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淄博窯（磁村窯）貢瓷之初探

淄博窯是指現今山東淄博市行政區域內諸多窯口的總稱，包括南北朝時期的寨里窯、唐代的寨里窯和磁村窯。磁村窯位于現淄博淄川區磁村鎮，共包括3個窯址，分別是南北窯洼區、蘋果園區、華嚴寺區。經歷唐初燒期、宋金鼎盛期至元末衰退期三個過程。在鼎盛期的宋金時期，磁村窯燒造規模日益擴大，品種迅速增加，產品質量越來越高，聲譽日隆，并向磁村周邊的博山大街、八陡、山頭、坡地和西河以及周邊地區快速擴展，形成片區大量燒造各類瓷器，逐漸形成了教科書上所指的“淄博窯”概念。鼎盛時期燒制的高溫釉、低溫釉，如白釉、黑釉、青釉、黃釉、綠釉、醬釉、斑釉、兔毫釉等均達到時代的藝術高峰，尤其是低溫燒制的黃釉，釉質晶瑩溫潤、大氣輝煌，加上技術要求精細、溫度控制嚴格、成品率極低等因素，因此十分珍貴，逐漸成為皇家、佛家、道家的一個寵兒。

明州、越州、饒州、定州與青州 貢瓷器和漆器分析

《宋會要輯稿》中關于貢瓷的記載：“瓷器庫，在建隆坊，掌受明州、越州、饒州、定州、青州白瓷器及漆器以給用，以京朝官三班內侍二人監庫。宋太宗淳化元年（990）七月詔瓷器庫納諸州瓷器，揀出缺璺數目等第科罪。不及一厘特予除破，二厘勉決勒倍都給破者，三厘笞四十，四厘笞五十，五厘杖六十，六厘杖七十，七厘以上不計多少杖八十。真宗景德四年（1007）九月，詔瓷器庫除揀封木舂共進外，余者令本庫持樣三司行人估價出賣。”在這段記載中我們注意到文中提到的“白瓷器及漆器”。按照考古專家王恩田先生根據江蘇淮安北宋墓中出土的漆器題銘和宋人孟元老所著《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制漆工藝中心在杭州和溫州，也就是上述“五州”中的明、越二州。明州、越州是以貢漆器和貢青瓷而聞名，卻不生產白瓷。

饒州（景德鎮）貢青白瓷是眾所周知，關于漆器《格古要論》中也有記載：“螺鈿器皿，出江西吉安府廬陵縣。宋朝內府中物及舊做者，但是堅漆或有嵌銅線者甚佳。元朝時富豪不限年月做，造漆堅而人物可愛。”

根據文獻記載，定州（定窯）貢白瓷是沒有疑問的，定州是北宋緙絲發源地，手工業特發達，貢漆器也是毫無疑問的。

那么青州的貢瓷是什么呢？文獻記載，北宋王朝對各地貢品質量要求十分苛刻，達到追求完美無瑕的地步。這個一方面說明當時的制瓷業已進入了精品迭出、空前繁榮的時代，一方面說明淄博窯（磁村窯）制瓷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不然不會列入皇家貢品名單。從淄博地區窯址出土的瓷器標本看，白瓷只有滿釉裹足支燒的還算能達到貢瓷標準（圖9、圖10）。而根據唐代磁窯村黑釉瓷以釉質晶瑩溫潤和色黑如漆名天下而獨秀一時、在北方諸窯場中技壓群芳等記載，筆者認為淄博磁村窯的貢瓷在北宋時期，極有可能有黃釉、綠釉、白釉、黑釉等滿釉裹足支燒的高檔瓷器，不僅僅只是白瓷。

文獻記載的青州貢瓷來自 淄博磁村窯

根據地方史志記載，宋代，淄川置淄州郡，治淄川，屬京東東路，轄淄川、長山、高苑、鄒平四縣，而京東東路首府在青州。根據著名歷史地理學家、中科院院士侯仁之先生的解釋：“在北宋，淄州（治淄川）與齊州、青州等，同屬京東東路，其在區劃上的地位與各州相同，故淄川陶瓷可直接列為青州貢品。”《青州府志》記載：“瓷器出顏神鎮（博山），用赭、黃土作泥，窯碳燒成……”因此，研究青州貢瓷不應該限定在青州區劃范圍內，而是指以青州為首府的京東東路所轄范圍內。

現在淄博淄川的磁村，在宋代稱“磁窯務”村。官府在此設“務”收稅，磁村窯所在地磁村，明代以前曰“磁窯務”，明以后改稱“磁窯塢”，1937年始改“磁村”（《淄川區志》）。根據《辭源》對“務”的解釋：“‘務’為管理貿易及收稅的機構。”《文獻通考·征榷》載：“宋朝……凡州縣皆置務，關鎮或有焉，大則專置官監臨，小則令佐兼領。”宋代磁村窯規模宏大、窯業發達，作為淄川重鎮置“務”收稅，應該是很自然的。

另據《中國陶瓷史》記載，宋代各地設務收稅的窯場不乏一處，凡設務者其窯業無不隆盛。因此隆盛時期磁村窯宋代設務收稅是不爭的事實。

淄博窯（磁村窯）黃釉 的燒造歷史

黃釉是低溫鉛釉，最早可追溯到漢代的釉陶。我們在北朝時期的淄博寨里窯文物發掘中，就發現有黃釉陶片和沾有黃釉的支燒窯具（現藏山東淄川博物館），同時發現還有素燒器，因為我們都知道黃釉器是低溫鉛釉需兩次燒成，先燒素胎再施釉低溫燒造，說明寨里窯在北朝時期就已開始燒造黃釉器。隋唐時期淄博寨里窯磁村窯也有黃釉的燒造，說明黃釉在山東地區是有歷史傳承的。入宋之后，燒制工藝到達了成熟鼎盛期，不但品種增多，從原料要求到窯爐、窯具進化，都具備了生產多種瓷釉精致產品的技術條件。而黃色在五行學說中是“土”，代表大地，在我國歷史文化中只有皇家可用，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足以說明黃色在宋代皇家心中的地位。從相關資料看黃色也是宋代皇家、寺院、道觀的專用色。因此，低溫黃釉貢品的出現也就不足為怪了。

主要用于帶有官窯性質的窯場 滿釉裹足支燒工藝

在我國陶瓷發展史上，以支釘支燒制瓷器的窯口屢見不鮮，最早在漢代陶器上已使用支釘支燒。此后北朝安陽相州窯又出現滿釉裹足三叉支燒，唐代越窯及其他瓷窯也大量采用滿釉支燒工藝（唐三彩甚至出現過單點支燒工藝），五代的耀州窯也以滿釉裹足支燒器物，宋代則依然沿用，到北宋晚期汝窯支燒工藝達到頂峰。

裹足支燒工藝是一種為保證瓷器表面盡量滿釉，采用匣缽單燒的一種方式，即用支釘支起施滿釉的瓷器底部，燒成后將支釘打掉，僅在器物底部留下細小支燒痕跡的支燒方法。它是中國古代陶瓷精工制作中的一種重要工藝。采用這種工藝制作的器物釉面近于完整，能夠達到追求美觀的效果。北宋晚期，以汝瓷為代表的不少古代名瓷在燒造中都采用了這種工藝，然而汝窯與歷代諸窯不同的是：支釘器具以耐高溫的優質瓷土制成，支釘細而尖，因此留在瓷器上的支撐痕跡極為微小，俗稱“芝麻釘”，燒成的器物里外滿釉，十分精美。從目前的發現看，這種工藝的使用主要集中于帶有官窯性質的窯場中，已成為古陶瓷界共識。

近幾十年，在淄博市淄川區博山區一帶，出土了大量的古瓷器窯址標本，這里面有黃釉（圖1、圖2）、綠釉（圖5、圖6）、黑釉（圖7、圖8）、白釉（圖9、圖10）、醬釉窯變釉等，屬宋代瓷器，但黃釉的標本特別引人關注，這種黃釉標本出土的數量稀少，且黃色發色純正，燒造工藝有圈足支燒（圖3）和裹足滿釉器底三芝麻釘支燒（圖4）及器壁三芝麻釘支燒（圖5、圖6、圖11、圖12、圖14）等三種支燒方法，尤其是器壁三芝麻釘支燒在宋代其他窯口未見。據研究推測，當時應是在一個匣缽中下有正燒、上有器壁支燒的，或下有裹足滿釉支燒上有器壁支燒的。一個匣缽里燒兩件或多件，極大地提高了燒制數量，是燒造工藝的進步。

從出土的黃釉標本來看，有的是于燒制的火候不夠（土黃），有的屬燒制過頭了的（黃中帶紅），也有發色純正的嬌黃，應當是當時燒制壞的次殘品。從器型的角度來看，燒制年代應是北宋早期，與《宋會要輯稿》中關于貢瓷的記載太宗、真宗相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標本的支釘微小與汝窯的支釘相當，表明淄博窯（磁村窯）在宋代為朝廷燒貢瓷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瓷器“元”字釋義、考證

關于“元”字，《甲骨文字詁林》中陳煒湛說參字條下、晁福林說參字條下。按：既元字，說文對于元字形體的解釋與其初形不符。商代金文作，即突出人首形“勇士不忘喪其元”，此即用元字之本義。天，說文解字“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又大字“天大地大人亦大焉，象人形”。陳煒湛甲骨文大、天、元三字均與人形有關，大作，像人正面主之形，本義，當為“大人”……天作，亦像人正面主之狀，但突出其頭部。元作，則像人側主而突出其首，寓意與天同。

“元”在文言文中有諸多含義：首，人頭。《孟子·滕文公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為首的。《抱樸子》：“淮陰，良將之元也。”始，開端。《文心雕龍》：“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根本，根源。《呂氏春秋》：“愛惡循義，文武有常，圣人之元也。”古代道家學派用于指萬物之本。《春秋繁露》：“元者，為萬物之本。”綜上所述，“元”在古人燒制器皿中應與天、首意相同。

《許慎說文》中說，宋人因避始祖玄朗諱，遇玄字改成元。

2016年浙江考古研究所對上林湖后司岙窯址進行考古發掘，發現了很多帶文字的窯具和帶文字的標本，其中最重要的是在秘色瓷碗底帶“元”標本（圖16）。

在發掘整理淄博窯標本中最引人矚目的是帶“元”款標本，一塊盤足（圖17），一只殘缽（圖19），一只殘拼的大碗（圖20）。

通過“元”字的探討及上林湖后司岙窯址“元”字的佐證，這些黃釉帶“元”字款的器物是為皇家或寺院道觀所燒制的應該是無疑的。

通過對以上《宋會要輯稿》中關于貢瓷記載的考證、黃釉的考證、裹足滿釉支燒的考證、“元”字款的考證及磁村窯出土標本的考證，我們認為淄博磁村窯在宋代為宋王朝燒制貢瓷是可信的，脈絡是清晰的。目前淄博窯的考古發掘和研究尚相對薄弱，相信隨著考古發掘的逐漸展開，一定還會有大量的標本實物出土證明宋代淄博窯（磁村窯）是為宋王朝燒制貢瓷的一座名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