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建湘,李依倫
?
論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
蔣建湘,李依倫
(中南大學法學院,湖南長沙,410083)
從國企治理本質看,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至關重要。不過,我國國企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治理中的作用一直沒有受到重視,有必要通過立法對其予以突出。黨組織對國企治理的參與,關鍵在于正當和有效。由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范圍和程度進行界定,此為黨組織參與治理提供了正當性依據。同時,為實現黨組織參與治理的有效,公司章程還需要對黨組織參與治理進行約束與提供保障。
國企;黨組織參與治理;公司章程
我國國有企業自其誕生之日起就同中國共產黨具有緊密的聯系。從1934年《蘇維埃國有工廠管理條例》確立的“三人團”領導體制①,到建國初期《共同綱領》確立的“廠長領導之下的工廠管理委員會”制②,再到20世紀改革開放初期及80年代末的黨委領導下廠長經理負責制,最后到2010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推進國有企業貫徹落實“三重一大”決策制度的意見》中再次重申的“三重一大”決策制度③,黨組織在國企治理中始終處于極為重要的地位。2016年10月,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全國國企黨建工作會議上再次強調,中國特色現代國有企業制度,“特”就特在把黨的領導融入公司治理各環節,把企業黨組織內嵌到公司治理結構之中,明確和落實黨組織在公司法人治理結構中的法定地位,做到組織落實、干部到位、職責明確、監督嚴格。習近平的講話,預示著加強和完善黨組織參與治理將成為我國國企下一步改革的重要議題。
黨組織對國企治理的參與,關鍵在于正當和有效。“正當”是指黨組織參與治理的依據正當;“有效”是指實效,包括不能變參與治理為包辦、干涉企業的經營管理,以及“參與治理”能夠實質改進國企治理,提高國企效益,實現國企保值增值。顯然,為保障黨組織對國企參與治理的正當和有效,該參與治理行為必須有相應的規范予以調整——此類規范,可以是立法,可以是政府規范性文件(如政府政策),也可以是黨的規范(如黨章),還可以是國企公司章程。但是,到底何種規范更適合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行為進行調整?如何調整?基于此,本文擬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問題進行探討,論證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的重要性。
從本質上看,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離不開公司章程。但是,我國國企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治理中的作用一直沒有受到重視,有必要通過立法對其予以突出。
(一)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之公司章程依賴
1. 自治依然是國企治理的首要特征
自治是市場主體治理的首要特征,其為私法自治在市場主體制度中的反映。所謂私法自治,就是指在私法范圍內,法律給予個體極為廣泛的機會, 為其劃定一個寬闊的任意范圍,允許依照自己的自由意愿, 去塑造與他人之間的法律關系[1]。當私法自治反映到公司治理中時,就出現了公司自治。“廣義的公司自治包括股東自治和公司本身自治兩層,是指公司當事人協議決定公司章程的權利設置、義務履行、風險承擔、利潤分配等一系列公司事務,他人不得非法進行干預”[2]。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國企同其他商事主體一樣,都是普通市場主體的一員,應當平等地參與市場競爭。由于自治是市場主體治理的首要特征,那么,其同樣也就是國企治理的首要特征。
實際上, 2016年10月習近平在全國國企黨建工作會議上的講話精神也同國企的自治特征一致,其指出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是國企改革的方向”,意味著我國的國企改革方向依然是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而不是要將國企變成一個行政性主體、機關(構)。所謂“現代企業制度”,就是以市場經濟為基礎,以企業法人制度為主體,以公司制度為核心,以產權清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為條件的企業制度。可見,“現代企業”必然是自我治理的企業,而不是由外部(包括政黨)來包辦和治理的企業。國企也不應例外。
2. 國企自治的主要依據是公司章程
國企自治意味著,國有企業如何設置各個機構、部門,如何在各主體之間分配、配置權利(力),以及權利(力)如何行使、如何制約,都是由企業自己決定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國企自治也得有一套規則,并由各主體照章行事,這就是公司章程。“公司章程是公司自治最重要的表現形式, 也是反映公司個性, 為本公司提供行為規范的內部自治法;公司章程能否自治、在多大程度上實現自治是公司自治的直接反映。”[3]在當代社會,一個企業(包括國企)在沒有立法、政府規范性文件、政黨章程等為其設定內部規則的情況下是完全可以照常運行,但在沒有公司章程(或類似規則)的情況下,企業必定寸步難行,甚至難以生存。實際上,公司章程能夠獲得企業“小憲法”“內部憲章”的稱謂,也正是在于其在企業治理與自治中的地位的重要。
由此可見,國企治理主要表現為自治,而其自治的主要依據就是公司章程,因此,國企治理——包括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均要依賴于公司章程。實際上,同依靠立法、政府規范性文件(如政府政策)或黨的規范性文件(如黨章)進行的國企治理比較,依靠國企公司章程治理,不但能通過作為軟法規范的公司章程克服立法、政府政策和黨章在國企改革過程中規定片面、僵化的弊端,還能更加方便地通過公司章程的不斷修訂、完善來靈活應對變動不居的市場環境。
(二)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現狀
既然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如此重要,那么,我國實踐中的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同公司章程的聯系如何呢?從筆者對滬深兩市共計 1 039家國有上市公司最新公司章程(截至2016年11月15日)的統計情況看,當前黨組織通過公司章程參與國企治理的情況并不理想。
首先,大多數國企黨組織參與治理并不通過公司章程。在1 039份公司章程樣本中,含有黨組織參與治理內容的只有83份④,僅占總樣本量的7.99%。但是,這絕不意味著黨組織對國企治理沒有發生影響。相反,在實踐中,黨組織事實上已經深度參與了國有公司的治理,包括企業中的重大決策、監督、人事決定甚至日常經營管理活動。只是黨組織參與治理往往通過黨委或上級黨委的直接命令而非以法律法規或者公司章程規定等方式實現。可見,法律制度和自治規定的空白造成了黨組織參與公司治理的范圍和方式方法混亂不堪,這種無序的參與治理對公司治理結構,甚至公司日常經營活動都產生了消極影響。
其次,進一步對含有黨組織參與治理內容的83份公司章程考察后可以發現,此類公司章程中的涉及黨組織參與治理的內容也基本流于形式。例如,公司章程成為法律法規“復讀機”現象十分常見。在僅有的83份涉黨公司章程中,25份公司章程直接援引了《公司法》第19條和《黨章》第32條第2款的相關條文,且該25份中的19份公司章程除此之外并未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制定具體的治理規則。可見,相當一部分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公司治理的規定僅是宣示性的。這種將法律、黨章條款直接轉述成公司章程組成部分的做法,使得公司章程對于黨組織參與治理的規范沒有實際意義。
最后,公司章程間內容雷同、缺乏特色也表明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不受重視。例如,根據2015年12月發布的《關于國有企業功能界定與分類的指導意見》,主業處于關系國家安全、國民經濟命脈的重要行業和關鍵領域,主要承擔重大專項任務的商業類國有企業,要以保障國家安全和國民經濟運行為目標。顯然,相較一般商業類國有企業,這類企業中的黨組織與公司治理應當更加緊密。但是,在對公司黨委職權進行集中規定的12份公司章程中,有5家公司的章程內容幾乎一致,而這5家公司分屬紡織、建設、汽車等截然不同的行業領域,并未體現出行業特點和自身特點。其他7家企業的公司章程也僅點綴性地加入了“落實主體責任”的表述,而對于如何在公司治理中落實并無具體制度安排。又如,在集中規定了紀委職權的7份公司章程中,同屬于一汽集團子公司的一汽轎車、一汽夏利、一汽富維3家上市國有公司的章程規定無論是內容、措辭,還是順序均完全相同,沒有突出企業自身特點⑤。
總之,鑒于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的重要性,以及我國實踐中公司章程不被重視的現狀,我們認為,我國《公司法》或相關國企立法有必要明確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以突出其作用的重要性,如可以規定“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參與國家出資企業的治理,必須依據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規定”。實際上,這一立法建議在我國政策層面已有所反映,如201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第24條第1款明確規定:“充分發揮國有企業黨組織政治核心作用。把加強黨的領導和完善公司治理統一起來,將黨建工作總體要求納入國有企業章程,明確國有企業黨組織在公司法人治理結構中的法定地位,創新國有企業黨組織發揮政治核心作用的途徑和方式。”
黨組織對國企治理的參與,首先需要由公司章程界定其參與的范圍和程度,即參與邊界。這是因為,公司章程對參與范圍和邊界的界定本身就是一種“參與許可”,此為黨組織參與治理提供了正當性依據。同時,對參與范圍和邊界的界定,也是為了確保參與的有效,因為參與范圍過寬或程度太深,可能導致“參與”為“干涉”,反之,則可能達不到參與的本來目的和效果。那么,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在哪里?如前所述,在我國,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并非是一個新問題,其法律和規范性文件依據也一直都有,從中我們可以歸納出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其主要體現為三個方面。
(一)參與重大決策
重大決策是指企業經營方針的制定、重大改革重組的決定、關系職工群眾重大切身利益措施的采取等。參與,顧名思義就是不直接作出決定,而主要體現為就國企董事會、經理層決定的政治性、政策性(如宏觀調控、國家發展戰略、國家安全等方面)和合法性提出意見和建議進而影響決定的作出。
對于黨組織參與國企重大決策,我國多個立法和規范性文件都有規定。例如,《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廠長工作條例》第11條⑥規定:“企業設立管理委員會,就企業經營管理中的重大問題協助廠長決策。管理委員會由……黨委書記……組成。”又如,《公司法》第19條⑦關于“準用中國共產黨章程”規定,“在公司中,根據中國共產黨章程的規定,設立中國共產黨的組織,開展黨的活動”。而《中國共產黨章程》第32條第2款⑧則規定:“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中黨的基層組織,發揮政治核心作用,圍繞企業生產經營開展工作……參與企業重大問題的決策。”此外,2015年《中國共產黨黨組工作條例(試行)》第15條第3款也規定:“國有企業黨組討論和決定重大事項時,應當與公司法、企業國有資產法等法律法規相一致,并與公司章程相銜接。經營管理方面事項一般按照企業內部治理結構由董事會或者經理層決定,涉及國家宏觀調控、國家發展戰略、國家安全等重大經營管理事項應當經黨組研究討論后由董事會或者經理層作出決定。”
(二)監督
監督可以體現為黨組織對黨和國家的方針、政策在企業中的貫徹執行情況的宏觀監督。例如,前述《公司法》第19條有關于“準用中國共產黨章程”的規定,而《中國共產黨章程》第32條第2款規定:“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中黨的基層組織,發揮政治核心作用,圍繞企業生產經營開展工作。保證監督黨和國家的方針、政策在本企業的貫徹執行……”又如,《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和改進企業國有資產監督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意見》第7條規定:“發揮企業黨組織保證監督作用。把加強黨的領導和完善公司治理統一起來,落實黨組織在企業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中的主體責任和紀檢機構的監督責任,健全黨組織參與重大決策機制,強化黨組織對企業領導人員履職行為的監督,確保企業決策部署及其執行過程符合黨和國家方針政策、法律法規。”再如,《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法》第8條規定:“中國共產黨在企業中的基層組織,對黨和國家的方針、政策在本企業的貫徹執行實行保證監督。”
監督也可以體現為黨組織對企業日常生產經營管理活動的中觀監督。例如,《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廠長工作條例》第6條規定:“廠長應當定期向企業黨的基層委員會(含不設基層委員會的黨總支部委員會、支部委員會,以下簡稱黨委)報告工作,接受監督。”
監督還可以體現為對國企某一方面問題的微觀監督。例如,《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和改進企業國有資產監督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意見》第11條⑨就黨組織對國企國有資產監督作了規定。
(三)重大人事決定
由于自治是國企治理的首要特征,那么黨組織對于企業一般經營管理人員的任免不應過多置喙,而重在對企業主要負責人的選拔從政治上予以把關,包括當候選人政治不合格以至于將會影響黨和國家政策的貫徹執行時行使否決權。基于此,我們認為,黨組織的重大人事決定,僅指黨組織根據政審情況和業務能力選拔任用企業領導人員,以及對董事會依法選擇的主要經營管理者表示同意或提出反對意見。
對于黨組織對國企的重大人事決定,我國多個立法和規范性文件也有規定。例如,《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廠長工作條例》第27條規定,副廠長和廠級經濟技術負責人以及中層行政干部的人選方案由廠長負責提出,并征求企業黨委意見。又如,2015年9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第25條⑩規定,強化黨組織在企業領導人員選拔任用、培養教育、管理監督中的責任,支持董事會依法選擇經營管理者、經營管理者依法行使用人權,堅決防止和整治選人用人中的不正之風。加強對國有企業領導人員尤其是主要領導人員的日常監督管理和綜合考核評價,及時調整不勝任、不稱職的領導人員,切實解決企業領導人員能上不能下的問題。
實踐中,一些國企公司章程也對此作了規定。例如,在筆者所統計的國企公司章程中,共有11家國有上市公司章程對黨組織的重大人事決定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規定。根據黨組織對人事選任的影響力的不同,其重大人事決定表現形式可以分為三類:①聽取黨組織意見。11份公司章程全部規定了公司在選聘高級管理人員時,應當聽取黨委的意見。②黨組織直接推薦。有8份公司章程規定了黨組織可以向董事會推薦高級管理人員,與前述“聽取黨組織意見”的被動性行使不同,“黨組織直接推薦”賦予了黨組織直接提名擬選聘人員的權利。當然,推薦人員的成功選任仍然要按照公司法和公司章程所規定的公司選聘高級管理人員的程序實現,不能由黨委直接任命。③黨組織直接決定。有2份公司章程規定了總裁應當根據黨委推薦意見,聘任或者解聘除應由董事會決定聘任或者解聘以外的負責管理人員。
綜上可見,我們從現行立法和規范性文件中可以歸納出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由公司章程對此進行界定為多余。事實上,由立法和規范性文件界定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弊端明顯。例如,當前有關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內容散見于立法和規范性文件中,這實際上就影響了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邊界界定的明確。又如,《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和改進企業國有資產監督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意見》和《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均為政策性文件而非立法,政策的易變性決定了其難以為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提供長效的堅實依據。再如,政策性文件的約束剛性較差,不能有效防范黨組織超越邊界“干涉”國企治理。相反,由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進行界定,則可以克服上述弊端。因為,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邊界的界定可以通過列舉的方式予以明確;公司章程作為國企自身活動的“憲章”對于國企具有很強的自我約束力;公司章程規定了黨組織參與治理的范圍和程度,也就意味著除此之外的事項黨組織均不得干涉,即由公司章程界定黨組織參與治理的邊界是維護國企自身合法權益的重要保障。鑒于此,我國《公司法》或相關國企立法,應當同公司章程一起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進行界定,如立法可以規定:“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對國家出資企業的重大決策參與、監督和重大人事決定,其具體范圍和程度由公司章程規定。”
如果說上文所述公司章程對參與治理的邊界界定主要在于為黨組織參與治理提供正當性依據(當然其同時也有助于保障參與治理的有效性),那么公司章程還需要考慮黨組織參與治理的有效性,這就要求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治理進行約束與提供保障。
(一)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之公司章程約束
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約束,就是要將黨組織的行為約束在其合目的的范圍內,防止權力濫用和避免參與治理異化為“干涉”。上文所述“邊界界定”同屬對黨組織參與治理的約束,不過,其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范圍和程度的劃定尚不足以形成足夠的約束,還需公司章程將黨組織參與治理的程序、方式等限制在合目的的范圍內,并對違反公司章程規定者的不利后果予以規定。
1. 規定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程序和方式
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包括參與企業重大經營決策、進行監督、作出重大人事決定——程序、方式的細化,可以防止黨組織的權力濫用,避免黨組織以參與企業治理為名行干預企業經營管理之實,是保障黨組織參與治理合目的和有效的重要方式。總體上看,這些程序和方式主要有:
首先,對參與治理事項的政治性、政策性、合法性進行調查研究。無論是參與企業重大經營決策、進行監督還是作出重大人事決定,黨組織在作出決定或采取行動前首先要審查相關事項是否符合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是否符合國家法律法規,是否符合宏觀調控政策導向,是否符合環保、穩定等方面的要求。在此過程中,黨組織需要進行深入調研,聽取多方意見和建議,并形成調研報告以供黨委會討論研究。
其次,對參與治理事項形成集體意見。在調研報告的基礎上,黨組織應組織召開黨委會對參與治理事項進行討論,討論的方式按照黨員會議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形成集體意見。
最后,對參與治理事項決定的執行。對于重大決策參與,黨組織應主動與董事會成員和總經理進行溝通,介紹黨組織意見形成的主要根據和理由,供董事會成員和總經理決策參考,力求形成共識。在總經理辦公會和董事會對重大問題進行正式討論時,黨組織要選派代表鄭重陳述黨組織的意見和建議;董事會成員中的黨員領導人員應發表與黨組織研究決定一致的意見,并通過自身努力,促使黨組織的意見盡可能地被采納。黨委成員在總經理辦公會和董事會后,要向黨委反饋決策結果;如果黨委發現有不符合國企責任的行為,要向上一級黨委報告[4]。對于監督,黨組織則將意見分別情況予以處理:要求董事會成員和總經理采取措施,停止或改正不當行為;對自身職權范圍的事項直接進行處理(如對干部的處理);對于自身職權范圍外的則提請上級黨委處理或建議有關部門、移交司法部門處理;對于重大人事決定,由黨組織直接決定國企主要負責人、向董事會推薦高級管理人員,以及同意或不予同意(不予同意的說明理由)董事會依法選擇的其他經營管理者。
上述程序和方式,有的屬于黨章規定的內容(如黨委會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則形成集體意見),對此,公司章程可以不作規定——即使規定也無需詳細;有的則必須由公司章程來明確(如規定黨組織參與治理的意見應主要限定在政治性、政策性、合法性方面而不能是企業的經營管理業務性方面,以及規定黨組織對其參與治理事項作出決定后的具體執行程序和方式)。鑒于此,本文認為,我國《公司法》或相關國企立法可以明確由公司章程對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程序和方式予以規定,如“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參與國家出資企業的治理,要對參與治理事項的政治性、政策性、合法性進行調查研究,形成集體意見,根據情況分別執行。具體由公司章程規定”。
2. 明確黨組織違反公司章程參與國企治理的責任
當前,我國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行為基本上沒有被納入公司章程的調整范圍(前文已述),綜觀83份涉黨公司章程文本可以發現,大部分章程僅規定了黨組織的權利(力),而對其責任語焉不詳。具體來說,僅有15份公司章程提及了黨委的主體責任和紀委的監督責任,并且還多為宣示性規定。顯然,為有效約束黨組織對國企治理的參與,在公司章程對上文所述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邊界(即范圍和程度)、程序、方式予以規定的基礎上,有必要進一步對黨組織成員違反這些規定的責任予以明確。
不過,必須注意到,公司章程既不是黨規,更不是法律,公司章程并不能直接為違反公司章程的黨組織及其成員設定新的責任形式。況且,對于黨組織違反公司章程規定參與國企治理的行為,基本上也都可以從黨的紀律或立法中找到相關責任規定。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公司章程對責任的規定無關緊要。實際上,公司章程可以援引相關立法、黨規的規定,明確違反公司章程的黨組織及其成員應當承擔的不利后果,以增強對黨組織及其成員的約束力。鑒于此,本文認為,我國國企公司章程也可以重復黨紀和法律的規定,在其中對黨組織及其成員違反公司章程參與國企治理的行為責任予以再次明示。
(二)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之公司章程保障
為改進國企治理,提高國企的效益,實現國企保值增值,對于黨組織依據法律和公司章程規定參與國企治理的行為,應當予以保障。對此,我國現行《公司法》第19條也規定:“公司應當為黨組織的活動提供必要條件。”但是,何為“必要條件”?具體如何“提供”并保障“提供”?這同樣需要公司章程予以細化。
1. 為黨組織的參與治理提供人員和經費保障
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首先需要有具體的黨組織及其成員,并離不開對其活動的經費支持。這就要求公司章程對黨組織的設立及其人員配置和經費保障作出規定。
人員配置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指將黨組織成員納入企業高級管理人員的范圍。通過這種方式,更有利于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實踐中,黨組成員兼任高管的現象較為普遍。例如,在我們所統計的83份涉黨公司章程中,有5份公司章程明確提出了黨委書記屬于高級管理人員。又如,云南鋁業股份有限公司《公司章程》第11條規定,本章程所稱其他高級管理人員是指公司的黨委書記、副總經理、黨委副書記、總工程師、總經濟師、總會計師、董事會秘書。二是對于不能納入企業高級管理人員范圍的黨組織成員也要納入公司編制。例如,寧夏建材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于2015年12月10日發布的公告稱,寧夏建材在原公司章程第3條增加“設立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建立黨的工作機構,配備黨務工作人員,黨組織機構設置、人員編制納入公司管理機構和編制……”又如,一汽轎車章程第153條規定:“黨組織機構設置及其人員編制納入公司管理機構和編制……”
經費保障主要是指將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經費納入企業預算。例如,上文所述寧夏建材公司章程第3條在“人員配置”后規定:“……黨組織工作經費納入公司預算,從公司管理費中列支。”又如,一汽轎車章程第153條在“人員配置”后規定:“……黨組織工作經費納入公司預算,從公司管理費中列支。”
綜上,本文認為,我國《公司法》或相關國企立法可以規定:“在國家出資企業中,根據中國共產黨章程的規定,設立中國共產黨的組織,開展黨的活動。國家出資企業將黨組織機構設置及其人員編制納入公司管理機構和編制,將黨組織工作經費納入公司預算,從公司管理費中列支。具體由公司章程規定。”
2. 明確國企主動接受黨組織參與治理的義務
對于國企而言,積極主動地接受黨組織依據法律、公司章程規定參與治理是一項義務。但是,如果該項義務在公司章程中沒有得到明確,黨組織的參與就可能在實踐中被國企所忽視甚至排斥。例如,國企可能根本就不向黨組織通告企業將要進行的重大決策、人事任免等問題,從而使得黨組織無法參與治理。
本文認為,公司章程對國企主動接受黨組織參與治理義務的規定包括三個方面:①告知義務。即對于黨組織參與治理范圍內的事項,如人事任免、重大決策、監督,企業應當在一定時間內提前告知黨組織,以便黨組織討論和形成集體意見。實踐中,也有少量國企就某一方面的黨組織參與治理事項的告知義務作了類似規定。例如,從調研結果來看,有13份公司章程規定了“董事會決定公司重大問題時,應當事先聽取公司黨委的意見”,約占涉黨公司章程樣本數的15.67%。②認真對待黨組織意見。即對于公司章程規定企業必須接受的黨組織的意見,企業必須采納并執行;對于其他意見與建議,在不予采納的情況下也要向黨組織說明正當理由。③違反前述告知義務和認真對待黨組織意見義務的處理。即對于國企相關人員(如負責對接黨組織工作的人員)違反主動接受黨組織參與治理義務的行為,公司章程應對處理方式作出規定。
綜上,本文認為,我國《公司法》或相關國企立法可以規定:“對于中國共產黨的組織依據本法和公司章程的規定參與治理的行為,國家出資企業必須接受并積極配合。公司章程應對黨組織參與治理的工作機制作出規定,并對失職行為的后果予以明確。”
從學理上看,所謂政企不分主要是指企業與政府不分,而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并不必然引起政企不分。相反,由于國企黨組織的政治核心角色定位與政府宏觀政策以及國家治理的目標一致,企業黨組織能夠將企業經營目標、經營管理者的利益和職工利益同維護國家與社會利益統一起來,實現多方共贏[5]。不過,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終究得依靠一定的規則行事。在我們看來,無論是出于保障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正當性還是有效性,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都至關重要。但是,從當前為數不多的涉黨章程統計情況看,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的公司章程路徑仍然處于“摸著石頭過河”的狀態,并未形成較為穩定的規則和成熟的經驗。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在公司章程中被有意無意地作了模糊處理,參與治理往往通過上級黨委直接命令等手段而非以內嵌入公司章程的自我治理方式實現,這無疑將會造成實踐中公司治理的扭曲。在此背景下,通過公司法或相關國企立法的修訂完善,突出公司章程在黨組織參與國企治理中的作用的重要性,并對如何通過公司章程調整黨組織的參與治理行為進行指引,無疑是非常必要的。
① 《蘇維埃國有工廠管理條例》規定:“在廠長之下,設立工廠管理委員會,由廠長、黨支部代表、工會代表、團支部代表、工廠其他負責人、工廠代表等五人至七人組織之,開會時以廠長為當然主席,以解決廠內的重大問題,管理委員會內組織‘三人團’,由廠長、黨支部代表及工會支部代表組成,以協同處理廠內的日常問題。”廠長對生產經營、經濟管理方面的事項具有最后決定權,但有政委時一定要得到政委的同意。這種治理架構一直延續至1951年,達30年之久。
②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第32條規定:“在國家經營的企業中,目前時期應實行工人參加生產管理的制度,即建立在廠長領導之下的工廠管理委員會。”
③ 《關于進一步推進國有企業貫徹落實“三重一大”決策制度的意見》明確規定了三重一大事項應當由黨委會在內的領導班子集體決策。“三重一大”是指國有企業重大決策、重要人事任免、重大項目安排和大額度資金運作事項。
④ 后文即以此83家國企公司章程為分析對象,該83家國企包括:江蘇有線、廣西廣電、湖北廣電、吉視傳媒、浙報傳媒、南京港、新賽股份、三毛派神、合肥城建、華菱鋼鐵、西寧特鋼、浦東金橋、金嶺礦業、申通地鐵、申達股份、上海三毛、青海華鼎、廈工股份、伊力特、文山電力、南京醫藥、首鋼股份、重慶燃氣、海汽集團、嘉寶集團、金瑞礦業、京城股份、陜西煤業、深圳燃氣、鄂武商A、天津松江、寧波港、象嶼股份、云鋁股份、川投能源、廣弘控股、新疆城建、西藏礦業、鄭州煤電、韶能股份、歐亞集團、龍溪股份、鹽湖股份、杭齒前進、海正藥業、豫能控股、岷江水電、中國西電、中國中鐵、中國鐵建、中遠航運、華舟應急、新能泰山、天華院、中航電子、中材國際、當升科技、中國核建、中國一重、光迅科技、佳電股份、中國化學、振華科技、中國建筑、鋼構工程、中航飛機、貴航股份、內蒙華電、祁連山、中色股份、中材節能、南國置業、東安動力、一汽夏利、一汽富維、際華集團、新興鑄管、一汽轎車、*ST天利、國統股份、寧夏建材、*ST釩鈦、大秦鐵路。
⑤ 一汽富維既是集團公司的子公司,又是其他關聯企業的零部件供應商(一汽富維以汽車內飾、汽車外飾、車身電子、車輪四大核心產品為主業,產品主要供應一汽集團公司下屬子公司,是主機廠核心供應商),其相較于一汽轎車、一汽夏利等整車制造企業而言,更容易發生通過不當關聯交易向大股東輸送利益以及由此引發的貪腐行為,因此公司章程應當加大黨組織(紀委)對關聯交易紀律檢查的力度。但是,該章程并未按照《關于加強和改進企業國有資產監督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意見》的要求,落實黨組織在企業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中的主體責任和紀檢機構的監督責任,健全黨組織參與重大決策機制,強化黨組織對企業領導人員履職行為的監督。
⑥ 《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廠長工作條例》第11條規定:“企業設立管理委員會,就企業經營管理中的重大問題協助廠長決策。管理委員會由廠長、副廠長、總工程師、總經濟師、總會計師,黨委書記、工會主席、團委書記和職工代表大會選出的職工代表組成。職工代表(包括工會主席)人數一般應當為管理委員會全體成員的三分之一。廠長任管理委員會主任。”
⑦ 《公司法》第19條規定:“在公司中,根據中國共產黨章程的規定,設立中國共產黨的組織,開展黨的活動。公司應當為黨組織的活動提供必要條件。”
⑧ 《中國共產黨章程》第32條第2款規定:“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中黨的基層組織,發揮政治核心作用,圍繞企業生產經營開展工作。保證監督黨和國家的方針、政策在本企業的貫徹執行;支持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和經理(廠長)依法行使職權;全心全意依靠職工群眾,支持職工代表大會開展工作;參與企業重大問題的決策;加強黨組織的自身建設,領導思想政治工作、精神文明建設和工會、共青團等群眾組織。”
⑨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和改進企業國有資產監督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意見》第11條規定:進一步增強紀檢監察和巡視的監督作用。督促國有企業落實“兩個責任”,實行“一案雙查”,強化責任追究。加強對國有企業執行黨的紀律情況的監督檢查,重點審查國有企業執行黨的政治紀律、政治規矩、組織紀律、廉潔紀律情況,嚴肅查處違反黨中央八項規定精神的行為和“四風”問題。查辦腐敗案件以上級紀委領導為主,線索處置和案件查辦在向同級黨委報告的同時,必須向上級紀委報告。嚴肅查辦發生在國有企業改制重組、產權交易、投資并購、物資采購、招標投標以及國際化經營等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的腐敗案件。貫徹中央巡視工作方針,聚焦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斗爭,圍繞“四個著力”,加強和改進國有企業巡視工作,發現問題,形成震懾,倒逼改革,促進發展。
⑩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第25條規定,進一步加強國有企業領導班子建設和人才隊伍建設。根據企業改革發展需要,明確選人用人標準和程序,創新選人用人方式。強化黨組織在企業領導人員選拔任用、培養教育、管理監督中的責任,支持董事會依法選擇經營管理者、經營管理者依法行使用人權,堅決防止和整治選人用人中的不正之風。加強對國有企業領導人員尤其是主要領導人員的日常監督管理和綜合考核評價,及時調整不勝任、不稱職的領導人員,切實解決企業領導人員能上不能下的問題。以強化忠誠意識、拓展世界眼光、提高戰略思維、增強創新精神、鍛造優秀品行為重點,加強企業家隊伍建設,充分發揮企業家作用。大力實施人才強企戰略,加快建立健全國有企業集聚人才的體制機制。
? 如,新興鑄管股份有限公司《公司章程》第167條規定,公司黨委的職權包括:(一)落實主體責任,發揮政治核心作用,圍繞企業生產經營開展工作……。第169條規定,公司紀委的職權包括:(一)落實監督責任,維護黨的章程和其他黨內法規……
? 作出類似規定的還有同屬一汽集團下屬的一汽富維。
[1] 龍衛球. 民法總論[M]. 北京: 中國法制出版社, 2001.
[2] 趙萬一, 李俏麗. 論公司自治的法律邊界[J].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 2013, 28(3): 77?84.
[3] 王懷勇. 公司自治的思想淵源[J]. 寧夏大學學報: 人文社會科學版, 2009, 31(4): 119?124.
[4] 劉鋒. 國企黨組織如何參與重大問題決策[N]. 首都建設報, 2016?08?22(04).
[5] 秦永法. 黨組織在國企法人治理結構中的作用[N]. 光明日報, 2014?04?22(07).
On the function of corporation article in CCP organization’s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in state-owned corporations
JIANG Jianxiang, LI Yilun
(School of Law, Central South University, Changsha 410083, China)
According to the essence of state-owned corporation governance, the function of corporation article is key in CCP organization’s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in state-owned corporations. However, the function has been ignored in our country, and it is necessary to emphasize corporation article by legislation. The core of CCP organization’s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in state-owned corporations is that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must be just and efficient. For the sake of justice, corporation article should define the range and degree of the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and for the sake of efficiency, corporation article should restrict and ensure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state-owned corporations; CCP organization’ participation governance; corporation article
[編輯: 蘇慧]
D912.29
A
1672-3104(2017)03?0034?07
2017?02?23;
2017?03?22
中國法學會2015年度部級法學研究課題“行業協會商會章程治理法制化實證研究”(CLS(2015)Y07)
蔣建湘(1965?),男,湖南寧鄉人,中南大學法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民商法,經濟法;李依倫(1985?),男,陜西寶雞人,中南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民商法