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女王瑪麗與古典置換密碼（三）

花卷

前情提要

上期我們講到，被軟禁在英格蘭的瑪麗女王通過吉爾伯特·吉福爾德的幫助，終于和外面的天主教勢力接上了頭，一場驚天大陰謀正在上演……

瑪麗的密碼

盤點了古典密碼的進化史，我們發現單表密碼已經從非常簡單的字母表置換，發展到了非常復雜的nomenclator密碼表，縱使有阿拉伯人發明的頻率分析技術，想要破譯如此復雜的密碼也沒那么容易。

瑪麗女王手里應該有多套不同的密碼表，這些密碼表是怎么來的似乎誰也說不清了，不過歐洲從15世紀開始就流行玩加密了，瑪麗作為16世紀的人，而且是有身份的人，哪能不會玩這種“時髦”玩意兒呢？

我們先來看看下面這張密碼表里面有啥玄機。首先，最上面一部分的左半邊是單字母置換表，看起來每個字母貌似有四種編碼，不過里面沒有J、U和W，也許是這三個字母不用置換的意思？再看右半邊，這似乎是我們之前說的常見字母組合的編碼表，還有一些常用的前綴后綴。下面一行寫著Nulles的表示空碼，再下面一行似乎是12個月份的編碼。最下面占比較大篇幅的是一套編碼字典，我們可以看到里面有代表各個國家以及首腦的編碼，比如“英格蘭女王”（the Q of England），還有一些常用的單詞，比如his、him之類的。瑪麗身邊還有兩個秘書幫她處理書信往來，當然也包括加密和解密的工作，這兩個人在她監禁期間也還在她身邊，這可能算是一種基本人權吧。

這套密碼看起來很復雜很“高大上”是不是？奇怪的是，瑪麗在跟巴賓頓他們通信時所用的密碼表并不是這張，而且遠遠比這張密碼表要簡單，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們放到后面再說。

巴賓頓陰謀

那么說來說去，巴賓頓他們到底想干啥呢？這幫人都是狂熱的天主教徒，但當時的英格蘭新教風頭正盛，伊麗莎白也是新教派的，所以巴賓頓等人的最終目的就是讓瑪麗當上英格蘭女王，幫天主教收復地盤。但是怎么實現這個目的呢？巴賓頓給瑪麗寫了一封信，大意是這樣的：

我有十個同伙，還有幾百號人，我們想辦法把您給整出去，然后我還有六個特別靠譜的好哥們兒，他們會去干掉伊麗莎白，您看這樣搞成不成？

好家伙，這是要對伊麗莎白女王搞暗殺啊，這么危險的計劃，瑪麗能答應嗎？這得從瑪麗當時的心理狀態說起。還記得我們之前提到瑪麗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丹利勛爵生了一個兒子不？那個娃，詹姆士六世（James VI），現在當上蘇格蘭國王啦。按理說這是個好事啊，母以子貴，娃當國王了，我給娃寫封信，讓他跟伊麗莎白說說放我回蘇格蘭唄？然而，詹姆士從一歲之后就沒見過他娘了，能有啥感情？更何況瑪麗流亡之后，詹姆士被瑪麗的敵人養大，活脫脫一個葫蘆娃里的老七，詹姆士相信他娘是害死他爹的罪魁，十惡不赦，因此對瑪麗恨還來不及呢，于是回信說我不認你這個娘了，你自生自滅吧。

瑪麗一看連兒子都拋棄自己了，這心里是拔涼拔涼的，就在這當口，巴賓頓的信來了，瑪麗一看這總算來了一根救命稻草啊！他們要殺伊麗莎白？殺吧，老娘豁出去了，只要能逃出去重新奪回王位，還管什么姐妹情義，反正伊麗莎白也沒好好待我。于是，三天之后，瑪麗就給巴賓頓回了一封很長的信，大意是說：

我看這個計劃不錯，不過你們可得做好周密的準備，而且要落實法國和西班牙的援助，確保萬無一失。

既然意思這么簡單那為啥這封信還這么長呢？因為瑪麗像個保姆似的，把所有的細節都問了個遍，叮囑巴賓頓他們把人馬、路線、資金之類的事情都整清楚了再行動，更重要的是，一定要拉法國和西班牙下水。

瑪麗和巴賓頓之間的直接通信只有這兩封，它們都是使用單表置換密碼進行加密的，按理說應該萬無一失了吧？誰也沒想到，就在瑪麗的回信寄出去之后不到半個月，巴賓頓一伙人就全被抓了，瑪麗自己非但沒能逃出生天，反倒被扔進另一座牢獄等待審判。1586年9月，巴賓頓一伙人被判有罪，一個月之后，參與這一計劃的全部14人都被執行了死刑——而且是當時最血腥最殘酷的那種死刑。

真相大白

這劇情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簡直是太詭異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伊麗莎白的特務首長弗朗西斯·沃辛漢爵士布下的一個局——所有人，包括瑪麗在內，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我們回憶一下之前發生的事，為什么吉福爾德會突然出現，幫助瑪麗跟“境外反動勢力”接頭？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沃辛漢一手安排的嘛！還有用啤酒桶傳遞密信，你真當沃辛漢是吃干飯的啊，這當然也是他故意放水的。

其實，吉福爾德的身份一點都不假，據說他本來真的是要幫瑪麗的，然而這家伙畢竟too young，一到英國就被沃辛漢給盯上了。沃辛漢說你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條是我把你關進監獄，像其他那些謀權篡位者一樣被處死，另一條呢就是成為我的人——吉福爾德一聽就嚇尿了，趕緊抱了沃辛漢的大腿。沃辛漢這么干絕對是有他的小算盤的。前面我們說過，瑪麗對于伊麗莎白來說是頭號威脅，但是瑪麗的身份擺在那里，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也不好動她，而且伊麗莎白自己也不忍心對自己的表妹下手。沃辛漢希望能夠借吉福爾德的活動，從中抓到能合理合法地干掉瑪麗的證據，說服伊麗莎白下決心斬除后患。

既然啤酒桶傳遞密信這一招是沃辛漢故意放水，那么很顯然，瑪麗的所有通信都已經被沃辛漢一手掌握了。當然，瑪麗的很多信函都是加密的，她也是對吉福爾德有所防備的，但沃辛漢可是這方面的老油條，要論密碼學，瑪麗在他面前只能算是“戰五渣”。

沃辛漢以前也認為復雜的單表置換密碼是牢不可破的，但自從他親眼看到荷蘭大牛馬尼克斯（Filips van Marnix）破譯西班牙密碼表的時候，他感覺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破譯這種密碼表！實際上，無論搞得多么復雜，單表置換密碼依然可以通過頻率分析來破譯，只不過這里面需要一些技巧，以及對語言文字的敏銳直覺而已。不過，荷蘭大牛畢竟不能一直為我所用，難道咱們大英格蘭就沒有這種人才嗎？沃辛漢苦苦追尋了多年，終于找到了一個懂行的小伙子，他的名字叫托馬斯·菲利普斯（Thomas Phelippes），沃辛漢派他專門負責監視和破譯瑪麗的通信，這樣一來，瑪麗但凡打什么主意，沃辛漢都能了如指掌。

沃辛漢已經給瑪麗挖好了大坑，就等著她往里跳了。這時，巴賓頓一伙人正好竄了出來，沃辛漢一看，這可是個讓瑪麗上套的大好機會，一旦瑪麗答應這個計劃，那就徹底坐實了她的好幾大罪狀——刺殺君主、謀權篡位、通敵叛國，不怕伊麗莎白下不去手了。三天之后，他終于等到了瑪麗的回信，菲利普斯連夜破譯了這封冗長的密信并交給沃辛漢。沃辛漢一瞅，這里面沒怎么提刺殺伊麗莎白的事兒啊，感覺態度有點不置可否，于是他跟菲利普斯說，你看這最后一頁下面還有空白的地方，你在這兒加上一段附言（P.S.），就說“能不能告訴我那六個暗殺伊麗莎白的兄弟都叫啥名，這樣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菲利普斯不光是個出色的密碼學家，他還是一位模仿筆跡的高手，更何況這封信是用密碼寫的，用的都是一大堆奇怪的符號，這種東西的筆跡實際上更難分辨，換句話說，菲利普斯的造假更容易蒙混過關。沃辛漢這一招可謂是一箭雙雕——首先，如果巴賓頓回信，他可以套出女王暗殺團的名單，先把這些人搞掉，伊麗莎白就可以過得安生點；其次，日后一旦對瑪麗進行審判，這段東西可以幫助坐實瑪麗的罪狀，反正沒人看得出來這個是偽造的，就算瑪麗抵賴也沒用吶。

巴賓頓收到了瑪麗的回信，當然他也看到了那段被偽造的附言，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給瑪麗回信，沃辛漢就決定收網了，于是才發生了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一段“團滅”的慘劇。沃辛漢為什么要提前收網呢？據說是因為巴賓頓陰謀的幕后主使（對，巴賓頓也只不過是個干活的，但不知道為啥歷史上就管這件事叫巴賓頓陰謀了……）約翰·巴拉德（John Ballard）先被沃辛漢給捉了，沃辛漢給他嚴刑拷打伺候，這位老兄很快就把黨羽全招了。沃辛漢一看，得，也用不著等巴賓頓回信了，通通抓起來吧！

瑪麗的末日

1586年10月，到了審判瑪麗的日子，這次伊麗莎白又沒參加。瑪麗在法庭上沒少為自己辯護，她聲稱所有的書信都是偽造的，還提出抗議說自己有權確認證物是真是假，然而這個要求遭到了拒絕（你懂的）。結果，瑪麗以謀逆罪被判處死刑，只要伊麗莎白簽署執行令，她就會被立即執行。

可是伊麗莎白對此真心糾結，畢竟瑪麗和她是表親，雖然種種證據都表明她參與了這場陰謀，但伊麗莎白還是覺得下不了手。俗話說“皇上不急太監急”，沃辛漢一看這已經拖了幾個月了，再拖下去恐生變故，于是他好說歹說，軟硬兼施，終于讓伊麗莎白萬般無奈地簽了這張執行令。1587年2月8日，瑪麗被推上斷頭臺。作為史上最倒霉的女王，唯一能擺脫這個命運連鎖的，恐怕也只有一死了吧。

后記

就像所有著名的歷史事件一樣，各種資料的記載都會相互矛盾，留下很多謎團。之前我們提到過，瑪麗跟巴賓頓通信所用的密碼不是前面圖上的那張，而是一種更脆弱的“縮水版”密碼表（下圖）。在這張密碼表里，每個字母只有一個編碼，常用詞的編碼數量也少了很多，顯然，這種密碼破譯起來就容易多了。這張圖的上面一半就是菲利普斯偽造的那一段附言，這段附言也是用下圖中這張密碼表來加密的，而且這張密碼表上還有巴賓頓以及瑪麗的秘書的簽名，因此我們應該可以斷定，瑪麗和巴賓頓在通信時使用了“縮水”的密碼。

至于其中的原因似乎眾說紛紜，有一種說法是說沃辛漢根本沒必要去“破譯”瑪麗的密碼，因為他可以通過吉福爾德掌握瑪麗所有的通信命脈，換句話說，他完全可以自己編一張密碼表，然后通過吉福爾德交給巴賓頓以及瑪麗的秘書，授意他們用這套“假密碼”來通信，所以說不定這張“縮水”的密碼表也是沃辛漢這盤棋的一部分。

還有歷史學家認為，就連我們現在看到的巴賓頓寫給瑪麗的密信也是沃辛漢等人偽造的（這也能解釋為什么這些信件沒有使用瑪麗之前所常用的密碼表），而原始的信件早就被銷毀了。按道理說，巴賓頓根本沒必要告訴瑪麗暗殺伊麗莎白的計劃，只要讓瑪麗知道有人要救她出去就好了，所以要么是巴賓頓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要么這根本都是沃辛漢人為設下的局——感覺把沃辛漢越說越神了。

無論如何，很多人在總結瑪麗這件事時會說：“脆弱的密碼還不如沒有密碼”，這句話真的太經典了——想想看，正是因為巴賓頓和瑪麗相信他們的信有密碼的保護，所以才敢在信里面寫那么多敏感的內容。反過來說，如果沒有密碼，他們可能就不敢這么嘚瑟了是不？但畢竟還是沃辛漢老謀深算，巴賓頓和瑪麗萬萬沒想到，這個密碼本身就是不可靠的，甚至可能是被人偽造的，這實在是太坑爹了啊！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瑪麗倒霉了一輩子，還被伊麗莎白砍了頭，但這世界風水輪流轉，真不好說誰才能笑到最后。伊麗莎白一輩子打光棍，自然也沒有孩子，誰來繼承她的英格蘭王位呢？根據繼承順位一排，大家都傻眼了，原來最有資格繼承英格蘭王位的竟然是瑪麗和丹利勛爵的兒子，也就是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

1603年3月，伊麗莎白女王駕崩，蘇格蘭詹姆士六世繼位，改稱詹姆士一世。從此，都鐸王朝落幕，斯圖亞特王朝開啟，英格蘭（含威爾士）和蘇格蘭首次實現了統一。從詹姆士一世開始，一直到號稱“超長待機”的現任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縱使王朝更迭、政體變革，幾百年來這些君主全都是瑪麗·斯圖亞特的直系后代——呵呵，這還真是造化弄人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