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青木瓜之味》的美學意蘊

【摘要】：《青木瓜之味》是越南導演陳英雄的處女座，導演在此片中傾注了自己的人文關懷，呈現了一種恬淡冷靜、蘊藉敦厚的東方理念。這部影片充分體現了作者對電影技巧的苛求，對細節的細膩把握，對畫面和色彩的準確處理，從而營造出影片唯美內斂的風格和東方的美學意蘊。

【關鍵詞】：鏡頭語言；音樂；色彩

《青木瓜之味》的劇情很簡單，描寫了一位少女梅的成長故事，簡單概括，就是一個越南版灰姑娘的故事。不同的是，導演摒棄了童話里絕對的善惡，不把美丑掰開來分辨，而是糅合在一起，傾注了更多的人文關懷。在《青木瓜之味》里，有頑皮而不失乖巧的小少爺，捉弄起梅來極盡搗蛋之能，但是在長輩面前卻又那么安靜可愛；也有大家閨秀般的少奶奶，卻憋屈得讓人捶手頓腳；還有那個看上去呆頭呆腦的二少爺，他沉默寡言又沒愛心，可一再失去父愛的他用一種父親般的疼惜安慰喪偶的母親；還有甘愿用盡一生的時間，無怨無悔地愛戀著婆婆的老大爺......每個人的內心都有著澎湃的感情，卻表達得婉轉，絲絲入微。這部影片唯美內斂的氣質，通過平穩的鏡頭、恰當的音樂、渾然天成的色彩，就像青木瓜汁液那樣，在清淡的香氣之下，緩緩低落下來，接下來就從本片的鏡頭語言、音樂、色彩方面探究其內在的美學意蘊。

在鏡頭的拍攝方面，手持且接近自然光源的拍攝，自然的搖鏡攝影過程，把一個個小小的細節拍的活靈活現，呈現出流利唯美的畫面，舒緩而不沉悶，平淡而不乏靜美。在鏡頭里，所有的東西都像是被放大了，大方的色塊配置，簡潔明快，讓你不得不去注意它其中的靈動。例如像：從木瓜流下來的汁液、水滴、青蛙、螞蟻，小朋友們觀察自然界的表情、肢體動作等等，這一切都構成了整個片子平靜安穩、唯美內斂的風格，無不得益于鏡頭語言的專注，在看似冗長的平鋪直敘中，用不經意的小動作把人物的內心勾勒的惟妙惟肖，攝影機的運動仿佛行云流水般描繪了一幅幅寫意的中國畫，而這些都顯露了導演滲透在骨子里的傳統東方美學的底蘊，同時導演在法國的生活經歷也讓他掌握了西方繪畫中的透視關系的精髓，在移動鏡頭中注意景深的控制，景深內的清晰畫面和景深外的朦朧畫面使得長鏡頭若隱若現地揭示著其意味深長的潛在內容。譬如，當女主梅第一次見到男主浩民時，鏡頭跟隨女主角來到閣樓，前景是女主角端菜上樓出畫，后景是遠處的男主人公剛好入畫。女主角和男主角在畫面中交錯而過，鏡頭追隨不同的人物活動路線，達到無痕剪接的效果。通過這樣的前后景來呈現人物關系的微妙變化，給女主梅和男主浩民的愛情埋下了伏筆，體現了東方人獨有的緣分和宿命思想。

還有一場女主人發現自己的丈夫，席卷了自己所有積蓄落跑的戲，鏡頭始終沒有給女主人臉部特寫。觀眾只能看到，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慌張的打開珠寶盒子。盒子里空無一物，那只手顫抖的撫摸著盒子，鏡頭靜止片刻，燈光變暗。單從一只驚慌失措的手，就完全描繪出女主人那破碎而絕望的心。這樣含蓄而不失情緒變化的留白表現方式，非常符合東方人的內斂與審美。同時這種拍攝手法像極了一個人偷窺的視線，步調緩慢，節奏平穩，不落俗套。

如果說西方人在情感表達上的特點是直白和夸張，那么東方人則是含蓄而內斂，東方人更注重“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自悟，辭達而已矣就是這種境界，從某種程度上說達意更像是一種修行。陳英雄把這種東方人的留白和自悟運用到自己的電影表達上來，表面上看普普通通毫無波瀾起伏，但內在的微妙思緒卻需要人用心去慢慢體會。這不是一部用夸張奔放的方式來體現張力的電影，而內力的表達僅靠鏡頭的搖動和畫面的質感遠遠不夠，所以音樂代替語言成為情緒的出口，孕育了豐富的內容。

在音樂方面，本片更是傳達了一種細膩陰柔的東方美感。影片中的音樂并不是簡單無用的背景音樂，錄音師混入夏天的蟲鳴聲來體現自然的氛圍，影片一開始，小梅聽著嬤嬤講述這個家庭的故事，窗外的蛙鳴、翻身時被褥衣服的摩擦以及木板床的伊呀聲，都將說故事的氣氛營造的淳厚自然。老祖母的老情人阿雙偷溜上樓窺視時，木魚的節奏敲動了時間的流逝。三少爺將螞蟻碾碎的一幕，忠實地配上昆蟲硬殼的碎裂聲，使得畫面雖然殘忍，卻仍不覺錯愕。還有，梅早起用手掬水發出的聲音、摘選菜葉時啪喳斷裂，乃至于蟲鳴鳥叫、雨點滴打屋檐水缸、青木瓜刨丁時菜刀敲打就像老祖母敲著木魚、食物上桌時瓷器碰撞木桌、上樓梯時木樓梯呀呀作響……音樂的每一次出現都帶動了人物和情節的發展。梅剛到太太家時，老爺在彈奏月琴，月琴聲斷斷續續地充斥在梅初來的日子。老爺離家出走后，大少爺的笛聲代替了老爺的月琴聲成為影片的主旋律，這悠悠揚揚的笛聲，仿佛是在填補老爺走后留下的空虛和無助，也是在這悠揚的笛聲中，梅慢慢長大，出落成一個亭亭少女。大少爺成家后，也開始擺弄父親的樂器。樂器這一象征性的物件，暗示著父子生活態度的輪回。電影的最后，梅來到浩民家，電影的配樂變成浩民的鋼琴聲。如果說影片前部分的琴聲承載了主人一大家子的微微不幸和隱隱疼痛，那么后部分的琴聲則是代替了演員的臺詞，起伏中道出了戲中人的情緒。還在和富家小姐談戀愛的浩民的琴聲如行云流水般流暢，但當浩民突然發現梅的美麗而心慌意亂時，他的鋼琴也越彈越亂，這也預示著他將放棄未婚妻而選擇梅。鋼琴是現代文明的產物，相比之前的月琴和笛聲，那音色過于明亮而清脆，但不管是月琴還是鋼琴，同樣都映照出以男權為中心的生活常態。琴聲的這種欲說還休，借物修辭的特質，充滿詩意。同時值得深思的開頭和結尾的“蟬聲”，在首尾呼應間，讓這部影片也充滿了佛家的“禪意”。

在這靜默壓抑的深宅大院，沒有《大紅燈籠高高掛》中的濃艷光彩，而是以冷色為主導色系，人物的服裝以青色、灰色和白色為主，家具、門窗、院墻和街道也以褐色、灰色為主。而綠色是冷色中最為突出的部分，它霸道的出現在幾乎所有的鏡頭中，比如綠色的木瓜，豐滿的綠葉，青蛙在綠葉中鳴叫，窗欞前的一抹綠色，洗菜盆中的綠色蔬菜等等。清涼的綠色中沒有任何突兀的顏色跳出來，綠色景物的描繪和特寫帶給人無盡遐想，營造出本片舒緩的氣質，同時孕育著生命和希望。

相比大量運用的綠色，影片中僅有的三次紅色的使用，都暗合了梅的心理變化。第一次是浩民來家里做客，梅特意換上了水紅的小花褂子。亮麗的紅襯托著梅嬌美的小臉，露出情竇初開的欣喜笑容。第二次是20歲的梅穿上太太送的大紅嫁衣，在浩民的房間偷摸著口紅。一個懷春少女的心事在大紅嫁衣的襯托下顯現無疑。第三次是最后一個鏡頭，梅穿著金色的長裙，坐在藤椅中念著書。金色耀眼的光芒，暗示著梅終于修成正果，過上了貴族的生活。貝拉·巴拉茲說得好：“色彩的變化能夠表達沒有顏色的面部表情。色彩的變化能為面部表情增添微妙的神韻。”色彩審美是畫面的感情外化，導演對色彩的運用也指引著觀眾對影片在情緒上和意味上的解讀，從而體會影片深層的美學意蘊。

旅居法國多年的導演陳英雄，心中一定彌漫著濃濃鄉愁，才會讓電影里這種東方的美學意蘊散發香醇，不管異國還是故鄉的日子都在柴米油鹽、生老病死、聚散離合中慢慢流逝，可是有幾人會透過枝纏葉繞的表象，將青木瓜刨開發現里面深藏不露的晶瑩珍珠？《青木瓜之味》喚醒了心靈，那些被賦予了審美意蘊的真實的生活細節使我們不再沉睡。

參考文獻：

[1]貝拉.巴拉茲. 《電影美學》. 中國電影出版社1959年版

[2]周涌 張希. 《亞洲電影分析》. 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 200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