫁,果肉要坐在石板上看四外風景。棗倔,藏在高枝等著竹竿敲打。村里沒人打棗,青壯勞力下山打工去了。
霧散了,我像迷路的毛驢一樣在山村轉。村里沒有一瓦一磚,房子和道路全用石條石板造就。看不出房子蓋了多少年,斑駁的石頭搬來壘屋,依舊斑駁,說房子是明代建的也有人信。青石瓦片在雨后如硯臺般細膩,含蘊花紋。一棵榔樹直立云霄,樹齡越千載,大人無法合抱,樹身紅銅色,遍布銅錢大的凹痕。村人視此樹為守護神,他們的祖先已于唐宋元明清逝去,留下這棵樹。此樹曾和先人相伴,村人對樹露出虔誠的笑容。這個村的街道有如迷宮,在巷里穿來走去,不知誰家挨著誰家。剛看到一個穿紅衣的婦女在東邊晾花椒,轉一下又見她在西側晾花椒,渾似雙胞胎一齊晾花椒。
說話間,霧又來了,房子被童話一般的霧收走,只露出腳下的石板路。不出五分鐘,霧又趕路了。一位老漢雙手插兜站在一人高的石街上看我,沒表情。他身后的房子用紅油漆寫著“八路軍藏金銀處”。八路軍不光有作戰處、政治處,原來還有藏金銀處,在山巔。霧又來,再散,我已經走到一個大石亭邊上。亭長方形,立八根石柱,似會議室,四壁皆空,可觀八面山色。亭子下面有廚房,這里是村里的人民大會堂和國賓館,開會開招待會用。在這上面吃飯,比菜肴更合口味的是環繞的山色。誰想吃太行山、吃云海、吃星辰月亮就上這來吧——平順縣下石壕村。還有什么吃的我不清楚,還沒開飯呢。
再走,過小石橋,見七八歲兒童趴橋上,用樹枝點水。我問:“干啥呢?孩子。”他不抬頭回答:“練字呢。”啊?這排場太大了,在一條河上練字。我蹲下,看他用樹枝在水面劃橫、劃豎、劃撇捺。人說劃沙無痕,水痕比沙消失得更快。我說:“你寫個太行。”小孩站起來,伸臂寫“太行”。我只能說他寫了好幾層漣漪,看不到字。這時水面金紅,這肯定不是小孩寫的。抬頭看,霧里涌出夕照,紅光從黑黝黝的山峰肩膀迸射,灑在河上的只有一小部分。小孩的樹枝一筆筆劃破了金痕,我搶過小孩手里的樹枝,在水上寫個“人”又寫個“大”。字沒留下,樹枝挑出一根水草,小孩哈哈大笑。
夕照里,村里的屋頂鮮艷奪目,白石房變成玫瑰紅,黑石房有烏龍茶的金綠。一恍惚,覺得這里是仙境吧,我還沒修煉已經成仙了?“開戲了!”孩子說。石臺上那座方亭子亮起了燈籠,長而圓的宮燈,有演出了。
初秋,我站在巴彥漢山往下看,河道、河流和河畔的楊樹都像沙盤模型一樣。從山頂上看不清河里游的小魚,就像上帝分不清人和螞蟻一樣。
巴彥漢山的松樹和柏樹都長在石縫里,不知它們怎么扎下的根。扁扁的柏樹葉落下來,干枯后分解成花紋的顆粒,像蚯蚓拉的屎。我飼養過蚯蚓,它們吃土拉土,拉出的土帶小花紋。山頂彌漫著松香味,琥珀似的松脂灑在樹的魚鱗皮上。從紅銅柱子一般的松樹望過去,是山上的白云,云朵好像是埋伏在松樹腳下的大蘑菇。
走到懸崖處,人不能往下走了,可松樹依然往前走,它們沿著懸崖的峭壁長下去,像掛在石頭上。我想,假如有人從身后突然把我推下去,有兩種結局。一是我張開雙臂,喊道:“啊——”山谷回應無數“啊——”最后的啊還沒啊完,我已像牛糞餅一樣趴在谷底,在小溪邊或什么邊。第二種可能就是被松樹的胳膊接住,即使上面幾棵松樹的胳膊沒接住,我也會被離地最近的最粗的松樹接著。壞人往懸崖下面推我的時候,我反手抓住他褲子,無疑,他也要跟我墜下懸崖。在接近松樹的一瞬間,我松開手,他和他的褲子到下面玩去吧,拜拜。
我在山頂發現一只蝴蝶,咖啡色的翅膀鑲著兩只黃眼睛。它對著一塊石頭跳舞或采蜜,石頭上有什么蜜?不懂。我小時候見到蝴蝶就箭一般跑過去捕捉,現在不這樣了。這彩蝶好容易上了山,別把它們嚇跑。幾十只松鼠跑過來,它們首尾相連跑,我以為遇到了蛇群。跑著,松鼠上樹,一眨眼到了樹尖。實話說,我并沒真切地看見松鼠怎么上樹,只看見一根尾巴上樹了,后來尾巴又下樹了,在石上蓬松直立。松鼠吃什么東西都愛坐下來,雙手捧著吃,像報務員拿話筒向后方報告前線戰況,它的大尾巴是二戰時期的步話機。松鼠的尾巴雖蓬松,拿來做大衣領子還是太小,做撣子更小。把它染黑了粘在眼睛上邊,可以冒充冷戰時期的蘇共總書記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勃的眉毛太濃厚了,似有皮帽子的功效。人說,現在的科學家正研究把一切都變成轉基因,那不妨把非洲鸚鵡的基因轉到松鼠尾巴上。屆時,樹上飛躥紅、黃、藍、綠之蓬松尾巴,我們還看焰火干什么?樹林里有一切美景。科學家在轉基因時假如剩余一點材料,就給我用上吧,把鸚鵡羽毛基因弄到我頭發上,弄得像花盆一樣絢麗。說實話,我太喜歡鸚鵡鮮艷的羽毛了,雖不能生,心向往之,估計轉基因完全可以滿足人類這個渺小的、無害于他人的美好愿望。
從山上往北看,是賀升格草原。那一片地方草長得高,中間藏著星星點點的湖泊,當地人叫“泡子”。有的泡子只有兩三平方米,它不擴大也不縮小,倚著自己的草,攏著自己的小魚和水中的小蟲度日。有的泡子方圓幾畝多,天鵝在上面游。這樣的草原看多了,你覺得所有的草下面都有水,草只是水塘的偽裝物。其實不然,那里土是土水是水,草里邊野鴨蛋很多,走路別給“啪嘰”嘍。
巴彥漢山頂有一座房子。此房不知何人所蓋,一尺厚的石板立成四面墻壁,上蓋石板,沒有門也沒有窗。以現代計量單位說,每塊石板都有一噸重。誰弄的呢?外星人?我知道你會這樣說。有人想進屋里看看,沒吊車拆開石板,只好作罷。樂觀的人覺得屋子里一定有珍寶,悲觀的人說里面是帶暗器的墓穴。蒙古人不想知道或揭秘這些事,聽其自然。某一天,石房的消息傳到內地后,一定會有人把這五塊石板搬開,看里邊到底有什么。
里面一切烏有,這是我的判斷,它可能是古人開的一個玩笑。論幽默感,現代人遠遠不及古人。一如論焦慮,古人不及現代人一樣。
巴彥漢山腰還有壁畫,畫人、鹿、太陽和馬(我納悶,全世界各地的壁畫為什么都是這幾種圖案,而且構圖、筆觸都差不多)。不知壁畫用的是什么顏料,這么多年不氧化也不褪化。這些畫壁畫的古人均可愛,畫幾筆就走了,滿手紅顏料和白顏料,畫完畫跳舞去了。在山上畫畫比造建筑好得多,在山上建哪管一點點人造的東西——亭、臺、閣或狗窩,都和山不搭調。山已經是自然里的建筑物,其上無須再建筑什么了。
沿著浩瀚的海面,風從千里萬里跑來。
磊落的石壁被它所看不清的風撞暈了,身上卻沒有傷痕。山回頭看風,風的身體透明。云是什么?那是風奔跑時的呼吸。
山扎根海邊,比內陸的峰嶺更簡約、結實也更黑,跟漁民差不多。它身上沒有一點浮夸的飾物,零碎都被風吹走。山眼前,海浪像卷心菜層層疊疊地開放。山的背后是山的背簍,里面的草木大棵如羅漢松,小片是山花野草。
如果把這座山看成一條魚,脊背這一側草木蔥蘢,另一側裸巖光潔。
——光潔的石壁上開著花,一片又一片的野菊花。
這不是做夢。假如去福州的東京山頂峰一游,此景頃接眼底。在被海風勁吹的疏闊的山坡上,野菊花片片開放。
平地的野菊花,每株可以長幾十個、上百個花苞。東京山的野菊每株只開一朵花,葉子也精簡到兩片。
野菊花緊緊貼在山坡上。它用了多大力量才在這里生長?如果是人,早跑到了避風的地方。東京山的菊花對海風說:“不!”
說“不”的花有鋼鐵般的力量。什么叫搏斗?什么叫堅持?它們都知道。
野菊放射炫目的黃,像大桶的顏料灑在褐石板上。也如凡·高的向日葵,葵花聚合強烈的日光……
看到這片花,我本想說“心疼”,爾后收回了這個詞。它們一定不允許我使用這個貌似溫情的詞。大自然不需要溫情也沒有溫情,生命體把美和力量裹在了一起。
在野花的種屬里,只有它們見過海浪,仰面接受赤裸的太陽的照耀,它們悉知懸崖孤松的心境,有一副松樹的情懷。
山頂上,我不忍采集如此頑強生長的花。曾想采一束送給那些吃苦如飴、面朝大海的人們。他們雖然吃苦,雖然卑微,卻長在臨風的山梁。
一次,到羊胡溝去——這是一個山區的村子,看到孩子們在村里唯一的街上騎竹馬而來。竹馬即胯下的一根柳條,還帶著新鮮的葉子。孩子們奔跑的時候,腿分得很開,趔趄著,搖晃著,模仿著一隊騎兵。
其可喜處,在于他們認真,且流了多么多的汗,比一匹真馬流的汗還多。
幼時,我也熱衷于這種游戲。隊伍多達二三十人,跑起來可謂旌旗蔽日,當然也看出家屬院太干燥了。領軍的小孩在駐馬之際,常常轉幾個圈,表示屁股下面的柳條不肯停下來,口喊“吁——”其后隨員紛紛“吁——”有人的“馬”還會跳起來,主人縱高把它勒回地面。
那時,我們不僅有竹馬——竹馬分別是柳條、枯枝、捅雞窩的木棍。小瑞騎著他奶奶描著金龍的拐杖。我們還有鞭子,帶紅纓的,可以在空中甩響的皮鞭,這點比羊胡溝小孩正規得多,跑起來風馳電掣,跨越溝壑,包括誰家準備蓋房用的紅松木垛。有時,我們把鞭子掖進腰里,手里舉著寒光閃閃的(這是想象的)戰刀(木頭的)。那時,只恨唇上未生出夏伯陽式的黑而帶尖的胡子,否則,更加凜然。
——為了列寧,沖啊!
沖上去,我們把小賣店堆積的南瓜殺得血肉橫飛,把他們的帶魚挑起來扔到屋頂上。使小賣店的人見到我們都像見到了塔利班一樣。在我們看來,小賣店像美國一樣,是一切富足優勝之物的囤積地,如糖塊、點心、罐頭、籃球和花布,而我們什么都沒有。我們每次襲擊小賣店都獲得相應的快樂。
我們的騎兵隊在揚揚得意之時,倘遇到真正的敵人——如小賣店的轉業軍官,則丟棄了竹馬刀槍,撒開雙腿飛奔,然后站在墻頭和他對罵。
可見,兒童們的追求如京劇一樣,是一種程序美,講究意會。小小的道具,可舟可馬,又可棄之落荒而逃。
看羊胡溝小孩騎竹馬自娛,覺得城里的孩子少了一樣生動的游戲。城里的孩子知道什么是竹馬嗎?他們只知道騎掃帚飛行的是巫婆。羊胡溝的孩子健壯善奔,對每個外來的人都報以親切的微笑,在離你不遠的地方追隨而走。
我在羊胡溝的街上觀看村民的石板豬圈、晾蘑菇的松木棚子,孩子們嘻嘻哈哈地在后面跟著。若回頭,會看到一張張紅潤的笑臉。
我常常懷想那個情景:一個人在空氣清香的村路上走,后面跟著衣衫襤褸的孩子。停腳與之對視,他們相互推搡,羞澀,人人都有明亮的眼睛。這些竹馬的騎者有多么可愛。
山里面,張家界顯得最突兀。看到這里的山相,無由想起黃永玉、譚盾,這些人就是這種相貌。從山頂往下看,峰峰如悍將罵陣,如藤甲兵士向外沖。一座峰和另一座峰不挨著,各懷腰刀睽視。這些山,看了半天,想起兩個字:造反。這是一幫伺機造反的山,被玉皇大帝發配到湖南來了。此處耕地那么少,苗人、土家人從古到今活下來不容易。山看到生民艱辛,日久天長表情帶出恨意。我看此山,剛好和九寨溝相反。雖然一樣莽莽蒼蒼,但九寨豐腴有女性氣息,張家界全是男丁,荷鋤的、打獵的、砍柴的,浩浩蕩蕩,灌滿湘西。
這里的居民——我是說當地做買賣的人,面貌與山連相。說不上哪兒像,黝黑、矯健、頰上少肉,樂觀而兇戾,能走能擔。說像,是氣質與山達成契合,或者叫配套。人山如兄弟,在其他地方少見。沒見北京哪個人像香山、玉泉山;也沒見安徽人表情如黃山。這里放眼望去,天人合一啦。
上一回赴張家界頂峰,我考慮登山汗大,穿短袖短褲上路。到了山頂,天降雪。穿毛衫的人臉上青紫,我臉是什么顏色無人告知,自己也沒帶鏡子。山上見朱镕基題字“張家界”,隸書,于右任風格。一看就是胸臆飽滿之人所寫,氣大。還看過朱镕基為珠海會計學院題校訓——不做假賬。他題字少,我只見過這兩種。山頂上,雨雪接力,雨之雪之,不定性,落在我胳膊腿上,今吾涼矣,卻見游人瞪我。好像我穿這么少是在炒作自己,是二百五,凍死活該。我認為游人藐視我已經足夠,像毛主席說在戰略上藐視敵人,用不著瞪。我穿這么少我媽都沒生氣,你生什么氣。今天我是大意了,出于平常搞冷水浴等玩鬧活動,沒覺得凍怎樣,左右看胳膊色比原來新鮮,接上地氣了。
下山,旅游團隊的導游向我們傳達山情山況。我伺機把小販的整捆報紙連繩全買下,分四疊,綁在左右腿臂,跟變形金剛差不多。山民們(連男帶女十多人)哈哈大笑,放射崇拜目光。有人推女的往我身上撞,女的假意不愛撞,撞了還想撞。一男人喊:把她們帶回家做老婆吧!推四五個女人進我懷里。
我說早有老婆了。
男人說一個不夠,你這么好的身體要有六個老婆。
我說好,今天就選幾個民女彌補挨凍。上前拎她們,長得俊的不動窩,丑婆娘躲閃尖叫。越叫越擒爾等村婦,掐著她們的脖梗帶走,一手一個。這兩女一臉快活。這時,旅游團的導游發話,呵斥:你搞什么呢?
我說沒搞呢。
導游:你這是干什么?
我指山民沸騰笑臉,說:我們開聯歡會。山民說,對,對,這個大哥太好了。
旅游團來自上海,也算一個筆會。這些上海人說,這么快你就和他們打成一片了。
我說我們是一伙的。
這幾個上海文化人不懂什么叫“一伙的”。即,可以沆瀣一氣(瀣字太難寫,頂寫三個字),玩唄。人到外邊來干嗎?你以為看山,看山干什么?實話說渺小的人仰脖看山多么可笑。有趣的只有人。但他們理解不了我的打打鬧鬧,認為低俗,穿短袖短褲綁四捆報紙跟山區女同志打鬧尤其低俗。他們覺得旅游必須聽講解,肚里才能增進文化。
有一次,我隨“重走長征路”采訪團到了大涼山。山路上停車,我下車走二十幾步跟一個鋤地的婦女拉呱。我說三句話,這個婦女爆笑三次,手撐后腰(她懷孕了),笑得表情痛苦。
上車,人問,你說什么話這么快就和她打成一片?(又是打成一片。),我沒言語。事情是這樣,這個婦女三十多歲,身邊有四五個三四歲的孩子,手里還抱一個。
我指群孩:都是你生的?
她仰脖笑,搖頭。
我說,再給我生一個唄?
她笑,搖頭。
我指她肚子,說別笑了,要不生了。
她嘎嘎笑,擺手。
瞎鬧唄,說不上打成一片。鄉人看你跟她鬧,覺得你們城里人也是人,坐汽車里的人也是人,并不像錄音機那樣講話,感情接上啦。
再說我,跟張家界山下的農夫農婦嬉鬧,你推我搡就差入洞房了。一個最丑的女人抱著我胳膊(隔著報紙)說,你們城里人愛找情人,帶我回去吧,省得出去搞破鞋。
誰搞破鞋?我像那樣人嗎?
丑女手指我,你還說你不像?你身體這么好,相貌堂堂,怎么會不搞破鞋?
我說,那也不跟你搞,容易嚇著。
丑女跺腳,嚇什么嚇,老娘跟定你了!
我說,那我就做變性手術。
丑女哼一聲,你做我也做,做成男人。
我說,挖坑容易栽樹難,你變不成男的了。
丑女招呼她同伙,過來,把他褲子扒下來,給他做手術。
吵吵歸吵吵,她們誰也不敢上前。我掐她們小細脖梗,就跟掐小雞似的。
跟這幫人鬧得正歡,有個女人抱個孩子從遠處匆匆趕過來,扒開人堆走到我跟前,說,這孩子賣給你吧。
賣孩子?
她語調平靜,臉上甚至帶有期待。
山民們去掉嬉鬧氣氛,規勸我:買吧,帶家去。
我……這回窘了,不知怎么應對。
五百賣你,這個女人說。她抱的女孩,被女人勒肚子抱著,長的基本上像猴,手上擺弄樹葉玩。
哪有賣孩子的?我說你這是犯罪。
女人說,我賺不了多少錢,為給孩子找個好人家。我看你是好人。
一眼看不出好人壞人,我做的壞事多了。賣的是你孩子嗎?
是。
你賣了,不想孩子嗎?
再生。
我說你真是渾蛋母親。賣了女孩再生男孩?
對。
我抱過這孩子。大伙兒以為我要買了,說五百元便宜,快買吧。這孩子身上柔軟,骨頭和肉的接縫一抱就知道。她臉上臟,但從耳后和眼皮能看出粉白的皮膚。眼睛漆黑明亮,嘴唇像花瓣一樣噘著,很可愛。怎么抱,她都不認生也不看我。手里樹葉蔫了,小孩常常就這么靜默著。兒童在想什么,誰也不知道。
我把孩子掂了掂,問女人:夠秤嗎?
這女人糊涂了,說,夠。這么大了,夠秤。
夠什么秤,也不是豬肉。我從兜里拿出一百元給她,說,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吧,多好的孩子。我不買,你也別賣了。
這女的搶過錢,手舉著,用當地話嘰嘰呱呱說一通。
我說,還有孩子呢。把孩子遞她。
這幫人用當地話爭議起來,好像女人不該得這錢或此錢均分。我走了,想給我當老婆那兩個女人也沒跟過來,什么記性。
這一次赴張家界,與當地女導游談方言。女導游說張家界的女人對自己丈夫的愛稱是“砍腦殼的”“剁肉沫沫的”。
這些話,往里面一想,愛得真深呀。指向終極——死亡。愛到深處,人常以死亡(消滅,占有)譬喻。但這些關于丈夫的指代詞并不僅是“該死的”,還有行刑過程——砍腦殼,古代留下的刑罰。“剁成肉沫沫”之愛比“砍腦殼”更深入瑣細。導游還說,這里的丈夫倘若不服妻子管教,還有另一種懲罰:下蠱。被下了蠱的男人恍如行尸走肉,客死他鄉。導游說這就是包二奶不聽話的下場。導游還說,如果丈夫在性事上不盡職責,也會被下蠱。這就有點不講理了,好在我沒把那倆村婦領回家,她們身上不知帶著多少蠱藥。我四下望,山壑里仿佛有一層陽痿早泄者的尸體,都被蠱過。
從天空看,張家界的山峰像一根根釘下的楔子,如尖樁陣。這一片山,好看是真不好看,只是倔強頑強。群山之巔好像被火燒過、被雷劈過,如一群絕不投降的戰敗者。從另一方面說,山里面不知藏有怎樣混沌未開的風貌,有人們看不到的奇石奇獸、奇草奇花。但進山無路,想象不出怎樣才能進入山的深處。居住在這樣的山里,如果遇到昏暝、雷電,一定駭人。而這里的人被駭出來了,對萬事萬物都無所畏懼,浪蕩達觀。賣個小孩、當個老婆、下個蠱,算不上什么事。張家界的女人強硬。女人硬,逼男人更硬而且不許退縮,活得就像這些巉巖峻峰。
我和云登騎馬在草原閑逛,我騎亞麻色白鬃的黃馬,他騎雜花馬。今年雨水好,草原一下子把五年的草都長出來了。我倆互相看,像各自坐在馬的小舟游在草海。馬頭一顛一顛,草葉和野花劃過馬肚子。草香從鼻孔鉆進身體,在血里溜達,人的臉色看著紅撲撲的。這是青草汁液與陽光調和的香氣,有舒緩廣大的甜味。呼吸吧,讓肺在這兒享享福。
前面的草叢搖動,走近,見到一隊人撥草前進,有男有女,像一家人。他們手里拿著小煤氣罐、折疊桌,牽著羊。草沒過了他們肩膀,兩輛越野車被草遮掩。一問,知道他們野餐來了。再交談,我吃一驚,他們從北京開車來的。北京——河北——赤峰——阿魯科爾沁旗,有雅興。
一位頭頂大鋁鍋的北京男人說:“我們找有泉水的地方支上鍋,燉肉。遍地野蔥野蒜野花椒,采點往鍋一扔,齊活。”他做個陶醉的表情,拍拍衣兜,里面裝著扁瓶小二鍋頭。
太陽升高,小黃馬脖子上沁出汗珠。我們來到一座樹木蓊郁的山下,云登說這個地方叫百興圖,蒙古語為有房子的地方。房子不稀罕,我在山腳下看到兩口遼代古井,石砌的六楞形井口,這個稀罕。拿轆轆舀點水飲之,沒想到在這兒喝到了遼水,甘洌。井邊有三塊長方形石頭砌沿的菜畦子,云登說這是遼代留下的菜地。啊,人家遼代就開始吃菜了。我揪一片碧綠的小白菜葉丟嘴里,沒吃出遼代味道,還是菜味。在這個旗的博物館,我見到遼代白釉穿帶瓶和紫釉雞冠瓶,從本旗耶律羽之家族墓出土,被定為國寶。手撫遼井和遼菜畦子的石頭,想象契丹人汲水收菜。大野蒼茫,覺得這里比文物更有古意。
馬拴榆樹上,我們倆登山看洞。云登說山腰有九個洞,他領我進的是涼風洞。進洞底,身上涼意澈徹。云登從防雨綢兜子里掏出一把雞毛,取一根放地下,那有自然形成的石孔,雞毛飄飄乎乎飛走了。云登說,這地方自古以來就冒涼風。我拿一根紅雞毛試之,雞毛扶搖上舉,也上天了。想起毛澤東為河北省一家農業合作社寫過的按語——“誰說雞毛不能上天?”真上天了。他一根我一根,我倆蹲著把一兜雞毛全吹跑了,好像這個洞里來過狐貍。昨晚上,云登特意殺了一只雞。
出洞繞到山的西邊看,山下風景太美啦!無邊的大草甸子,分布幾十個湖泊,大的約幾畝,小的一間房子大。草綠湖清,鳥群翔集,湖面浮著小塊藍天白云。云彩從這個湖飄到那個湖,越洗越白。豐饒的地河在草原底下牽著手,舉起這么多湖泊,吸引小鳥飛來跳舞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