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hilism一詞在近代中國

【摘要】：nihilism，其中文對譯詞為“虛無主義”。相關論者往往將此二者等同，對于等同起來的始末經過，迄今少有探究。其次，“虛無主義”作為當今中西方思考的大問題，被歸結在了“上帝死了”這句話中。尼采稱之為歐洲最不詳的客人。相比于西方世界，中國人的彼岸信念較為薄弱，不存在“上帝死了”之后該怎么辦的問題。基于背景、視角的差異，虛無主義問題，在中國呈現出與其歐洲發源地不一樣的景象。了解近代中國對待虛無主義的認知和態度，對于當下的世界而言是有借鑒意義的。

【關鍵詞】：nihilism；虛無主義；近代中國

Nihilism，慣常用以對應中文“虛無主義”一詞。從詞源來看，源自拉丁文“nihil”，中文學界相關研究者，有的將nihil譯為“無，虛無”[1]，有時譯為“什么都沒有”[2]。

當前中文學界相關研究者，在“虛無主義”（nihilism）詞源學研究過程中，主要集中于辨析“虛無主義”在有關辭書的定義，以及nihilism、nihil的辭書及詞源學分析。據筆者文獻閱讀所及，甚少見到西文Nihilism對譯為“虛無主義”一詞的始末經過，研究者在使用Nihilism時下意識的將其等同于“虛無主義”一詞。

為方便討論，暫且將“Nihilism”這一術語對應于“虛無主義”一詞。

先來討論“虛無主義”（Nihilism）這一術語在中國的出現和發展。根據劉森林教授關于虛無主義研究專著《物與無——物化邏輯與虛無主義》表明，“虛無主義”這一詞，最早主要是清末由俄國引入中國，它常和民粹主義、民意黨、無政府主義、社會追作為同義詞使用。

1903年，梁啟超在日本發表《論俄國虛無黨》一文，梁啟超將虛無主義與無政府主義、暗殺、革命聯系起來。其文章將“虛無主義”與“虛無黨”視為同義。[3]隨之，《民報》11號開始連載虛無主義的文章，歷經一年有余，在這些評介中，“虛無主義”和“虛無黨”被混淆在一起。[4]

與梁啟超和《民報》觀點不同的是，周作人、鄭振鐸等人強調“虛無主義”與“虛無黨”的根本區別。

1907年11月30日，《天義報》第11、12期合刊《論俄國革命與虛無主義之別》，周作人在文中寫到，“虛無黨人（Nihilist）一語，正譯當作虛無論者，始見于都介涅夫著《父子》中，后遂通行，論者用為自好，而政府則以統指叛人。歐亞之士，習聞訛言，亦遂信俄國擾亂，悉虛無黨所為，致混虛無主義于恐怖手段（Terrorism），此大誤也。”“且虛無主義純為求誠之學，根于唯物論宗，為哲學之一支，去偽振敝，其效至溥”[5]。

鄭振鐸在為耿濟之翻譯的《父與子》作序時，進一步強調了“虛無主義”與“虛無黨”的區別。[6]

1920年11月8日，周作人在北京師范學校的著名演講“文學上的俄國與中國”中說到，虛無主義實在只是科學的態度，不同于虛無黨，與東方講的虛無也不一樣：

“虛無主義實在只是科學的態度，對于無證不信的世俗的宗教法律道德雖然一律不承認，但科學與合于科學的試驗的一切，仍是承認的，這不但并非世俗所謂虛無黨（據克魯泡特金說，世間本無這樣的一件東西），而且也與東方講虛無的不同。”[7]

朱謙之自稱為“虛無主義者”，把“虛無主義”當做一個正面的褒義詞，視之為思想深刻、追求境界最高、革命最徹底的象征。[8]劉森林教授認為，雖然，周作人強調“虛無主義”與東方（中國傳統）講的虛無不一樣，但是朱謙之把“虛無主義”境界定得這么高，顯然與中國傳統思想中“無”的崇高地位直接相關。

1917年，胡適在哥倫比亞大學完成題為《先秦名學史》（The Logicl Method in Ancient China）的博士論文，同年受蔡元培邀請，回到北京大學任教。依據博士論文，胡適編成在北大教授“中國哲學史”的講稿。在《<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講義》討論老子哲學時，第一條即談“老子的虛無主義”。“無”在老子哲學中居于主導地位，胡適用“虛無主義”來指稱老子的“無”、“道”，可見，“虛無主義”在胡適哲學思想中有著非同一般的位置。

胡適在《先秦名學史》英文原文，是這樣形容老子的，“He was a philosophical nihilist”[9]，其對應的中文譯為“他是一個哲學上的虛無主義者”[10]。這應該是當前文獻中可以追溯到的最早從哲學角度來談論“虛無主義”，并將Nihil與“虛無”、Nihilism與“虛無主義”直接對應起來的漢語論述。

1916年，朱謙之入讀北京高等師范學院，后轉讀北京大學哲學系，當時胡適正好由美返國，任教于北京大學，主講“中國哲學史”課程，《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由蔡元培作序，在1919年正式出版。

依據胡適績溪同鄉、當時北大學生章依萍在《胡適先生給我的印象》一文中述及朱謙之與胡適的交往來看，朱謙之關于“虛無主義”的觀點，在某種程度上應該受到過胡適的影響。

20世紀20年代，中國思想界掀起科玄之爭，科學派以丁文江為代表，玄學[11]派以張君勱為代表。在俄國被稱為虛無主義的巴扎羅夫式的科學主義、理性主義，其實正是科學派的觀點。科學派非但不用擔心中國會有“巴威爾”式的人物用“虛無主義”攻擊自己，而且反過來，稱其論爭對手為玄學鬼。[12]

與“虛無主義”在中國的處境不同，“虛無主義”在其歐洲發源地卻是一個“最可怕的客人”[13]，是有待克服和超越的對象。

參考文獻：

[1]唐忠寶：《虛無主義及其克服：馬克思的啟示》[D]，北京：中共中央黨校，2013年，第12頁。

[2]張曉蘭：《論海德格爾對虛無主義的反思與超越》[D]，武漢：華中科技大學，2013年，第1頁；另參見楊麗婷：《“虛無主義”及其爭辯：一種思想性的梳理》[J]，《現代哲學》，2012年第3期。

[3]劉森林：《物與無——物化邏輯與虛無主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第19頁，

[4]同上，第19頁。

[5]同上，第19、20頁。

[6]同上，第20頁。

[7]《周作人散文全集》第2卷，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61頁。轉引自劉森林：《物與無——物化邏輯與虛無主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第20頁。

[8]劉森林：《物與無——物化邏輯與虛無主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第20頁。

[9]胡適：《先秦名學史》（英文版），載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M]第35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9月，第340頁。

[10]胡適：《先秦名學史》（中文版），載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M]第5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9月，第26頁。

[11]Metaphysics，亦即現在的“形而上學”，在上世紀初被譯為“玄學”。鄭昕先生在《康德學述》一書中即用“玄學”指稱metaphysics一詞。藍公武譯本的《純粹理性批判》，亦用“玄學”指稱“形而上學”。

[12]劉森林：《物與無——物化邏輯與虛無主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第21、22頁。

[13][德]海德格爾著：《尼采》（下卷）[M]，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7月第1版，第69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