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冰
一
這是小城里唯一的一家醫院。
兩幢灰白小樓。一幢正在維修,樓前支起幾根粗圓木,粗圓木上拉了一層斗大口子的網,粉屑、石粒偶爾飛濺下來。我站在另一幢的門前排隊,我的前面,一位穿灰白襯衫的大爺,拄著拐杖,咳嗽兩聲,吐一口濃痰。隊伍很長,緩慢地移動著。
我對一位內科醫生說,我的五臟六腑都不舒服。
都不舒服。我又重復了一遍。
戴眼鏡的醫生低頭“刷刷”地寫著病例,問: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說,大前天,不,是知道大偉死的那天開始的。
他終于抬頭看了我一眼,問,你哪里不舒服?他拖著尾音又問了我一遍,讓我懷疑他剛才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我說,給我做個胃鏡吧?大偉就是得胃癌死的。
他干脆地說,好,再做一個彩超,檢查一下你的五臟六腑!
我說好,檢查得越仔細越好。
我側身躺在床上,張大嘴巴,醫生把一根細長的管子放進我的嘴里,然后順著喉嚨口往里面捅。我感覺自己像一條蛇,正在吞食著另一條蛇。隨著喉口收縮,整條蛇的身體被我吞進了胃里。想到這里,一陣惡心翻涌上來。醫生說,好了!他把那條管子抽了出來。我開始“哇啦哇啦”地干嘔。我覺得蛇還停留在我的胃里,沒有死透,在胃酸的腐蝕下艱難地蠕動著。我吐得更厲害了!
我看到了我的胃。不像一個容器,像一塊又一塊吸滿血水的海綿,平整,光滑,飽滿,富有彈性。醫生說,你的胃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然后我又去做了B超,五臟六腑都很健康。
我對醫生說,我已經一個星期吃不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