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鐲

程玉恩

村委會后天換屆選舉。為這一天，我忙上忙下，骨頭架都累散了。

剛歇一會，趙魁智的電話來了：“主任，王二奶土葬的事有人舉報了。”

我笑了笑：“按老辦法辦就是了，只要不弄出什么幺蛾子來就成！”

“那人口氣硬著呢！”

那人口氣？我聽你趙魁智口氣倒有點不對勁，莫非三年前，是我勸他參加競選，他才當上副主任的。幾年來，我們有事一起商量，有飯一起吃，有酒一起喝，趙魁智他不能夠吧。再說，土葬多大事兒，上頭通常是不告不管，有人舉報，解了冤家也便完事了。莫非有人借機生事？我點了支煙。

不一會，王老大來了。王老大將兩條中華煙往茶幾上一擱，朝著我就要下跪。

“王老大，你這是干什么？”我一把拉住了他。

“主任，開墳掘墓大逆之罪，母親的墳萬萬開不得，我求求你了！”

“王老大，你的事我能不幫嗎？”我說，“為村里太平，我也會過問的。但你們家究竟得罪了誰，讓人舉報？”

“我父母做了一輩子好人，我們也從沒得罪過誰。只有老二家曾把呋喃丹撒在菜田里藥死過王中強家兩只雞子，但他們兩家早就和好了，老二家外出時還送了他家一只羊呢，料他也不至于吧？”

“理是這個理，何況一筆寫不出兩王字。但是，”我說，“王老大，你把煙帶走，我沒上報呢，等等再說。”

王老大說：“煙是老二讓他媳婦帶回來的，她昨天到家，母親前天就安葬了，煙也沒用上，送給你過過癮吧。”

王老大前腳走，趙魁智后腳來了。

趙魁智說：“這回怕要出事了。我好說歹說，舉報人死不松口。這不，剛來了最后通牒，說明天上午必須開棺火化，否則就上告我們。我懷疑王中強殺回來參加村主任競選可能與此事有關？”

我心想，這還要你提醒。當年還不是為了將王中強擠下去才勸你參加競選的，他能咽下這口氣？但我就不信他能提出比我們更好的發展規劃來造福村民。

趙魁智說：“殯葬改革早晚也躲不過去，我們倒不如從王二奶做起，化危機為機遇，省得日后提心吊膽的。”

我說：“話是這么說，可這節骨眼上。”

“我們向上推啊！”趙魁智說，“你趕緊聯系民政辦老李，請他明天一早帶兩個民警來，我再找幾個人開棺取尸安排火化。等我們動手了，你到王老大家去說明原委，興許能得到他們的諒解。”

“拖不下去，也只能推了。”我說。

第二天一早，收到趙魁智行動的短信后，我帶著王老大送的兩條煙來到王老大家。我將煙往桌上一放，一頭跪在王二奶遺像前，連聲呼喊：“對不起啊，王二奶，對不起了，王二奶。”王老大懵了。我將民政辦來人開棺的事告訴了他。正在燒紙的老二媳婦，“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婆婆啊，我去見你最后一面啊！”哭著喊著跑了出去。王老大也跟著往外跑，我一把拉住他說：“老大，事情已經安排好了，你去了只會更傷心，等骨灰回來我陪你去安葬。”

王二奶的事處理完了。

換屆選舉如期舉行了。

我，落選了。

趙魁智，落選了。

王中強，當上了村主任。

我肚氣翻了。趙魁智說：“哥，氣也沒用，這是天意，那么多想土葬的老年人投票，我們能不輸嗎？”

我憋不下這口氣。我找到了王中強，指著他鼻子說：“王中強，你也太損了，你舉報你們本家，你就不怕遭雷劈嗎？”

王中強卻笑瞇瞇地說：“老主任，你錯了，舉報人不是我，是王二奶的二媳婦。”

我驚呆了：“是她？難道她瘋了！”

王中強說：“她才沒瘋呢，去年王老二為紀念他倆結婚二十周年，花了萬把塊錢給她買了一只玉鐲，她怕戴著做工碰壞了，就讓王二奶戴著養著。誰知王二奶走得急，家里人以為是地攤貨，就沒拿下來。”

我氣暈了。一只手鐲！他娘的，我竟然輸給了一只手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